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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薪火 万国医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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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万国医药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陈山河的客栈门口排起了长队。
都是来看病的。
从那天的比试传开之后,“陈大夫”这个名字就在津门传遍了。有人说他是神医再世,接骨的手艺天下无双;有人说他祖传的秘方能起死回生;还有人说他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才来津门的,赢了比试,狠狠打了洋人的脸。
传得越邪乎,来的人越多。
陈山河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狗子跟在旁边帮忙,跑进跑出,累得直喘气,却高兴得合不拢嘴。
“陈大夫,您可真是神了!”狗子一边给人包药,一边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排队看病!”
陈山河没吭声,只是继续给人把脉、开方、正骨。
他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天的比试,他赢了。可赢了的后果是什么?那个史密斯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赢了一场比试,事情就完了。
那些人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
二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陈山河累得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狗子端来一碗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陈大夫,外面还有个人。”狗子说,“站了好久了,说是认识您。”
陈山河一愣,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陈山河出来,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是赵天明。
“赵先生?”
赵天明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屋。陈山河把门关上,狗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陈大夫,恭喜。”赵天明笑着说,“你这一战,打出了咱们中医的威风。”
陈山河摇摇头:“不过是赢了一场比试,有什么好恭喜的。”
“不一样。”赵天明说,“这场比试,不只是比试。是立威。你让那些洋人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先生,你来找我,有事?”
赵天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陈山河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他的方子。龙虎续命散的方子。他前几天抄给赵天明的那份。
“这……”
“陈大夫,这个方子,我不能要。”赵天明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不是我不想要,是它不该放在我这儿。”
陈山河不解:“为什么?”
赵天明叹了口气:“陈大夫,你想想。这个方子,洋人盯着,官府盯着,多少人盯着?放在我这儿,万一我被抓了,被杀了,方子落到他们手里怎么办?”
陈山河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
“那……那怎么办?”
赵天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留着。你好好活着。等将来有一天,咱们的国家强大了,老百姓都能用上这个方子了,你再把它拿出来。”
陈山河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天明又道:“陈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同盟会吗?”
陈山河摇摇头。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爹这样的人。”赵天明的声音有些低沉,“有本事,有骨气,可最后呢?被那些人害死,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为什么?因为咱们没有自己的国家。因为咱们是亡国奴。”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中山先生说过,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等那一天到了,咱们就是自己国家的主人了。到那时候,你再把这个方子拿出来,教给更多的人,救更多的人。那才是真正的仁心。”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些被洋人欺压的百姓。想起那天在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苦力,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赵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同盟会,我能加入吗?”
赵天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大夫,你已经在做了。”
三
赵天明走后,陈山河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把那个方子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着。
赵天明说得对。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把方子交出去,是好好活着,学好本事,等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门外传来狗子的声音:“陈大夫,有人找!”
陈山河站起来,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青布棉袍,戴着瓜皮帽,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有钱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陈大夫,冒昧打扰。”那人拱拱手,“鄙人姓钱,是天津商会的人。听闻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拜访。”
陈山河把人让进屋,请他坐下。
钱老板落座后,开门见山:“陈大夫,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钱老板捋了捋胡子,“陈大夫的医术,咱们天津商界都听说了。尤其是那个接骨的手艺,那真是……啧啧。咱们商会想请您做个顾问,专门给商会里的人看病。诊费好说,一个月五十两,您看如何?”
五十两?
陈山河心里一跳。他现在一个月能挣十几两就不错了。五十两,够他干一年的。
可他没马上答应,只是问:“钱老板,你们商会里有多少人?”
“百十号人吧。”钱老板说,“都是做生意的,走南闯北,难免有个磕磕碰碰。陈大夫要是愿意,每个月抽出几天时间,给大伙儿看看,就成。”
陈山河想了想,点点头:“行。我答应。”
钱老板眉开眼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第一个月的,您先收着。”
陈山河一看,是一百两。
“钱老板,这……”
“不多不多。”钱老板摆摆手,“陈大夫的医术,值这个价。”
他站起身,拱拱手:“那就不打扰了。过几天,我派人来接您。”
说完,带着跟班走了。
陈山河看着那张银票,有些发愣。
狗子凑过来,眼睛都直了:“陈大夫,这……这么多钱?”
陈山河没说话,把银票收好。
他心里清楚,这钱不是白拿的。拿了这钱,他就跟天津商会绑在一起了。将来有什么事,人家找他帮忙,他不能推辞。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他需要钱。他要开医馆,要买药材,要养活自己和狗子,还要……还要做他想做的事。
他想起赵天明的话:“好好活着。”
对,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山河的名气越来越大。
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病的,有请教医术的,还有来拜师的。
拜师的事,他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不想收徒弟,是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格。他才十七,自己还没学透,怎么教别人?
可有个孩子,他实在推不掉。
那孩子叫石头,才十二,父母都没了,跟着个瞎眼的奶奶过活。他奶奶得了病,没钱治,石头就天天来医馆门口跪着,求陈山河救救他奶奶。
陈山河给他奶奶看了病,开了药,没收钱。石头千恩万谢,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不是跪着,是站在门口,说要给陈山河当徒弟。不给工钱都行,管口饭吃就成。
陈山河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狗子当初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说:“行。留下吧。”
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狗子却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的位置被人抢了,一整天板着脸,不说话。
陈山河看在眼里,晚上把两人叫到一起。
“狗子,石头比你小,你得让着他。”
狗子撇撇嘴,没吭声。
“还有,”陈山河说,“你是师兄,他是师弟。以后他有什么不懂的,你教他。”
狗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
“师兄?我是师兄?”
陈山河点点头。
狗子一下子笑开了,拉着石头的手:“师弟!走,我带你去看咱们住的地方!”
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山河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他爹学医的情形。
那时候,他也有个师兄。可惜……
他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
五
一个月后,陈山河在津门租了一间铺面,把仁术堂搬了过来。
铺面不大,但比静海县那间宽敞多了。前面是诊室和药柜,后面有个小院子,三间屋子,足够他们三个人住。
开张那天,钱老板送来一块匾,上面写着“仁心妙手”四个大字。天津商会的几十号人都来了,放了鞭炮,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心里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逃难的,在破庙里要饭。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医馆,有了徒弟,还有了这么多“朋友”。
可他知道,这些“朋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冲着那天的比试来的,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得小心。
晚上,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拿出他爹的牌位,点了一炷香。
“爹,我把仁术堂开到津门来了。”他轻轻地说,“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
香火袅袅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六
仁术堂的名气越来越响,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陈山河也越来越忙。
这天下午,他正在给一个摔断胳膊的孩子接骨,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汉子抬着一扇门板,急匆匆地闯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腿上包着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陈大夫!陈大夫救命!”为首的汉子满脸焦急,“俺们是码头的,这孩子让货砸了,腿断了,快不行了!”
陈山河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这伤,跟他爹当年救的那个码头工人,一模一样。
“抬进去。”他说。
他把正在看的病人交给狗子,自己净了手,开始处理那个年轻人的伤口。
腿骨断得很厉害,骨头碎了好几块,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冒。更要命的是,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拖了好几天了。
“怎么现在才送来?”他问。
那汉子低下头,嗫嚅着说:“俺们……俺们没钱。跑了几个医馆,都嫌贵,不给治。听说陈大夫您……”
陈山河没再问。
他拿出银针,在那年轻人的腿上刺了几针,止住血。然后用刀把腐肉刮掉,把碎骨头一块一块地对上,上药,包扎,固定。
这一忙,就是两个时辰。
等他把一切都弄好,天已经黑了。
他直起腰,累得眼前发黑。狗子赶紧端来一碗水,他一口气喝完,才缓过劲来。
那汉子跪在地上,给他磕头:“陈大夫,您是救命恩人!俺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陈山河扶起他:“别这样。诊费……随便给点就行。”
那汉子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凑了五十文,放在桌上。
陈山河看了一眼,没说话。
五十文,连成本都不够。
可他还是收下了。
七
那天晚上,陈山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他腿上那些腐烂的伤口。想起那些因为没钱而不敢来看病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医术,只能救来找他的人。可还有那么多人,因为没钱,连来的勇气都没有。
他想起龙虎续命散。那个方子要是能改成便宜的,让更多人用得起……
可怎么改呢?
他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个念头。
那些贵的药,能不能用别的药代替?麝香贵,能不能用白芷加冰片?犀角贵,能不能用水牛角?三七贵,能不能用土三七加血竭?
他不知道行不行,但他想试试。
第二天,他让狗子去药铺,把那些便宜的药一样一样地买回来。然后他开始配药、试药。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配出来的药膏,先在兔子身上试,然后在自己身上试。
狗子和石头看着他把自己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吓得脸都白了。
“陈大夫,您别这样……”狗子说,“万一出事了咋办?”
陈山河摇摇头:“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确实有数。从小跟着他爹学医,他知道哪些药有毒,哪些药没毒,哪些药配在一起会出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试是另一回事。
每一种新配的药,他都要亲自试。试它的止痛效果,试它的止血效果,试它会不会引起红肿、溃烂。
试了两个多月,他终于配出了一种效果还不错的药膏。虽然没有龙虎续命散那么好,但止血、止痛、消炎的效果,比一般的金疮药强多了。
最关键的是,便宜。
成本只有龙虎续命散的十分之一。
他给这种药膏起了个名字,叫“续骨散”。
八
续骨散配出来的那天,陈山河高兴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就开始用这种药给人治病。
第一个病人,是个摔断腿的老汉。陈山河给他接好骨,敷上续骨散,包好。三天后,老汉来复查,伤口没化脓,也不怎么疼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让刀砍伤的年轻人。陈山河给他缝好伤口,敷上续骨散。七天后,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续骨散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越用越有信心,越用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他爹守着的那个方子,是救人的。可真正需要救的人,大多用不起。现在,他有了续骨散,能让更多人用上了。
他想,他爹要是还活着,应该会高兴吧。
九
转眼间,又是一年。
光绪三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陈山河站在仁术堂门口,看着街上的杨柳发了新芽,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来津门一年了。
这一年,他治好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些被他治好的人,有的给他送鸡蛋,有的给他送布,有的给他磕头,有的给他立长生牌位。
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狗子和石头也都长大了不少。狗子十五了,跟着他学了两年,一般的跌打损伤已经能处理了。石头十三,虽然学得慢,但肯下功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背医书。
陈山河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爹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他,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教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郎中。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他忽然明白了“薪火相传”这四个字的意思。
不是把火种传下去,是把火种变成更多的火种。
十
这天下午,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陈山河正在给人看病,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根镶银的文明棍,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金发碧眼,留着两撇小胡子。
史密斯。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继续给病人看完了病,开了药,把人送走,然后才转过身,看着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有何贵干?”
史密斯微微一笑,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的中国话比一年前流利多了。
“陈大夫,别来无恙。”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史密斯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听说陈大夫这一年,生意很好。还发明了一种新药,叫续骨散。恭喜恭喜。”
陈山河心里一凛。
他怎么知道的?
“陈大夫不用奇怪。”史密斯说,“你的名气太大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顿了顿,又道:“我今天来,是想跟陈大夫谈一笔生意。”
陈山河冷冷地说:“我说过,方子不给洋人。”
史密斯摇摇头:“不是要你的方子。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合作。”史密斯说,“你有医术,我有钱。咱们一起开个医院,你治病,我出钱。赚的钱,对半分。”
陈山河愣住了。
开医院?
“陈大夫,你想想。”史密斯说,“你现在这个小医馆,一天能看多少人?十个?二十个?要是开个大医院,一天能看上百个,几百个。能救多少人?”
陈山河沉默着。
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
可他想起他爹,想起那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想起史密斯背后的那些东西。
“为什么找我?”他问。
史密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因为你是最好的。那天比试,我亲眼见过。你的接骨手艺,连我们英国的医生都比不上。跟你合作,我放心。”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史密斯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请说。”
“我爹的死,你知道吗?”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陈大夫,令尊的事,我很遗憾。”他说,“但那不是我做的。是你们中国人自己做的。我只是……只是想要那个方子而已。”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史密斯先生,你说的合作,我很感谢。但是,我不能答应。”
史密斯的脸色沉下来:“为什么?”
陈山河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因为我爹死的时候,你们洋人,没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史密斯看着他,目光变冷了。
“陈大夫,你会后悔的。”
陈山河点点头:“也许吧。但我不后悔今天说的话。”
史密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陈大夫,你的续骨散,很好。但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配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山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续骨散。
他想要续骨散?
十一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他想着史密斯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不是只要龙虎续命散吗?怎么又看上续骨散了?
续骨散是他自己配的,虽然用了龙虎续命散的思路,但药材完全不同。就算给了史密斯,他也不一定能配出来。
可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陈山河想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
史密斯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提醒他。
续骨散,便宜,效果好。要是洋人拿到了这个方子,大量生产,到处卖,那还有谁来仁术堂看病?
他想起赵天明说过的话:“他们卖得便宜,是在抢咱们的饭碗。等咱们的医馆都关了,他们想卖多贵就卖多贵。”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他能怎么办?
续骨散的方子,只有他知道。只要他不说,谁也拿不走。
可万一……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他把狗子和石头叫来,把续骨散的方子抄了两份,一人给了一份。
“记住,”他说,“这个方子,只能用在咱们自己人身上。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能卖给洋人。”
狗子和石头用力点点头。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把方子传给了他们。就算他出了事,续骨散也不会失传。
这,大概就是薪火相传吧。
十二
一个月后,陈山河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津门开了一家洋人开的医院,就在离仁术堂不远的地方。医院的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仁爱医院。主治跌打损伤,接骨正骨。
价钱比仁术堂便宜一半。
陈山河去看过一次。医院的布置很洋气,穿白大褂的医生有好几个,还有几个中国人在帮忙。病人不少,排着队,等着看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狗子追上来,问:“陈大夫,他们怎么那么便宜?是不是亏本卖?”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亏本。是他们有办法把成本压下来。”
“什么办法?”
陈山河没回答。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半个月后,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病人被人抬进仁术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腿断了,被人从工地上抬来的。
陈山河一看那腿,心里就沉了下去。
腿骨断得很厉害,碎了好几块。更要紧的是,伤口上有一种奇怪的药膏,黏糊糊的,颜色发黄,散发着一股怪味。
“这是谁上的药?”他问。
抬他来的人说:“是仁爱医院。他们给上的药,说要五两银子,俺们出不起,就抬到您这儿来了。”
陈山河把那药膏刮下来一点,闻了闻,心里一惊。
这药膏的味道,跟他配的续骨散,有七八分像。
他让人把老汉抬进去,重新清洗伤口,重新接骨,重新上药。忙了两个时辰,才算弄完。
等他忙完,已经是晚上了。
他坐在诊室里,看着那刮下来的药膏,心里翻江倒海。
洋人怎么会有续骨散的方子?
是谁泄露出去的?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钱老板。
他给天津商会的人看病的时候,用过续骨散。那些人,是不是有人把方子卖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加小心。
十三
接下来的日子,陈山河一边看病,一边打听那药膏的事。
打听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
那药膏,确实是续骨散的仿制品。虽然效果不如原版,但便宜,量大,在穷人中间卖得特别好。洋人还在上面印了字,叫什么“史密斯神效续骨膏”。
史密斯。
又是他。
陈山河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那药膏不是原方,是仿制的。他没证据说人家偷了他的方子。就算有证据,他一个郎中,能拿洋人怎么样?
他只能忍着。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对着他爹的牌位,发呆。
狗子进来,给他端了碗面,放在桌上。
“陈大夫,您吃点东西吧。”
陈山河摇摇头,不想吃。
狗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陈大夫,我有个主意。”
陈山河抬起头,看着他。
狗子说:“那个洋人的药膏,不是比咱们的便宜吗?那咱们就比他们更便宜。”
陈山河一愣。
“咱们不赚钱,就收个成本钱。”狗子说,“让他们卖不动。”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行。咱们的成本,比他们高。”
狗子问:“为啥?他们的药,不是跟咱们的差不多吗?”
陈山河苦笑一声:“他们的药,是仿制的。用料便宜,工艺简单,成本当然低。咱们的续骨散,是真材实料,成本高。”
狗子不说话了。
陈山河叹了口气,把面碗端起来,吃了一口。
他知道,狗子是好意。可有些事,不是想便宜就能便宜的。
他只能做好自己的事,该看病看病,该救人救人。至于那些洋人,他管不了。
可他心里,总有一股火,压不下去。
十四
那天晚上,陈山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
“山河,你做得很好。”他爹说。
陈山河想说话,却说不出。
他爹又说:“那个续骨散,我看了,很好。比我的龙虎续命散,更适合老百姓用。”
陈山河的眼眶湿了。
他爹继续说:“医者仁心,不是守着个方子不放手,是让更多人能用上。你做到了。”
陈山河终于说出话来:“爹,我想你。”
他爹笑了笑,身影渐渐模糊。
“别想我。好好活着,把医术传下去。记住,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说完,他消失了。
陈山河从梦中醒来,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爹不是来托梦的,是来告诉他的——他走的路,是对的。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五式,一式一式地练。练得浑身大汗,练得什么都想不了。
等他练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狗子和石头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漱。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师父,早!”
师父。
他们叫他师父。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早。吃饭吧。”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早饭。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陈山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徒弟,有医馆,有饭吃,有事做。
至于那些洋人,那些阴谋,那些未来的事——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他也会面对。
他是陈山河。
他是陈镜湖的儿子。
他是仁术堂的郎中。
他是……
一个想把医术传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