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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看见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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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麦青画了两年。
两年里,她画了多少幅画,自己都数不清。有的画在木板上,有的画在纸板上,有的画在旧报纸上。颜料用完了,就攒钱买最便宜的。画笔秃了,也不舍得扔。
她把画好的画摞在墙角,越摞越高。村里人来看过,看了摇摇头走了。她爸有时候蹲在院子里看那些画,看半天,也不说话。
她妈有一次问:“你画这些,到底想干啥?”
麦青说:“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她只知道,除了画画,她什么也不想干。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姓陈,戴眼镜,背着一个帆布包,在镇上东看西看。有人说他是县文化馆的,有人说他是省城来的,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收旧货的。
他路过麦青家的时候,正好看见院子里晒着几幅画。
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院子,蹲下来,一幅一幅地看。
麦青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蹲在她的画前面,吓了一跳。
“你找谁?”
那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是你画的?”
“嗯。”
“你是学画画的?”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麦青想了想,说:“以前游泳的。”
那人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画。他看了很久,特别是那幅《0.01秒》——画面上一个女孩在浑黄的河水里挣扎,只露出一只手。
他站起来,看着麦青:“你知不知道,你画得很好?”
麦青没说话。
“我是省城来的,做策展的,”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叫陈远。我最近在找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想做个联展。你有兴趣吗?”
麦青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陈远 ·独立策展人”。
“联展是什么?”她问。
“就是几个画家一起办画展。你的画放在美术馆里,有人来看,有人来买。”
麦青握着那张名片,手心出汗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
那天晚上,她把名片拿给她爸看。
她爸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策展人是干啥的?”
“就是帮人办画展的。”
“办画展?在哪儿?”
“省城的美术馆。”
她爸把名片放在桌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你想去吗?”
麦青没回答。
“你要想去,”她爸说,“就去。”
“你不怕我白跑一趟?”
她爸看了她一眼:“你游了十年,都没拿第一。画了两年,还怕白跑?”
麦青笑了。这是她回家以后,第一次笑。
陈远再来的时候,麦青说:“我去。”
陈远带走了她五幅画,包括那幅《0.01秒》。
走之前,他问:“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麦青说:“0.01秒。”
陈远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什么意思?”
“是我游泳比赛输掉的时间。”
陈远没再问了。他把画小心地包好,装进车里,开走了。
麦青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
她妈从屋里出来,问:“他把你画拿走了?给钱了吗?”
“没给。”
“那你就让他拿走了?”
麦青说:“妈,有些东西不是钱的事。”
她妈不懂,但没再问了。
一个月后,陈远打来电话。
“画展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你的五幅画都过了评审,全部参展。”
麦青握着电话,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陈远说,“有一幅画,有人提前看中了。对方想出价买。”
“哪幅?”
“《0.01秒》。”
麦青沉默了很久。
“多少钱?”她问。
“对方说,你开价。”
麦青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
陈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那幅画不该卖这么便宜,”陈远说,“你应该留着,以后会升值。”
“我不在乎升值,”麦青说,“我只想让它被人看见。”
挂了电话,麦青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幅《0.01秒》的照片——原画已经被陈远拿走了。她盯着那个在黄河里挣扎的女孩,盯了很久。
她想起六岁那年,她在黄河里呛了第一口水。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在泳池边看到大屏幕上的0.01秒。
她想起她爸说的:“麦子能活,你也能活。”
她活过来了。那幅画也会活过来。
画展前一天,麦青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她爸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她爸说。
“嗯。”
“别紧张。”
“不紧张。”
她爸站在村口,看着她上车。车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麦青转过头,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麦子正青。风一吹,哗哗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