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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江湖夜雨 静海县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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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静海县的春天,比津门来得更野一些。
海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出一片淤积的滩涂。芦苇刚冒出嫩绿的尖儿,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支细小的笔,在灰黄的土地上写下无人能懂的字。
陈山河在这片滩涂上已经待了半个月。
破庙离河边不远,夜里能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他起初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爹的人头,一睁眼就是满屋子的黑。后来实在困极了,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却总是一个接一个的血淋淋的场面,把他一次次惊醒。
老周头不管他。每天早上,老周头揣着破碗出去讨饭,晌午回来,把讨来的吃食分他一半。有时候是半块窝头,有时候是一碗剩粥,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从怀里掏出来的几根腌萝卜条。
“吃。”老周头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推,自己坐到墙角,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
陈山河起初不肯吃。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凭什么吃人家讨来的东西?
老周头也不劝,只是每天照旧把吃食放在他面前。放了三日,陈山河终于拿起那半块窝头,一点一点地嚼。
“这就对了。”老周头吐出一口烟,“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活着。想那么多干啥?”
陈山河把窝头咽下去,问:“周大爷,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老周头嘿嘿一笑:“好个屁。我就是一个人待着闷得慌,找个伴儿说说话。再说了,”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年轻时候也被人救过一命。人这一辈子,欠的债总得还。还不了本人,就还给别人。”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周大爷,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被洋人害死的。”陈山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洋人想要我家的药方,我爹不给。他们就勾结官府,说我爹通匪,把他……把他……”
他说不下去了。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收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
“孩子,我问你一句话。”老周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似的,“你想报仇吗?”
陈山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想。”
“那就得活着。”老周头拍拍他的肩膀,“活着,才能报仇。死了,什么都没了。”
陈山河用力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老周头一起出去讨饭。
不是因为他想讨饭,是因为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二
静海县的码头,比津门的小得多,却也热闹得多。
每天天不亮,就有大大小小的船靠岸,卸下南边的茶叶、北边的皮货、西边的药材。扛包的苦力们光着膀子,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喊着号子:
“嗨——哟!嗨——哟!”
陈山河第一次来码头,是跟着老周头来讨饭。
老周头告诉他,码头是讨饭的好地方。扛包的苦力虽然穷,但心善,有时候会从牙缝里省出一口吃的,施舍给要饭的。还有那些船上的商贩,卖不完的吃食,有时候也会扔给叫花子。
“记住了,”老周头叮嘱他,“眼睛放亮点,嘴甜点。看见穿长衫的,叫一声‘老爷’;看见穿短打的,叫一声‘大哥’。别傻站着,得往前凑。”
陈山河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小在济世堂长大,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要饭的。他爹要是看见了,该多难受?
可他爹看不见了。
他咬咬牙,端着破碗,跟老周头一起往码头走去。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们排成一溜,从船上往下卸货。监工拿着鞭子,站在旁边吆喝:“快!快!别磨蹭!”
老周头轻车熟路地挤进人群,看见一个刚卸完货的苦力坐在旁边歇息,便凑上去,赔着笑脸:“大哥,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那苦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山河,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掰下一半递过去:“就这些了,拿着吧。”
老周头千恩万谢地接了,递给陈山河一半,自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
陈山河接过窝头,却没吃。他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苦力,忽然想起在津门时,他爹给那个码头的汉子接骨,只收了二十文钱。那汉子感激涕零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想什么呢?”老周头碰碰他,“快吃,吃完换地方。”
陈山河咬了一口窝头,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苦力。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乱了起来。
“让开让开!快让开!”
几个人抬着一扇门板,急匆匆地从船上下来。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让货砸了!”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去。监工冲过来,推开人群,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人,脸色就变了。
“妈的,又是这小子!”监工骂了一句,回头喊道,“快去请大夫!请刘大夫!”
有人应声跑了。可等了好一会儿,那人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刘大夫说了,出诊费五两银子,先给钱再看病。”
监工的脸一下子黑了:“五两?他怎么不去抢?”
“他说了,这伤太重,没十两银子治不了。五两是出诊费,治好了还得再加。”
监工看看门板上那个年轻人,脸色阴晴不定。那年轻人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看就不行了。
“妈的,抬走抬走!”监工挥挥手,“找个地方扔了,别死在这儿晦气!”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陈山河忽然走了上去。
“让我看看。”
监工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半大小子,先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哪儿来的叫花子?滚一边去!”
陈山河没理他,径直走到门板前,蹲下身子,查看那年轻人的伤势。
右腿小腿骨断了,而且断得很厉害,骨茬都露出来了。更要紧的是大腿上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虽然流得慢了,但显然没止住。
“得先止血。”陈山河说着,伸手在那年轻人的大腿上按了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失血太多,再不止血就来不及了。”
监工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一愣的:“你……你懂医术?”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对那几个人说:“把他抬到阴凉地方,别晒着。”
那几个人看看监工,监工摆摆手:“抬过去抬过去,反正也是死,让这小叫花折腾去。”
年轻人被抬到一处阴凉地。陈山河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他从济世堂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一小包止血散,一小包金疮药,还有几根银针。
银针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说,银针是医者的命,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他把年轻人的裤子撕开,找到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银针刺入。几针下去,血明显流得更慢了。
然后他打开止血散的纸包,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扎。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嘿,还真有两下子!”
“这小叫花是哪儿来的?”
“止血散?那是陈家的止血散吧?”
监工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山河:“小子,你跟谁学的医术?”
陈山河低着头包扎,不吭声。
老周头赶紧挤过来,赔着笑脸:“军爷,这孩子是我捡来的,以前在药铺当过学徒,懂点皮毛。您别见怪,别见怪……”
“学徒?”监工狐疑地看着陈山河,“这手法可不像学徒。”
陈山河包扎完,又看了看那年轻人的腿。腿骨断得太厉害,得接上。可他没有续骨膏,也没有夹板。
他想了想,从旁边捡了几块木板,又撕下自己的衣襟,把木板绑在年轻人腿上,固定住。
“行了。”他站起身,“血止住了。腿我接不了,得找会接骨的大夫。但这么固定着,能撑一阵子。”
监工看看那年轻人,又看看陈山河,忽然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山河摇摇头,转身就走。
老周头赶紧跟上。两人走出老远,还能听见监工在身后喊:“小子,有本事!明儿个还来!”
三
那天晚上,陈山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腿。那腿伤得太重,就算止了血,也未必能保住。要是他爹在,用上龙虎续命散的药膏,再配上续骨丹,或许还有救。可他爹不在了,龙虎续命散的药膏也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着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那是龙虎续命散的方子。
纸已经有些泛黄,是他爹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方子上列着二十几味药,每一味后面都注明了用量和炮制方法。有几味药旁边,他爹还用朱笔做了记号——那是贵重药材,寻常人家用不起。
陈山河看着这张方子,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医者仁心,就是看见有人受伤,不管他是谁,都得救。武道脊梁,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跪。
他爹一辈子就是这么活的。
可他呢?他能这么活吗?
他不知道。
他把方子收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又跟着老周头去了码头。
刚到码头,就有人认出他来。
“嘿,那小叫花来了!”
“就是他,昨儿个救了小顺子一命!”
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医术跟谁学的?”
“再给俺看看,俺这腰疼了好些天了……”
陈山河被围在中间,不知该怎么办。老周头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也不帮忙。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就是他?”中年人看了陈山河一眼,问旁边的人。
“对,就是他。”一个苦力点头哈腰地说,“周老板,就是他救了小顺子。”
周老板上下打量着陈山河,目光在他那身破衣烂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道:“跟我来。”
陈山河没动。
周老板也不恼,只道:“小顺子是我船上的人,你救了他,我得谢谢你。跟我来,有话问你。”
陈山河看看老周头。老周头朝他点点头,低声道:“去吧,是好事。”
陈山河跟着周老板,来到码头边上的一间茶铺。周老板要了两碗茶,往陈山河面前推了一碗,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山。”陈山河想起师叔的话,没敢说真名。
“陈山?”周老板点点头,“哪儿人?”
“静海本地的。”
周老板笑了笑,没戳穿他。静海本地的?静海本地的会跑到码头来要饭?
但他没追问,只是道:“你医术跟谁学的?”
“跟我爹。”陈山河顿了顿,“我爹是个郎中。”
“你爹呢?”
“死了。”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小顺子的命是你救的。他的腿,大夫看了,说要不是你止住了血、固定了骨头,他早就没命了。虽然腿可能保不住,但命保住了。”
陈山河听着,没说话。
“你有本事。”周老板放下茶碗,“愿意来我船上干吗?不让你白干,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文。”
陈山河抬起头,看着他。
二百文,不算多,但够他活了。而且管吃管住,老周头就不用每天出去讨饭了。
“周老板,”他忽然问,“我能带一个人吗?”
“谁?”
“周大爷。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个老叫花。”
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是心善。行,带上吧。正好船上缺个打杂的。”
四
陈山河就这样上了周老板的船。
船名叫“顺风”,是一艘跑津门到静海的货船,专运药材、布匹、杂货。周老板是个跑了一辈子船的老江湖,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他对陈山河不错,除了管吃管住,偶尔还给他几个零花钱。
陈山河在船上干的活不重——打扫船舱,帮厨,有时候也帮着卸货。干完活,他就躲在角落里,拿出他爹留下的医书,一遍一遍地看。
医书是他从济世堂带出来的几本——《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千金方》,还有他爹手抄的《陈氏医案》。每一本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能背下来。
老周头也上了船,在厨房打杂。他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洗洗菜、刷刷碗,日子过得比要饭强多了。每天晚上,他都会和陈山河坐在一起,抽着烟袋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小子,将来想干什么?”有一天晚上,老周头忽然问。
陈山河想了想,说:“我想开个医馆。”
“医馆?”老周头吐出一口烟,“像你爹那样?”
陈山河点点头。
“那可得不少钱。”老周头磕磕烟袋锅子,“你攒够了吗?”
陈山河摇摇头。
他现在一个月二百文,除去零花,能攒下一百多。照这个速度,攒够开医馆的钱,得几十年。
“慢慢攒呗。”老周头说,“反正你还年轻。”
陈山河没说话。他想的不是钱。他想的是,他得学好本事。他爹的医术,他还没学全。龙虎续命散的方子,他还没配过。五行拳的功夫,他更是只学了个皮毛。
他得练。
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练功。
五行拳分五式——劈拳似斧,崩拳似箭,钻拳似电,炮拳似火,横拳似土。他爹教过他,这五式对应五行,相生相克,练好了既能强身健体,也能防身御敌。
他先练劈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肩坠肘,含胸拔背。然后出拳——拳从腰间出,如斧劈柴,一往无前。
一下,两下,三下……
练到第一百下时,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他咬着牙,继续练。
老周头起得早,看见他在练功,也不打扰,只是蹲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笑眯眯地看着。
“小子,你这拳法跟谁学的?”
“我爹。”
“你爹还会拳法?”
“我们家是医武双修。”陈山河收住拳势,擦了擦汗,“我爹说,练武能强身,也能救人。”
“救人?”老周头有些不解,“这拳法怎么救人?”
陈山河想了想,道:“比如有人摔断了腿,你得先把他扶起来。怎么扶?使多大劲?往哪个方向使劲?这里面都有功夫。练过武的,手底下有分寸,不会二次伤着人。”
老周头点点头,似懂非懂。
陈山河又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他爹说过,五行拳的最高境界,是拳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他现在只是蛮练,离那个境界还差得远。
可怎么才能达到那个境界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练。练一天是一天,练一年是一年。总有一天,他能练出来。
五
顺风船在津门和静海之间跑了一个多月,陈山河渐渐熟悉了船上的生活。
船上的人对他不错。掌舵的老刘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每次船靠岸,都会给他带点吃的。伙夫老吴是个碎嘴子,整天唠叨个不停,但做饭时总会多给他盛一勺。还有几个年轻的水手,闲着没事就逗他玩,问他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陈山河不恼,也不怎么说话。他每天干活、看书、练功,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表。
直到有一天,船在津门靠岸,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他师叔,陈镜波。
师叔瘦了。以前那个圆润的脸,现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穿着一件旧长衫,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像是在等船。
陈山河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想冲上去,想问问师叔这些日子怎么过的,想问问济世堂怎么样了,想问问……
可他没动。
他想起师叔最后说的话:“记住,不管到了哪儿,都别说是陈镜湖的儿子。”
他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转身往船舱里走。
“山河。”
身后传来师叔的声音。
陈山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山河,我知道是你。”师叔走到他身后,声音很低,“你别怕,我不叫你,没人注意。”
陈山河慢慢转过身,看着师叔。
师叔老了好多。才一个多月不见,头发就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多天没好好吃过饭。
“师叔……”陈山河叫了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叫。”师叔摆摆手,“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码头边上的一处僻静角落。师叔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山河手里。
“拿着。”
陈山河打开一看,是一叠银票,大概有二百多两。
“师叔,这……”
“济世堂卖了。”师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爹没了,我也待不下去了。那些药材、那些家具,能卖的都卖了。这些钱你拿着,好好活着。”
陈山河愣住了。
济世堂卖了?
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是他爹守了一辈子的。就这么卖了?
“师叔,你……”
“别说了。”师叔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想想,你爹是怎么死的?那些人要的是什么?是龙虎续命散的方子。他们没拿到方子,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卖,他们也会想办法抢。与其让他们抢走,不如我自己卖了,把钱给你。”
陈山河握着那叠银票,手在发抖。
“师叔,你呢?你怎么办?”
“我?”师叔苦笑一声,“我自有去处。你别管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师叔拍拍他的肩膀,“你爹临终前让我告诉你,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这句话,你给我记住了。”
陈山河用力点点头。
师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山河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看着师叔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六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他躺在船舱里,手里握着那叠银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二百多两银子,够他开个小医馆了。他可以在静海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攒钱,慢慢学本事。等他学好了,说不定还能回津门,把济世堂赎回来。
可他一闭上眼,就看见他爹的人头,看见师叔苍老的背影。
他们都是为了他。
他爹为了护住方子,死了。师叔为了让他活着,把济世堂卖了。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他该怎么办?
他想起老周头的话:“想报仇,就得活着。”
他想起师叔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忽然明白了。
报仇,不是去拼命。拼命容易,活着难。真正的报仇,是好好活着,学好本事,把陈家的医术传下去,把陈家的武道练起来。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杀不死的东西,叫传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他爹站在济世堂门口,朝他招手。
“山河,来。”他爹说,“该看诊了。”
七
顺风船在静海县靠岸的那天,陈山河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周老板,说要辞工。
周老板有些意外:“怎么?嫌工钱少?”
“不是。”陈山河摇摇头,“我想在静海县开个医馆。”
周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有志气。行,去吧。以后有什么难处,来船上找我。”
陈山河谢过周老板,又去找老周头。
“周大爷,我要走了。”
老周头正在厨房刷碗,闻言抬起头:“去哪儿?”
“在静海县开个医馆。”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好,好。你小子有出息。”
“周大爷,你跟我一起走吧。”陈山河说,“我开医馆,你给我帮忙。”
老周头摇摇头:“我不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你带着我,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陈山河认真地说,“你救过我,我得管你。”
老周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行。”他说,“我跟你走。”
八
陈山河在静海县租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临街,有个小小的门脸。以前是个卖杂货的,后来关了门,一直空着。陈山河花了五两银子租下来,又花了三两银子置办了些家具、药柜、诊案。
他在门口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仁术堂。
这是他爹的字迹。他从济世堂带出来的那本《陈氏医案》的扉页上,他爹亲笔写了这三个字。他找人照着描下来,刻在木板上,刷上漆。
开张那天,老周头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了街坊邻居,大家都好奇地探头看。
“哟,新开的医馆?”
“仁术堂?这名字挺雅。”
“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陈山河站在门口,朝大家拱拱手:“各位街坊,在下陈山,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这大夫……怎么这么年轻?”
“看着也就十六七吧?”
“这么年轻,能有什么本事?”
陈山河听着这些话,也不恼。他知道,他没名气,没人信他。这很正常。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快让开!”
几个人抬着一扇门板,急匆匆地挤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老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双手捂着胸口,像是喘不上气。
“大夫!大夫救命!”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急得满头大汗,“我爹忽然就不行了,喘不上气,快死了!”
陈山河快步上前,蹲在门板边,看了看老人的脸色,又搭了搭脉。
脉象沉迟,结代。是真心痛。
他想起他爹说过,真心痛最是凶险,十有八九救不过来。但有一线生机,就不能放弃。
“抬进去。”他说。
老人被抬进医馆,放在诊案上。陈山河从怀里掏出银针,在老人的内关、膻中、心俞几处穴位刺下。几针下去,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又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丹参、川芎、赤芍、降香,让老周头赶紧去熬。
药熬好,给老人灌下去。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人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顺畅了。
那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夫,您是我爹的救命恩人!”
陈山河扶起他:“别这样,应该的。”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惊叹。
“嘿,还真有两下子!”
“这么年轻,医术这么厉害?”
“仁术堂,我记住了!”
陈山河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济世堂。想起那些排队候诊的病人,想起他爹忙忙碌碌的身影,想起那满屋子的药香。
那些,都没了。
但他还活着。他还能看病,还能救人。只要他还在,济世堂就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阳光。
阳光很暖。
春天,终于要来了。
九
仁术堂开张后的日子,比陈山河想象的要难。
头一个月,几乎没什么人来。偶尔来几个,也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抓几服药就走了。正经的大病,没人敢找他看——太年轻,不放心。
陈山河不着急。没人来,他就看书,练功,琢磨方子。
他把龙虎续命散的方子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那二十几味药,每一味他都仔细研究过——产地、炮制、功效、配伍。有几味药太贵,他想找便宜些的替代。可试了几次,效果都不如原方。
“难怪我爹不肯改。”他叹了口气,把方子收起来。
老周头在旁边抽着烟,慢悠悠地说:“急什么?慢慢来。你才多大?有的是时间。”
陈山河点点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个月,终于来了一个正经病人。
是个孩子,七八岁,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他爹抱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馆,都嫌诊费贵,最后听人说仁术堂便宜,就来了。
陈山河看了看孩子的胳膊,是前臂双骨折——桡骨和尺骨都断了。这种骨折最难处理,接不好,以后胳膊就废了。
“能治吗?”孩子他爹满脸焦急。
“能。”陈山河说,“但得受点罪。”
他让孩子躺在诊案上,先喂了麻沸散。等孩子昏睡过去,他净了手,开始接骨。
摸骨、对位、复位……他爹教他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手底下能感觉到骨头在动,一点一点地,回到该回的位置。
等他把夹板固定好,额上已经全是汗。
“行了。”他长出一口气,“养两个月,能好。”
孩子他爹千恩万谢,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放在桌上。
陈山河看了看,只有三十几文。按规矩,这种骨折,至少得收一两银子。
但他没说别的,只道:“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孩子他爹抱着孩子走了。老周头凑过来,看了看桌上的铜钱,撇撇嘴:“就这么点?”
陈山河摇摇头,没说话。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些没钱付诊费的病人,他爹从来不说二话。
医者仁心,不是嘴上说的,是手底下做的。
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仁术堂渐渐有了些名气。
来找陈山河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摔伤的,有扭伤的,有风湿的,有腰疼的。陈山河来者不拒,能治的治,治不了的也尽力想办法。
有时候遇上真治不了的,他也不硬撑,老老实实告诉人家:“这病我看不了,你去津门找大医馆吧。”
人家问他:“那你为啥不骗我?骗我几个钱也好啊。”
陈山河说:“我爹教我的,治病救人,不能骗人。”
人家听了,反倒更信他了。
半年下来,陈山河攒下了三十多两银子。不多,但够用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他爹。
他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他开了医馆,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下去。
医者仁心,武道脊梁。
这八个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夜深了,静海县的街上静悄悄的。
陈山河关上医馆的门,回到后屋,点上油灯,翻开医书。
窗外,月光如水。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