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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会闷棍 你是本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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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济连续三天没出家门。
那本被红酒泡透的速写本在第一时间被晒干,但纸面上的图画却仍然不可避免的模糊溃散。
三天时间,他把被损毁的内容全部重画。时至今日,他才得以松一口气。
这些天里,不分日夜,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宋父宋母都被那天晚宴上宋济冲动的行为吓得不轻。宋父当晚便亲自出面去找周家调解,最后象征性地赔了点钱,双方都卖了对方一个面子。
宋母只关心宋济有没有受伤,得知他仅仅是右手擦破了点皮后,立刻浑身轻松地去找她的小姐妹们唠嗑了。
宋父宋母觉得自家儿子难得找到点兴趣爱好,被周立当众羞辱,有点冲动也在所难免。年轻人嘛,气血旺很正常。
只有宋悬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他猜不出宋济又要玩什么把戏来争家产,毕竟他不觉得宋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转性。
如今的宋济安静到了一种有些乖僻的程度,宋父宋母对两个孩子向来是放养式管理,没太察觉到异常倒也说的过去。
但宋悬跟宋济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些年,他无法说服自己宋济真的突然就放弃结识名流权贵,放弃同自己争夺继承权,变得与世隔绝了。
静观其变,宋悬是这么想的。再周密的计划,时间长了总是会露出马脚的。
“小济啊,你也不小了,是时候去工作了。”晚饭的时候,宋父端着他的第三碗饭,对着宋济说到。
宋济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宋悬从善如流的接了话茬,他看向宋济,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是,小济可以先来我们自家公司实习,熟悉熟悉公司业务。”
宋父闻言有些惊讶。宋悬从来没有主动谈起过让宋济去上班,宋父还以为是宋悬不想让宋济插手公司事务。
宋悬原本确实是不想让宋济来的,毕竟他只会想尽办法给自己添堵,他一个人潇洒的很。
但这几日宋济实在是有些古怪,他决定把他丢到公司里试一试。
宋济咬着筷子,心里哀鸿遍野。上辈子实习就算了,大学生命苦他认了。但为什么豪门少爷也要实习?说好的美美躺平呢?
但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毕竟他骄横不起来,什么嫌累嫌烦这种理由根本就难以启齿。总不能说自己想窝在家里画画吧。
“行吧。”宋济答应的不情不愿,想着以后苦逼的上班日子,顿时嘴里的饭菜都不香了。
“公司最近有几项相对重要的业务要跑,我抽不开身。让别人去我不放心,正好小济你去吧,放心我会派人陪同你。”宋悬的语气很随意,话说的也很冠冕堂皇。宋济突然被塞了这么大一个工作,不禁有些心累。
真的不想实习,真的好讨厌上班。
“程总,这是您要的资料。”白秘书把一个抽杆文件夹放在程独秉桌前。
文件夹里没几张纸,程独秉很快就翻看完了。他眉头上挑,右手不自觉地捻着资料纸张的边缘。
那资料上第一行简明的打出了这份报告对象的名字:宋济。
没有过美术经历,也没有过散打经历。这份资料从头到脚看下来,怎么想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手好闲富家阔少。
“方才王少约您晚上去用餐,时间是六点半,地点还是栀子轩。”白秘书看程独秉对着那份资料思考良久,心下也难免有些好奇。程总向来是很厌恶宋家那位二少爷的,如今怎么反倒主动打探起他的信息了。
程独秉简单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个邀请。
王言锦,王家大少,也是程独秉发小。这人心直口快,而且打小就喜欢交朋结友,学生时代上个厕所都要找个兄弟一起,程独秉有时候也纳闷自己居然意外的和这种人很合得来。
程独秉放下手里的那几页资料,起身离开办公室,准备去吃个午饭。
宋济讨厌破冰大会。
他觉得宋悬简直是疯了,毕竟只有疯子才会自己出钱,专门给自己常年不对付的弟弟搞个什么公司破冰大会,以此迎接他那马上就要开始的可悲的实习生活。
跟他同期进来的还有几个新人实习生,看上去年轻稚嫩,让宋济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年刚刚迈入实习公司大门的自己。
好在宋悬也不是什么社交恐怖分子,没搞什么派对酒吧那一套。他很老派地找了一家还不错的饭店订了一间包厢,一群人一起吃个饭,就算破冰了。
来吃饭的不仅有普通员工,还有不少公司高层。如果宋济真有要控制家族企业的心思,这场饭局他不可能毫无动作。
宋悬主动给宋济制造机会,他倒要看看宋济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菜已经点好了,菜单在茶柜上,你等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王言锦见程独秉推门进来,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程独秉来的早,包厢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王言锦还邀请了其他人,估计要一会儿才能到。
王言锦给程独秉倒了杯茶,话匣子就径自打开了:
“你记不记得上次在我弟生日宴上挑事的那个周立?他被揍了一顿之后可算是气死了,最近说是找个了散打教练,打算恶补一下之后打回去。”
“是吗?”
“嘁,说是这么说,依我看就他那性子,能坚持个两三天就不错了。他找的那个散打教练之前是我弟的贴身保镖,我见过几回,那人还挺凶的,我估计他受不了。”
王言锦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子上和程独秉干杯。
“对了,说到这个,其实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宋家那个二少。就之前老粘着你的那个,没想到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而且还真把周立给揍了,哈哈哈哈哈哈。”
宋济当时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一时间也没人敢上去劝架,周立就这样被揍满了一回合。
“你说宋济?他确实有点意思,最近倒是没再缠着我了。”程独秉晃了晃茶杯里的茶渣,转眼又给自己满上。
岂止是没再缠着,如今的宋济简直是避瘟神一样躲着自己走。程独秉想到那人连续两次的拔腿就跑,默默喝了一盏茶。
王言锦还想接话,外面吵吵闹闹来了一群人,他便停下话头,去门口迎客。
酒过三巡,宋济滴酒未沾。
顶着宋悬的威压,宋济好说歹说做了个自我介绍,说了点请多关照这样的客套话,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这种全是陌生人的酒局他宋济要是敢喝酒,他妈得穿进这本书揍死他。
至于宋悬?那可能还是陌生人更安全一点。
宋悬也觉得奇怪,难道宋济真的毫无野心了?他酒量好,经得住喝。宋悬原本还想着要是宋济喝醉,把他带回去的时候在路上套套话。这么看来,八成是醉不了了。
一桌人吃完晚饭时间还早,宋悬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正好有个高精力员工,提议去楼下的灯会看看,主打一个来都来了。
宋悬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宋济真的恨不得要叫这个员工一声活爹。
栀子轩大抵也是为了响应文化强国的时代号召,偶尔会弄一些这种传统文化灯会,吸引客流的同时推销一下公司的其他产品。
栀子轩占地面积很大,是个中式园林风格的高级饭店。场外的园林景观用来开办灯会,效果出奇的好。
一行人进了灯会便算是说了再见,人流量如此大,散开玩了想再聚起来就难了。
在园林里弯弯绕绕半天总算是甩开宋悬,宋济的注意力很快被两侧绵连不绝的摊位吸引了去,金红色的灯火连成串地悬在半空,精致玲珑的花灯被拥簇在喧哗的人声里。
宋济一个人漫步在璀璨的灯市里,忽然觉得像这样偶尔出来逛逛也不错。
宋济能感觉到宋悬今天一直盯着自己,他被整的怪不自在的。想了想干脆买个面具,省的等会儿不小心碰上了被宋悬认出来。
他买了个做工还不错的狐狸面具,那面具头顶还有一撮白毛,宋济觉得还挺萌。
原身的身体条件还挺好的,宋济走了老半天也没觉得累,看起来平时没少锻炼。宋济深感欣慰,反手奖励自己一根棉花糖。
道路上人挤人的,宋济为了好好的把棉花糖吃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他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涌动的璀璨灯火,闻着空气中糖油的香气,一时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堵塞。
飞机果然厉害,一下子把自己带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棉花糖只剩一根棍子了,宋济本来想再去买点甜的,但看着那个摊位前一对笑容灿烂的父女,他突然就不想去了。
他远远地把棍子丢进旁边的一个垃圾桶,兀自坐下来,看着那对父女手上的糖画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对父女也早就离开了那个小摊。宋济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
走吧。
“您好,请问您这个面具是在哪里买的?”宋济刚起身走进人流涌动的街道,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上有股明显的酒气,但宋济看他神情,不像是喝醉了的模样。他穿着打扮并不出众,不过宋济注意到那人手腕上的手表肯定价值不菲。
宋济早就把之前在百度上看到的王言锦的脸忘的一干二净,权当眼前这人是个酒量不错的小老板。
王言锦一行人偶然得知栀子轩今晚有灯会,秉持着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原则,决定过来玩玩。
王言锦远远瞥见宋济那面具头上一撮白毛,觉得有点好玩,打算整一个给他弟弟。
宋济寻思着说也说不清,毕竟他对这个地方一点都不熟悉。自己现在反正也是打算走了,不如走之前给这个小老板带个路。
“我带你过去吧,也不远,就在前面。”说着宋济便转身,循着记忆往回走。
王言锦自觉遇到了一个热心肠的好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就开始和人家侃东侃西,连程独秉跟过来了都没有发现。
程独秉看着前面带路那人的后脑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朋友你是本地人吗?一个人来看灯会?”王言锦嘴上问着走在前面的宋济,手上拍了拍程独秉的肩,表示欢迎他和自己一起逛灯。
栀子轩的灯会之前在网上小火了一把,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打卡,也吸引来了不少外地游客。
程独秉没说话,眼睛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不是本地人,和朋友来吃饭,顺路看看。”宋济语气很淡,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来旅游的啊,玩几天啊?城东那个码头看落日很不错,这两天天气也好,推荐你去看看。”
“好的,感谢推荐,有空一定去。”宋济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笑,不带痕迹的掠过了王言锦的第一个问题。
卖面具的铺子离得不远,说话间很快便到了。老板看衣着认出了宋济,朝他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他记得宋济长得很好看,所以印象很深刻。
原身的脸同宋济有着八九分的相似,都是那种白净清秀的类型,路人缘很好。
“到了,就是这里。”说罢宋济便转过身,打算同王言锦道别。
一抬头,宋济便对上了程独秉那双眼睛。那人正盯着自己看,宋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脑子白了一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继续装外地游客,还是赶紧撒丫子走人。
王言锦看着无声对视的两个人,有些惊奇:“你俩认识?”
宋济孤注一掷,来不及回忆方才有没有说漏嘴什么话,赌一把程独秉没认出自己,瓮声瓮气的回他:“不认识。”
程独秉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所谓事不过三,结合方才那人说话的声音,和那个之前在晚宴卫生间见过的后脑勺,这回他再迟钝也能认出来那是宋济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揭穿,视线随即移开:“认错了,我方才以为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声音淡淡的,仿佛对面真的只是一个被认错的陌生游客。
宋济松了一口气,心里疯狂感谢今天神经质的跟踪狂宋悬和这个面具小摊。
正想找个理由开溜,程独秉却开口了,说出来的话让王言锦感到意外。
“这位朋友,既然如此有缘,要不要一起逛逛?”
宋济没什么心情,既然程独秉没认出自己,那自然也就不存在得罪一说。
“不必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见宋济拒绝,程独秉也没多挽留,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夜色渐深,灯火反倒愈发明亮。程独秉拒绝了王言锦的陪玩邀请,径自跟上了宋济。
宋济本想离开灯会打车回家,但他心里想着事,晕头转向走了半天反倒是把自己给绕进去迷路了。路上也没什么指示牌,宋济只好跟着导航,走一步看一步。
一路上程独秉跟在宋济身后,见他撞到柱子两次,被缺德导航引进死胡同三次,被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绊住五次,被别人撞到肩膀六次。终于在宋济第三次要撞上柱子的时候,程独秉从宋济身后拉住了那人的肩膀,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宋济被拉的一愣,正想感谢一下好心人,一回头,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那就感谢雷锋吧。
兜兜转转近一小时,宋济终于在灯会的尾声找到了出口。
时间也不早了,宋济站在栀子轩的门口,摘下闷人的面具,不太熟练地翻着通讯录,打算同家里的司机发短信。
“碰”的一声,宋济感觉脑袋突然疼得发晕,一个趔趄过后,他勉强看清从后背攻击自己的人。
“运气不错嘛,一下就找着人了。”
运气也太烂了,自己这才摘下面具多久啊。
“喂,小心点,一下子给人打傻了我们周少还怎么玩。”
一个黢黑的男人走上前,一把薅起宋济的脑袋。掉在地上的狐狸面具被那男人一脚踩碎,黑暗中宋济看不清那人的神情。
“配合点,我们也是领工资上班。放宽心,不会把你揍死的。”
宋济虽然被那一拳打得眼前发黑,但依旧能想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会散打,但双拳难敌四手。对面人多,他确实招架不住。
宋济二话不说朝那男人裆部就是一脚,那人吃痛松手后,宋济转身就往栀子轩里跑。
跑跑跑!!!
灯会将近散场,人流都往各个出口涌动。宋济再次感恩原主身体硬件不错,七绕八绕总算是甩掉了那群人。
自然,程独秉也被甩掉了。
程独秉很热心地帮宋济给那群人打了个报警电话,却并没有离开栀子轩。
待人群逐渐散去,程独秉在灯火暗淡的园林里,找到了缩在一个假山后的宋济。
宋济方才被砸后脑勺时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肾上腺素褪了,疼痛感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想回家,又不想回家。或许,自己现在应当先去一趟烦人的医院。
宋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脑震荡会不会遗传给后代,便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动静。
他想都不想拔腿就跑。没招了,真没招了,追到这个份上宋济真的对他们的敬业精神无话可说。
“宋济。”
程独秉冷声叫住了又要逃跑的人,他站在月光里,假山的影子落在身上,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模糊。
宋济闻言脚下一顿,随即扭头看向声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