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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暗流涌动 仁术堂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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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仁术堂开张第八个月,静海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陈山河刚送走一个来看腰伤的老汉,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老周头蹲在门口晒太阳,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打盹。
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老周头睁开眼,烟袋锅子差点掉下来。
这地方穷乡僻壤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物?
那女子走到医馆门口,朝老周头点点头:“请问,陈大夫在吗?”
老周头愣愣地指了指里面。
女子迈过门槛,进了医馆。
陈山河正在称药,抬头看见她,也是一愣。
“您是陈大夫?”女子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陈山河放下手中的戥子,点点头:“我是。姑娘哪里不舒服?”
女子没回答,只是走到诊案前坐下,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
陈山河看了她一眼,坐下,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平和,从容和缓,一息四至,不浮不沉,不大不小。这是标准的平人脉象,健康的很。
他收回手,看着那女子:“姑娘没病。”
女子微微一笑:“陈大夫好脉法。”
陈山河没说话,等着她说明来意。
女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约莫二两。
“这是诊费。”
陈山河看着那块银子,摇摇头:“姑娘没病,我不能收钱。”
“我不是来看病的。”女子说,“我是来请陈大夫出诊的。”
“出诊?谁病了?”
“我父亲。”女子顿了顿,“他腿上有旧伤,这些日子疼得厉害,走不了路。听说陈大夫接骨正骨是一绝,特来相请。”
陈山河沉吟片刻,问:“府上在哪里?”
“县城东边,周家庄。”
周家庄?陈山河知道那个地方。离静海县城有二十多里地,不算近。
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过了晌午。这一去一回,怕是要天黑才能回来。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收拾一下,马上走。”
老周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子,你认识她吗?就这么跟人家走?”
陈山河摇摇头:“不认识。但她说有人病了,我不能不去。”
老周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陈山河收拾好药箱,把几样常用的东西装进去——银针、止血散、续骨膏、几味应急的药材。然后背上药箱,跟着那女子上了马车。
二
马车一路向东。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顾赶车,一句话也不说。那女子坐在车里,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陈山河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陈山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车轮轧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农田、村庄、光秃秃的树木、偶尔经过的行人。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马车停下来了。
“陈大夫,到了。”女子的声音响起。
陈山河睁开眼,掀开车帘,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大宅院。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挂着两个大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周府”。
这哪里是寻常人家?分明是静海县数得着的大户。
陈山河下了车,跟着那女子走进大门。穿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两边是厢房,正面是正厅。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几个丫鬟仆妇正在院子里忙碌,看见那女子,都躬身行礼:“大小姐。”
大小姐?陈山河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带着他穿过院子,进了正厅。厅里陈设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花瓶。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来。
“爹,这位就是陈大夫。”女子说。
陈山河看向那中年男人。他约莫五十来岁,身穿绸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右腿明显使不上劲,一步一步地挪着。
“陈大夫,请坐。”中年男人伸手示意,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陈山河坐下,开门见山:“听令嫒说,您腿上有旧伤?”
中年男人点点头,捋起裤腿,露出右腿。
陈山河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那腿上的皮肤颜色发暗,肌肉有些萎缩,膝盖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已经愈合多年。他伸手按了按,中年男人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疼?”
“嗯。”
“这伤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膝盖骨碎了,接是接上了,可一直没好利索。这些年时好时坏,入了秋就疼得厉害,这些日子连路都走不了。”
陈山河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心里有了计较。
这伤拖得太久,骨头虽然长好了,但关节周围的组织已经发生了病变。要想根治,几乎不可能。但缓解疼痛、恢复一些功能,还是有办法的。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刺下。然后拿出续骨膏,在火上烤软了,敷在膝盖上,用布包好。
“这药膏三日一换。”他说,“我再开个方子,您让人去抓药,煎了喝。半个月后,应该能好一些。”
中年男人点点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陈大夫好手法。这么年轻,医术却如此老道,不知师承何人?”
陈山河顿了顿,道:“家传。”
“家传?”中年男人若有所思,“静海县姓陈的郎中……我倒是认识一位,津门济世堂的陈镜湖陈大夫。陈大夫可认识?”
陈山河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那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目光平静,却又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家父。”陈山河的声音很低。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陈大夫,得罪了。”
陈山河愣住了。
中年男人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令尊的大名,我是知道的。当年我在津门做生意,曾受过令尊的恩惠。后来听说令尊遭了难,我一直想找到他的后人,却无处可寻。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相见。”
陈山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子在旁边轻声道:“陈大夫,我叫周若兰。我爹刚才在路上还跟我说,您给码头那个小顺子治过腿。小顺子是我们家的佃户,他爹说起您,感激得不得了。我爹这才起了疑心,让我去请您。”
陈山河这才明白,今天这一出,不是什么出诊,而是一场试探。
“周老爷,您这是……”
“别叫我老爷。”中年男人摆摆手,“我姓周,名景文。当年在津门开过几年铺子,后来回了老家,置了些田地。令尊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得见陈大夫,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他顿了顿,又道:“陈大夫放心,令尊的事,我不会对外人提起。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周景文叹了口气:“令尊的死,不是那么简单。”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我知道。”他说,“是洋人害死的。”
“洋人只是推手。”周景文摇摇头,“真正要令尊命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
周景文看着他,一字一顿:“龙虎续命散。”
三
那天晚上,陈山河没有回仁术堂。
周景文留他住下,说有话要细谈。老周头那边,周若兰已经打发人去送了信。
晚饭摆在花厅里,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也精致。周景文亲自作陪,周若兰坐在一旁,给两人斟酒。
陈山河不喝酒,只要了杯茶。
周景文也不强劝,自己饮了一杯,开口道:“陈大夫,你知道龙虎续命散这个方子,是从哪儿来的吗?”
陈山河摇摇头:“家传的。我太爷爷传下来的。”
“你太爷爷是从哪儿得来的?”
陈山河想起他爹说过的话,道:“听说是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得来的。”
周景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这话不错,但不全对。”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那个游方道人,其实不是普通道人。他是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麾下的军医。”
陈山河愣住了。
太平天国?石达开?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只在书上见过,从没想过会和自家扯上关系。
“当年天京陷落,石达开率部西走,在四川大渡河全军覆没。他麾下有个军医,姓陈,人称‘陈半仙’,医术通神,尤擅接骨续筋。兵败之后,陈半仙辗转逃到北方,隐姓埋名,以游方道人的身份行走江湖。后来,他把一身本事传给了你太爷爷。”
周景文看着陈山河,目光深邃:“那个陈半仙,就是你太爷爷的师父。”
陈山河听得呆住了。
这些事,他从来不知道。他爹也从没跟他说过。
“周老爷,您怎么知道这些?”
周景文苦笑一声:“因为我爹当年,也在石达开帐下。”
他端起酒杯,饮尽,继续道:“我爹是石达开的亲兵,大渡河一战,他身负重伤,差点死在乱军之中。是陈半仙救了他,用龙虎续命散的方子,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我爹逃出重围,隐姓埋名,在静海县落了脚。临终前,他把这些事告诉了我,让我记住陈家的恩情。”
陈山河沉默良久,忽然问:“周老爷,您刚才说,真正要我爹命的,是龙虎续命散。这方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那些人下这样的毒手?”
周景文叹了口气:“陈大夫,你可知道,这龙虎续命散,不止能救人?”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都是战场上最紧缺的——止血、续骨、麻醉、消炎。若有足够的药材,一剂药下去,重伤之人便能续命三日,等来生机。在战场上,这意味着什么?”
陈山河心里一凛。
意味着更多的伤兵能活下来。意味着军队的战斗力能维持。意味着……
“洋人想要这个方子,不是为了开药铺赚钱。”周景文的声音沉下去,“他们是为了打仗。”
陈山河的拳头握紧了。
“这些年,洋人在咱们的地盘上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咱们的百姓给他们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一年挣的钱还不够买一包洋药。可他们要的,不止是钱。他们要的是咱们的根——文化、医术、武道、民心。把这些都毁了,咱们就永远翻不了身。”
周景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令尊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拿不到方子,不会善罢甘休。陈大夫,你要小心。”
陈山河沉默着。
他想起那天在济世堂,那个洋人托马斯说的话:“这秘方,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他想起他爹被人押走时的背影。
他想起那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
原来,这一切,不只是为了一个方子。
是为了更多。
四
陈山河在周府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给周景文的腿换了药,又开了新的方子,便告辞离去。
周景文送他到门口,临别时,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
“拿着。”
陈山河一看,是一百两。
“周老爷,这太多了……”
“不多。”周景文按住他的手,“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令尊的。当年他救过我爹,这份恩情,我得还。”
陈山河还想推辞,周景文已经转身进了门。
周若兰站在一旁,看着他,轻声道:“陈大夫,我送你回去吧。”
陈山河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走。”
周若兰也不强求,只是道:“那陈大夫路上小心。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爹。”
陈山河点点头,背着药箱,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只有那两尊石狮子,还蹲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五
回到仁术堂,已经是下午。
老周头正蹲在门口,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咋样?没出事吧?”
陈山河摇摇头,进了屋,把药箱放下。
老周头跟进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那姑娘是谁?那周府又是咋回事?”
陈山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头听完,啧啧称奇:“没想到,你太爷爷还有这来头。”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看了又看。
一百两。够他干一年的。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钱。
他想起周景文说的话:“洋人想要这个方子,不是为了开药铺赚钱,是为了打仗。”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爹守着的,不只是一个方子。是一份传承,一份责任,一份不能让外人夺走的东西。
他把银票收好,走到后院,开始练功。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五式,一式一式地练。练到浑身大汗,练到手臂酸痛,练到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
老周头蹲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等陈山河停下来,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子,你想什么呢?”
陈山河擦了擦汗,道:“想我爹。”
老周头点点头,又抽了口烟:“你爹是个好人。”
陈山河没说话。
“可好人,也得学会活着。”老周头磕磕烟袋锅子,“你才十六,日子还长着呢。别想太多,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周大爷,你年轻时候,有过什么想做的事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啊。我想当个镖师,走南闯北,见见世面。后来……”
他没说下去。
陈山河等着。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抽了口烟,才道:“后来让人打断了腿,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周头的腿,走路时一直有些跛。他以为是天生的,现在才知道,是被人打断的。
“谁打的?”
老周头摇摇头:“不提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厨房走去:“我去做饭。你歇会儿。”
陈山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
六
日子照常过。
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陈山河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有时候一天能看十几个病人,忙得脚不沾地。老周头也跟着忙起来,帮着抓药、熬药、招呼病人,虽然累,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这天下午,医馆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顶旧草帽,面容清瘦,目光却很亮。进门之后,他没直接找陈山河看病,而是先在医馆里转了一圈,把墙上挂的那些东西都看了一遍。
陈山河正在给人把脉,也没在意。
等那个病人走了,年轻人才走上前来,朝陈山河拱拱手:“陈大夫,打扰了。”
陈山河点点头:“这位先生哪里不舒服?”
年轻人摇摇头:“我没病。”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陈山河低头一看,是一本《黄帝内经》。书很旧,封皮都磨破了,但保存得很仔细。
“陈大夫,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年轻人说,“《黄帝内经》上说,‘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这句话,陈大夫怎么理解?”
陈山河沉吟片刻,道:“意思是,高明的医者,在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开始调理,而不是等病发作了才去治。”
年轻人点点头:“那陈大夫觉得,咱们大清国,现在是‘未病’还是‘已病’?”
陈山河一愣。
他没想到,这人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炯炯:“陈大夫每日在医馆里救人,可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租界里的洋人,一餐饭花的钱,够咱们百姓吃一年。他们的工厂,咱们的百姓进去干活,一天十二个时辰,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买一包洋药。他们的兵舰,在咱们的海面上横冲直撞,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山河心上。
“陈大夫,你说,咱们大清国,是不是病了?”
陈山河沉默着。
他想起津门码头那些扛包的苦力,一天干下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想起那个被货砸断腿的年轻人,差点因为没钱治病而丧命。
他想起他爹,因为不肯交出龙虎续命散的方子,被人害死。
他想起了周景文说的话:“他们要的是咱们的根——文化、医术、武道、民心。”
“是病了。”他听见自己说。
年轻人点点头,把书收起来,又朝他拱拱手:“陈大夫,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山河忽然叫住他:“先生贵姓?”
年轻人回过头,笑了笑:“免贵姓赵,赵天明。”
七
那天晚上,陈山河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天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外面不太平。他在津门长大,见过租界里的洋人有多嚣张,见过码头的苦力有多辛苦,见过那些因为没钱治病而等死的人。
可他从来没想到,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郎中。他能做的,就是给人看病、救人。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好像不止如此。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止是给人看病。是看见这世上的苦,就想办法去治。”
这世上的苦,能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赵天明的话,让他睡不着了。
八
三天后,赵天明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书,而是带了一包药材。
“陈大夫,劳烦帮我看看,这药怎么样?”
陈山河接过药材,打开一看,是几味活血化瘀的常用药——当归、川芎、赤芍、桃仁、红花。成色都不错,但有一味不对劲。
他把那味药挑出来,闻了闻,又尝了尝。
“这不是川红花,是藏红花。”他说,“藏红花活血的效果更好,但价钱贵得多。这药是谁卖的?”
赵天明微微一笑:“陈大夫好眼力。这药是我从一个洋行里买的。”
“洋行?”
“对。”赵天明点点头,“英国人的洋行。他们最近在静海县开了个药铺,专门卖洋药,价钱比咱们的便宜一半。我让人去买了几样,回来找人看过,都说是真货。只有这藏红花,是掺了假的。”
陈山河心里一动。
洋人的药铺,价钱便宜一半?
“他们卖的什么药?”
“什么都卖。治头疼的、治发烧的、治咳嗽的、治外伤的……”赵天明看着他,“陈大夫,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卖这么便宜?”
陈山河摇摇头。
赵天明叹了口气:“他们是在抢咱们的饭碗。价钱便宜一半,谁还来咱们的医馆?等咱们的医馆都关了,他们想卖多贵就卖多贵。到时候,咱们的命,就捏在他们手里了。”
陈山河沉默着。
他想起济世堂。想起那些因为没钱而赊账的病人。想起他爹说过的话:“穷人少收,富人多收。”
可洋人不一样。他们不在乎穷人富人。他们要的,是整个市场。
“陈大夫,”赵天明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
陈山河问:“做什么?”
赵天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陈大夫,你听说过‘医学传习所’吗?”
陈山河摇摇头。
“那是几年前,一些有识之士在津门办的。专门教人学医,学成之后,回乡给人看病。不收学费,还管吃住。”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陈大夫医术这么好,若是愿意去教上几堂课,把咱们的医术传下去,岂不是功德一件?”
陈山河愣住了。
教课?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我……我哪行?”
“怎么不行?”赵天明说,“你会什么,就教什么。接骨、正骨、外伤、跌打,这些都是战场上最需要的。将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陈山河听出了他的意思。
将来。
将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天明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我想想。”他说。
赵天明点点头:“好。陈大夫慢慢想。我过几天再来。”
九
赵天明走后,陈山河坐在医馆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周头凑过来,问:“那小子是谁?跟你嘀咕什么呢?”
陈山河把赵天明的话说了一遍。
老周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子,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陈山河想了想,点点头:“有点道理。”
老周头叹了口气:“这小子,不是一般人。”
“怎么说?”
“你没听出来?”老周头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咱们大清国病了’,什么‘将来’,这是革命党的话。”
陈山河心里一惊。
革命党?
他听说过。那是些想造反的人,要推翻朝廷,建立什么共和。官府抓到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
“周大爷,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老周头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那小子说的话,别往外传。要不然,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陈山河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乱。
革命党。造反。杀头。
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只是个郎中,只想安安稳稳地看病、救人。
可他想起赵天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这个人说的,好像是真的。
十
一个月后,周若兰又来了。
这回她是带着周景文的谢礼来的——两匹布、一坛酒、还有几样点心。
陈山河不肯收,周若兰却硬是放下,然后坐在医馆里,打量了一圈。
“陈大夫,你这医馆,倒是简陋。”
陈山河点点头:“够用就行。”
周若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陈大夫,你有没有想过,去津门开医馆?”
陈山河一愣。
周若兰继续道:“我爹说,你这医术,在静海县可惜了。津门人多,病人多,能救的人也多。再说……”她顿了顿,“济世堂是你家的老宅,你不想把它赎回来吗?”
陈山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济世堂。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爹看病的地方。是他爷爷、太爷爷传下来的地方。
他怎么会不想?
可他拿什么赎?济世堂那样的宅子,没有几千两银子,根本买不下来。
“我……还没那么多钱。”
周若兰微微一笑:“钱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我爹说,你若是有意,他可以帮忙。”
陈山河看着她,忽然问:“周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若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爹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爹救过我爷爷,我们周家,欠你们陈家的。”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替我谢谢周老爷。不过,我现在还不想去津门。”
周若兰有些意外:“为什么?”
陈山河没回答。
他没法告诉她,他还没准备好。他的医术还没学全,他的功夫还没练好,他的心还没定下来。
他更没法告诉她,津门有他不想看见的东西——那个洋人托马斯,那个害死他爹的人。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周若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是道:“那陈大夫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来找我们。”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
陈山河看不懂。
十一
那年冬天,静海县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县城埋得严严实实。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海河冻住了,码头也停了工,所有人都窝在家里,等着雪停。
陈山河的医馆也关了门。
他坐在屋里,守着火盆,翻着医书。老周头在旁边抽着烟,偶尔说几句话。
“小子,你觉不觉得,那个周姑娘,对你有意思?”
陈山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老周头嘿嘿一笑:“我看她那眼神,不像是报恩那么简单。”
陈山河的脸有些发热,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别装傻。”老周头磕磕烟袋锅子,“人家姑娘隔三差五就来,不是送吃的就是送穿的。你当是为什么?”
陈山河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周若兰来得很勤。可他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只是一个逃难的郎中,有什么资格想那些?
老周头叹了口气:“小子,你也十七了。该考虑考虑了。”
陈山河摇摇头:“周大爷,别说了。我现在,没心思想那些。”
老周头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陈山河心里装着什么。那件事,那个人,那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
那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十二
雪停之后,赵天明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个消息。
“陈大夫,津门出事了。”
陈山河心里一紧:“什么事?”
赵天明的脸色很凝重:“洋人在租界里办了个‘万国医药会’,请了各国的医生,要评一评,哪国的医术最高明。”
陈山河没明白:“那有什么问题?”
赵天明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说,中医是巫术,不配叫医术。”
陈山河愣住了。
“他们请了几个所谓的‘专家’,在会上大放厥词,说咱们的中医没有科学依据,全凭瞎猜。说咱们的药材都是些草根树皮,根本治不了病。说咱们的郎中都是骗子,只会骗钱。”
赵天明的声音越来越沉:“他们还当场做了个试验,用西医的法子治好了几个病人,又用中医的法子治了几个,说是对比。结果可想而知——中医那边,全是他们挑的疑难杂症,根本治不好。西医那边,全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一治就好。”
陈山河的拳头握紧了。
“然后他们就说,中医不如西医,应该取缔。还说……”赵天明顿了顿,“还说,那些所谓的祖传秘方,都应该交出来,让‘科学’检验。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销毁。”
陈山河腾地站起来。
龙虎续命散!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龙虎续命散!
“陈大夫,你别急。”赵天明按住他,“这事还没完。津门的几位老中医,已经联名上书,要和洋人公开比试。比三场——内科、外科、针灸。谁赢了,谁就说了算。”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炯炯:“陈大夫,我知道你年纪轻,但你的接骨功夫,我听人说过,不在那些老前辈之下。若是有人举荐,你也去试试?”
陈山河沉默着。
去津门?
回到那个地方?
他想起他爹的人头。想起那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想起那个洋人托马斯的嘴脸。
他能回去吗?
“陈大夫,”赵天明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这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学医之人的事。若是让洋人赢了,咱们的医术,就真的完了。”
陈山河抬起头,看着他。
赵天明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火。
“你想想,你爹一辈子守着那个方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些洋人抢走吗?”
陈山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不能让它毁了。
“好。”他说,“我去。”
十三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他坐在火盆边,一遍一遍地想着去津门的事。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那个害死他爹的洋人托马斯,说不定还在津门。那些勾结洋人的狗官,说不定还在津门。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不能不去。
因为那是他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他爷爷、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是那些洋人想抢走的东西。
他不能让它们毁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东方的天空。
雪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挂着,像是无数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让师叔带给他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天空,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爹,我去。”
十四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开始收拾东西。
药箱、银针、医书、龙虎续命散的方子——这些都要带上。还有那套他爹留下的拳谱,虽然已经翻烂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包好。
老周头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小子,你真要去?”
陈山河点点头。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进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拿着。”
陈山河打开一看,是一把短刀。刀鞘已经旧了,但刀刃还闪着寒光。
“周大爷,这……”
“我年轻时用的。”老周头说,“几十年没动过了。你带着,防身。”
陈山河看着那把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周大爷,你……”
“别说了。”老周头摆摆手,“我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自己保重。”
陈山河把刀收好,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周大爷,等我回来。”
老周头点点头,没说话。
陈山河背起药箱,走出医馆。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路上满是泥泞。他踩着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仁术堂的门开着,老周头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东边的天空,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泥泞的路上,洒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洒向前方那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
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