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书彼济》黑山百川

5、中秋游轮 好巧

　　“诶，这不是那个宋家二少吗？保安今儿个怎么把他给放进来了？”
　　“谁知道，估计是又给那保安塞了钱。”
　　“真是锲而不舍……”
　　“少说两句吧，人家该听见了……”
　　电梯里息息簌簌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往宋济耳朵里钻，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差点真的就去三楼报到了！
　　“不好意思，请问程总的办公室是在几楼？”宋济好声好气地在电梯的人丛中出声询问。
　　鸦雀无声。
　　得，那我自己转悠。
　　宋济思索片刻，决定从顶楼往下慢慢转。
　　他今天运气倒是很好，程独秉的办公室正巧在顶楼。宋济出电梯的时候刚好碰见白秘书从程独秉办公室出来，白秘书惊异地扫了一眼宋济，出声同他打了个招呼。
　　“宋二少。”
　　宋济并不记得白秘书的脸，不过管他是谁，今天第一次有人同自己还算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宋济没有不开心的道理。于是他也礼貌地朝白秘书微笑，还朝他歪了歪头：
　　“上午好呀。”
　　“……”
　　白秘书一言难尽地乘电梯下楼了，宋济撇撇嘴，看着指示牌，站在程独秉办公室前给自己加油打气。
　　对，自己还有宋家那边的工作，一个人无法在同一时间内打两份工。更何况，自己和程独秉只是口头约定，自己当时还喝醉了，没有法律效力，他不能强迫自己工作。
　　于是宋济挺起胸膛，很有规矩地敲了敲程独秉的门。虽然领导没当过，但领导的门还是敲过的。
　　“进。”
　　宋济从善如流。
　　程独秉桌上的电脑超大一只，很抢眼，以至于宋济进门时第一眼都没注意到后面的人。办公室进门右手边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A市的风景，他很少来这么高的地方，一时间控制不住地往窗外瞟。
　　好酷，跟城市景点一样。
　　程独秉见来人半天没吭声，皱着眉从电脑后抬起头。
　　“宋济？”
　　“啊。”宋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给程独秉赔笑脸，“是这样的程总，那天我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当真。”
　　程独秉没看宋济，径自挑了挑眉。
　　“我要是真到您这儿工作，影响多不好。那天确实是我不对，冒犯到您了。您看看，我赔您那件西装，再多赔您点钱，怎么样？”
　　“您要是不满意，之后我再找机会补偿您，由您说了算。只是这工作，恐怕我是不能胜任了。”
　　管他这那，之后的事之后再看，讲不定时间长了程独秉这个大忙人就把这茬给忘了。总之先把这空穴来风的工作推了再说！
　　程独秉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盯着站在自己前方的宋济。他当然不是真心想让宋济来程氏上班，当时只是觉得这个醉鬼有趣，神使鬼差地应了下来。
　　“赔钱的事你直接联系白秘书。至于上班，你要是实在不想，我也不强求。”
　　宋济闻言，心下一喜。
　　“但是你这样在我面前出尔反尔，总得有些表示。”程独秉的声音不大，宋济想着能不能假装没听到。
　　但是显然不能。
　　对面那人的灰色眼睛紧紧地盯着宋济，宋济无处可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四处乱飘，大脑cpu过载，耳尖通红。
　　程独秉见他这可怜模样，心里莫名有点痒痒的。他忽然有了兴致，长腿一伸两腿一跷，随即双手抱胸。
　　“你在我这儿安安静静待一整天，我不管你干什么，就当你在我这儿上了班了。”
　　宋济闻言皱了皱眉。
　　好吧，如果只是待一天的话，宋济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感谢程总，那我这就下去了。”说完宋济转身就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程独秉鞋尖点了点地板，出声叫住了逃跑的人。
　　“？”
　　“我说了，‘在我这儿’，待一天。”程独秉加重了音节，对上了宋济那双明显受到惊吓的眼睛。
　　程独秉的办公室？他疯了吗，他不是最讨厌别人长时间滞留他的办公室吗？
　　程独秉看着宋济的反应，勾了勾唇角：“怎么，不乐意？”
　　“没有的事。”宋济憋了半天才算是给面前的人憋出来个假笑。
　　如今这个宋济到底是怎么回事，程独秉看不明白。不过这不妨碍他做出一些基础判断，比如，眼前的人还挺有趣。
　　原身造的孽还得自己还，宋济再心里长叹一口气，不再打算说什么，三两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小桌边。
　　那是白秘书偶尔会用的工位，不过宋济如今哪管得了这些，等工位原主赶人再说吧。
　　“打扰了。”宋济死气沉沉地吐出这么三个字，随即从包里抽出平板。
　　程独秉侧过头去打量宋济。
　　打游戏？
　　想多了，是画稿子。
　　宋悬时不时就会找各种歪七扭八的理由给宋济的银行卡上限额，防止他四处搞事。说实话，宋济觉得宋悬这人有点太草木皆兵了。他从来没想过都当上少爷了，手头还会紧巴巴，花钱还得数着花，真是憋屈。
　　没办法，那就重操旧业吧。
　　宋济最近碰到一个大金主，在他这里连续下了好几单。人家单主相当好说话，宋济感激不尽。
　　说起来过两天就是截稿日了，再不动笔画就赶不上了。早知道这几天这么多事儿，宋济当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这几单的。但宋济哪里能有千里眼呢，既然接了那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画完。
　　用惯了能占据小半张桌子的数位屏，换回平板作图宋济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他苦着一张脸把平板支起来，从绘图软件里打开一张雪白的画布。
　　程独秉没见过这阵仗，打量了半天愣是没看懂宋济到底是在做什么。
　　程独秉的办公室氛围有点吓人，不过当下宋济也没心情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如今赶在ddl前交稿维持自己的准时率才是头等大事。
　　反正程独秉看上去也不会来管自己，如果两人间不会有什么交流的话，宋济对这个男主角倒也没那么犯怵。

　　中午白秘书进来提醒程独秉记得准时用餐时，看见了坐在角落里挥笔要挥出火星子的宋济。
　　程独秉没想到宋济居然真的如此安静，一上午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换做先前，宋济高低要同他勾搭两句。
　　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程独秉在心里默默地想。
　　安静画图的宋济垂着眉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桌角，宋济整个人缩在一小片阴影里。他的左手落在光影的交界线上，程独秉看着宋济左手腕那一小片被阳光晃得忽明忽暗的皮肤，缓缓地眨了眨眼。
　　宋济生得白，五官利落精致，程独秉总觉得以前的宋济并没有这样好看。
　　但明明是同一张脸不是吗。
　　程独秉目光的存在感很难忽视，宋济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抬起眼睫时擦上了程独秉瞬间移开的目光，宋济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程独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大概是觉得明明是自己办公室，看个人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于是又把目光转了回去，理直气壮地试图与宋济四目相对。
　　不过等到程独秉将目光转回来的时候，宋济已经再次将头垂下去了。
　　窗外原先掩着太阳的云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亮晃晃的阳光忽地打到了程独秉面前，连同不远处阴影里的宋济，也一并被揉进了程独秉眼前的一团光里。
　　温柔而明亮。
　　白秘书看看角落里的宋济，又看看盯着宋济的程独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家老板这回又在打什么主意。
　　“程总，你们这儿管饭吗？”
　　宋济突然出声，他抬起头仰着脸看向程独秉。后者显然是没想到宋济会在这时候问话，他在和宋济目光对上的瞬间眉毛一跳，有些尴尬地清了声嗓子。
　　“三楼有餐厅。”说完他便草草给电脑熄了屏，抬腿离开了办公室。
　　宋济看着程独秉离去的背影，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
　　自己还是晚点去吃好了，他可不想在公司餐厅里被一群员工当成下饭谈资。

　　程独秉午休时间很短，宋济不得不感叹程独秉的作息还是太过规律了，不愧是爽文男主。程独秉午休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宋济还没吃午饭，刚和单主确认完色草节点。
　　程独秉进门时看了一眼宋济，宋济也顶着尴尬看了回去，算是打了个招呼。
　　下午快过完的时候，宋济还在和塑造斗智斗勇。他模模糊糊好像是听到程独秉说了一句什么话，下意识就接了茬。
　　“你之前说，你母亲每个月医药费是八千？”程独秉打量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没有看向宋济。他上午收到白秘书传来的资料，说宋母身体健康，一切正常。
　　他想试探一下那天从那个小醉鬼的嘴里吐出来的词句是真是假。
　　是酒后疯语，还是另有隐情。
　　宋济没反应过来，随口就接了，声音有气无力：“差不多吧。”
　　空气沉默了几秒，宋济反应过来后绝望地想抽自己几个巴掌。这下好了，画图把脑子画抽了。
　　“哎，我瞎说的，我母亲身体好着呢。我这人就这样，满嘴跑火车，您别当真。”宋济希望自己能打哈哈打过去。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笑，试图去看不远处电脑后面的男人。
　　程独秉没理他，没肯定也没否定，仿佛没听见他这句话一样。
　　程独秉关掉了电脑上挂着的几个word文档，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宋济被房间里的沉默弄得如坐针毡，片刻后他终于是忍不下去了，跳起来关了平板。
　　“程总我外卖到了我下去拿。”
　　宋济混乱的作息让程独秉分不清他这顿外卖该是午饭还是晚饭，程独秉还想说些什么，宋济早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程独秉的眼神追着宋济出门，直到人影彻底看不见，才将注意力钝钝地收回到面前电脑上显示的文件上。

　　宋济晚上回到家给白秘书转完西装的赔款后，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件事应该就算结了吧，宋济不想再与程独秉后续有什么别的纠扯。说起来今天跑去程氏公司大楼的事情，不出意外地被宋悬知道了。宋济觉得十分牙疼，他有预感自己这个有点神经质的大哥很大概率会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宋济，我有事跟你说，来我书房一趟。”宋悬敲了敲宋济的房门，他推开门侧身立在门口，垂眼看向坐在桌前的宋济。
　　看吧，前脚说后脚到。
　　宋济叹了口气，很没办法地跟着宋悬出了门。
　　“听说你最近对画图和设计挺感兴趣，公司最近正好有一项这方面的业务，就交给你做了。”宋悬走进书房，从桌上找出一个文件夹。
　　对于宋济又往程独秉那里跑这件事，宋悬其实没有宋济想象地那么在意。圈子里谁都知道宋济对程独秉，那是冷脸贴热屁股自找没趣。正相反，见宋济又重新贴到程独秉面前，宋悬反而感到放心了些。
　　反正他宋济也不可能真的勾搭上程独秉，随便他使劲儿好了。
　　不过宋悬并不会就此放下戒心，宋济近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反常。他远不如先前那样喜欢跑到各种会所里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二代们鬼混，倒是整天蹲在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宋父宋母前两天还担心宋济是不是得了什么抑郁症。
　　又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大事，宋悬不相信一个人的野心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这次交给宋济的业务与公司旗下一个即将上市的游戏宣传有关。目前游戏处于前期预热阶段，宋悬让宋济负责里面的主视觉图设计部分以及和合作企业的相关对接。
　　这个游戏整个项目是由宋氏和王氏合作推进的，宋济若是有意攀援其他势力，在这次工作中他将有机会接触王氏集团的相关人员。
　　宋悬等着他。
　　“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回去了，主视觉图设计和对接都很重要，好好干。”宋悬简单地交待了两句，便没有再说什么。
　　宋济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夹，点了点头，很快便退出了宋悬的书房。
　　嗬，现在布置工作，不就是眼瞅着马上放中秋假吗。指望我中秋凭良心免费给你加班，想都别想！
　　宋济不是没想到这是宋悬的试探，但他其实并没有很在意。让他试探去吧，清者自清，最后累个半死没个结果，倒霉的还不是他宋悬。

　　宋济把文件夹丢在一边，整个人倒在床上开始回复信息。
　　刚才在宋悬的书房里自己的手机就叮叮咚咚响个没完，宋济这下倒要看看是哪个神人天天给自己发信息。
　　“过两天是中秋节，我们出去玩吧！”
　　同样的话复制粘贴发送，刘晏金在聊天框里把这事儿干了三十多遍。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宋济逐渐品出了和刘晏金相处的一些门道。这家伙就是个小孩子心性，爱吃爱玩爱炫耀。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昨天的仇人明天的朋友，那么大块头的一个人愣是没啥心眼，宋济跟他相处起来倒是自在。遇到啥事儿，顺着毛乱哄一阵就完了。
　　“刘三少啊，您老人家又看上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宋济乐呵呵地给刘晏金打字，宋悬扔给自己的任务被很自然地闲置在一边。
　　“游轮！来不来！中秋那超级月亮，咱去海上看！”
　　老实说，刘晏金的话总是很有煽动性的。宋济想了想，家里中秋节也没什么安排，坐游轮这事儿算下来，两辈子都是头一回，自己还当真有点心动。
　　反正留在家里也还得和宋悬大眼瞪小眼，宋济手上稿子也清得差不多，无事一身轻，正好可以去陪刘晏金玩玩。
　　“行。”宋济按下了发送键。

　　上游轮的前一晚，刘晏金发了一张游轮活动安排表给宋济。如果宋济观察地再仔细一些，或许就会发现那张安排表的水印角标是程氏集团的logo。
　　中秋节当天上午，宋济被刘晏金拽上游轮时两人还在嘻嘻哈哈。宋济若有若无地感受到一股有些熟悉的视线，下意识地向右后方扭过头去。
　　程独秉没料到宋济会猛回头，两人猝不及防来了个四目相对。
　　“好巧。”程独秉的声音不冷不热地遥遥传来，宋济僵硬地冲他笑了笑，随即扭过头去，拉着刘晏金提起腿就跑。
　　一点也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