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 ...
-
林戍醒的时候,左欢睡得正酣。
他在朦胧的晨光里睁开眼,感受着上方传来的平稳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脑子里心里什么也没有,彻彻底底的空了。
当然在过去的二十一年人生里他的大脑、他的心大部分时间也都是空的,他活着就只是活着,没有目标也没有追求,就是醒了,干活,睡了,一天过去了。
可就是床上这个人来的短短两天,林戍的身体里好像被迫地塞进去了很多东西,他不得不去想事情,想怎么把人照看好。
脑袋里是这个人一箩筐叽叽喳喳的话,抱怨、不满,还看不上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于是此刻的安静又变得如此珍贵,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状态里。
这样的状态持续不过三分钟,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呼吸声断了下,很轻地倒吸了口气,似醒非醒地在睡梦中哼唧。
林戍坐起身,看见左欢骑着毯子侧躺,单腿露在外面,膝盖上的擦伤十分明显。
被蚊虫咬过的地方红疹褪了不少,变成了粉红的颜色,林戍眸色暗了暗,想到他本来也只是刚成年的岁数,又是城里来的,跟家人闹了别扭,有些娇气、不适应、说话直接,也都能理解吧。
林戍拍了拍左欢,左欢挥手挡挡,用手背遮住眼睛。
“起床了。”
这三个字在左欢的脑袋里打了个转,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又慢慢地闭上,隐隐约约想到昨晚起夜时,是自己拉着林戍兴致勃勃地叮嘱他喊自己起床,说要体验真正的农村生活,要追随林戍的作息感受一下。
“唔,行。”左欢翻了个身,昂起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着了。
林戍真信了左欢的话,安静地在床边等了几分钟,发现上一秒说行的人,下一秒换了个姿势又睡熟了。
“......”
不再等待,林戍转身出门。
等左欢睡饱了觉,林戍已经喂完食回来了,他盘腿坐在床上控诉林戍不够坚定不够有耐心。
“你就叫了一遍,你就放弃了,你太容易放弃了。林戍,你应该多叫几遍。”
林戍一个眼神过来,左欢就不说话了。
绝对不是害怕,林戍最没脾气了有什么好怕的,是这个人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饭碗,里面盛了满满的玉米糊糊,还有一颗扒好的鸡蛋卧在碗边。
左欢见好就收,美滋滋地先把早饭吃了。
饭是在床上吃的,洗漱也是在床上解决的,左欢膝盖还疼着,林戍打了水到屋里让他洗漱,刷牙的时候左欢就想,这跟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照样舒舒服服的,就是住的破了点,吃的差了点嘛。
洗漱好,左欢让林戍帮他找个能充电的地方,林戍上午要巡田,直接把人放在了村委会。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老年活动中心,村里年逾七十的老人总是没事做,就都聚到村委会的大院子里,基本都眼瞎耳聋的,腿脚也不怎么好,也没什么活动项目,就在院子里干坐着晒太阳。
左欢一进来,一双双苍老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老人对外来人总是抱着戒心的,左欢都能理解,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抓紧进去了。
村委会比林戍家条件好,漆白的墙,瓷砖地,自来水,还有卫生间。
知道左欢是来借地方充电的,村长还挺不好意思,说林戍家缺东少西的是不方便,还说如果左欢想的话,随时能换其他地方住。
左欢摆摆手说没事,“我就借个地方充电,手机没电了,没法给爷爷报平安。”
等村长走了,会议室就剩下左欢一个人,他立马把腿架起来,各种角度拍了几十张照片,接着挑挑拣拣凑了九宫格发朋友圈:不痛,一点都不痛的。
发完才看到右上角只有两格信号,朋友圈根本发不出去,左欢起身,一瘸一拐地举着手机到处走,正撞上村支书拿着文件过来,一看就知道左欢是在找信号,笑着说,“村委会有无线网,我帮你连上。”
拿到了账号密码,左欢的手机立马开始无限震动,信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无非是平日里的那些狐朋狗友,见左欢消停了好一阵没消息,就问他干嘛去了。
左欢没心思应付他们,百无聊赖地滑动着微信页面。
等了足足十分钟,都没等来爷爷的一句问候。
朋友圈点赞倒是99+了。
左欢爱玩,朋友多,消失了几天突然发了朋友圈,自然得到了不少关注,留言的基本都是问他忙什么去了的,也有问他伤是怎么弄的。
他随便扫了眼点赞的人,一眼就在99+里看到了爷爷的成功人士头像。
可恶啊,老头子知道他受伤了竟然只是点了个赞。
左欢深呼吸,算了,他作为小辈,主动跟长辈联系是应该的,他直接给爷爷拨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刘秘书。
听着对面公事公办的冷漠嗓音,左欢默默看了眼通话页面,是拨给爷爷的没错啊......
“少爷您不用看了,老总在开会,手机不方便带在身上。”
“......”可是他刚才还给自己朋友圈点了赞,“他就在你边上是吧?”
“......是。”
左欢:“......”
左欢不死心,还是开口:“我身上起疹子了,红了好大一片。”
电话那头左弘听见孙子撒娇,立马就心软了,急急地起身想拿手机跟孙子讲话,刘秘书眼疾手快把手机拿走,“我派人给您买膏药。”
“我受伤了!我膝盖疼!”
“这......”左弘急得不行,恨不得把手机抢下来,刘秘书把手机举高,用手势安抚着老总先坐下。
刘秘书:“给您打包的行李里有医药包,这种程度的伤,用碘伏涂几天就好了。”
“你又知道了!我伤很重!”顾忌着在人家村委会,隔壁还有村干部办公,左欢压着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左欢后知后觉地看了眼通话页面,安静的异常,应该是直接按了静音,“喂?刘秘书?”
“少爷,我立马安排医疗团队过去。”
左欢:“你可得了吧!”
“......”
短暂的沉默中,左欢败下阵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心力交瘁。
同样心力交瘁的还有左欢的爷爷,集团老总,左弘。
年逾七十岁依旧精神矍铄,头脑清晰,唯独在这个唯一的孙子身上总是心软,犯糊涂。
左弘看了眼刘秘书,原本心疼孙子的情绪只能强压下来。
之前多少次,都是因为他心软,才没有狠下心锻炼左欢,每次只要孙子撒撒娇耍耍赖,左弘立马就能放弃一切规划和安排。
他总想着孙子还小,他也还有精力,凡事不急于一时,总有时间给他慢慢成长。
但如今孙子年满十八,问他将来有什么规划,竟然直接说没想好,要先休学玩一年再说。
还说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
左弘是上岁数了,不懂什么流行。
但是在哪个年代,年轻人都要有上进心才行,对未来一问三不知怎么能行?
那他有理由怀疑左欢的这个休学会是无限期的。
说不准玩着玩着心就野了,就不想未来了。
左弘不是反对孙子gap,是不喜欢他没有规划,有今天没今天的过日子。
当即就让刘秘书把人绑了送上飞机、火车、大巴、牛车。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才去了几天,就受伤了。
孙孙活了十八年,也没有这么受过伤啊,膝盖是最重要的身体部位,这要是伤到肌理怎么办,万一留下后遗症,以后走路都有影响怎么办,左弘一下就想到自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推着坐轮椅的孙子的惨状,心疼得不行。
默默地看了眼表情十分夸张的老总,刘秘书脑袋里划过一串省略号。
“少爷,流水村的生活环境其实不算很差,”
……如果没有选那个林家的话。
后半截刘秘书没有说出口,顿了下,接着说,“您也知道,集团成立的慈善基金会是有一套严格的拨款制度,对资助对象的前期调研是十分重要的。您不想插手集团事务,也不想去基层部门轮转,帮助调研是最好的了解集团运作的机会和方式了。”
左欢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到桌上,“啪”的一声,把刘秘书的话打断了一下。
但刘秘书还是坚持说了,“专业的事,您不用管,像是了解人口结构、土地物产,我们都有专家调查,您只需要帮忙观察这里的生态、人文等方面,说白了,就是在这里吃吃喝喝,看看缺什么,需要改善什么,最好能分析下这里的民风民情,值不值得我们捐钱建设。”
“吃吃喝喝,”左欢“哼”了声,“我吃不好,也喝不好!这里连电都没有,自来水也没有,而且也没有吃的。”
想到林戍这两顿都是给他不知道从哪端来的吃的,左欢就忍不住皱眉。
“但是您现在不是在用手机跟我们通话?看您朋友圈的照片,伤也用清水处理了吧?听起来也不像是您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呢。”刘秘书话语里带着礼貌的笑意。
左欢咬牙,“你!”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村里贫富差异比较大,有的人家有电有自来水,有的人家没有。这点发现就非常好,少爷,希望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发现更多值得记录的内容。”
“......”
艳阳高照,林戍巡过田回家发现左欢还没回来,就到村委会等人。
院子里公公婆婆们零散的坐着晒太阳,笑着问林戍吃没吃午饭。
林戍指了指屋里,说等人一起吃。
张萍正在挑山货,说正好,“一会儿来我家,我给你们煲菌汤下面条吃。”
张萍是个寡妇,才四十岁,儿子在外面上大学,她一个人在村里,平时吃东西也简单,知道林戍吃东西不挑,也知道他喜欢吃菌子。
“不用了张婶,中午说好了去李奶奶家吃,她也说下面条呢,鸡蛋面。”
见孩子有饭吃,张萍就没坚持,装了一小兜菌菇给林戍,林戍也没推辞,直说今天要加餐了,回去让李奶奶炒了吃也好吃。
闲聊的空档,左欢出来了,双眼无神,直愣愣的往前走,林戍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应,像是魂丢了。
深深地叹着气,慢悠悠的看了眼林戍,又转回视线,接着叹了口气。
林戍,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能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