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时予深深

4、画黄河 刘麦青

　　刘麦青回到村里的时候，是傍晚。

　　她爸骑摩托车去镇上接的她。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风呼呼地吹，麦青坐在后座，抱着包，包里装着那本画满了的本子。

　　到家了。她妈站在门口，腰上缠着护腰带，扶着门框看她。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但她不想让她妈忙活。

　　她爸把摩托车支好，点了根烟，蹲在院子里抽。麦青进了屋，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旧奖状——她十岁那年，县里比赛第一名的奖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村里人就知道了。

　　“刘家的闺女不游了，回来了。”

　　“不是游得好好的吗？咋不游了？”

　　“听说老是第二，没出息。”

　　“那可惜了，她爸供她这么多年。”

　　麦青从村口走过的时候，听见了。她没停，也没回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回了家。

　　她爸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

　　“村里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麦青开始画画。

　　她把那本画满了的本子翻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深浅不一的波浪，全是水。她画了这么多年，画的全是水。

　　她突然想：我画了这么多水，但我从来没画过黄河。

　　她去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支画笔。镇上只有那种最便宜的颜料，十二色，硬邦邦的，挤都挤不出来。她不管。

　　她找了家里一块旧木板，用砂纸打磨光滑，刷了一层白漆。

　　然后她开始画。

　　她画黄河。不是照片里的黄河，不是明信片上的黄河，是她记忆里的——六岁那年，她站在浅水里，脚下一滑，她爸薅住她的后脖领子，她呛了那口水。

　　又浑又腥。满嘴泥沙。

　　她画那条河。浑黄的，汹涌的，没有对岸的。

　　画着画着，天就黑了。她妈叫她吃饭，她说“等一下”。她爸把饭端进来，放在桌上，她忘了吃。

　　她妈在门外小声说：“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

　　她爸说：“让她画。”

　　村里人觉得她疯了。

　　“不游泳了，改画画了？她能画出个啥？”

　　“画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她妈的手术费还没凑够呢，她倒好，在家画画。”

　　麦青听见了。她还是没停。

　　她画了一幅又一幅。涨水时的黄河，枯水时的黄河，月光下的黄河，暴雨中的黄河。她把家里能找到的木板全画了，没有木板就画在纸板上，没有纸板就画在旧报纸上。

　　她爸有一天从工地上回来，看见院子里晒着一排画，全是黄河。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进屋吃饭了。

　　那天晚上，麦青在画一幅新画。

　　她画了很久。画了一个女孩，在浑黄的河水里挣扎，只露出一只手。

　　她画那个女孩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想起那0.01秒，想起大屏幕上第二名的名字，想起周教练说的“差一点”，想起她爸说的“麦子能活，你也能活”。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那不是黄河。那是她自己。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字：0.01秒。

　　然后她放下画笔，坐在椅子上，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不住。

　　她妈在隔壁听见了，没过来。后来麦青才知道，她妈那天晚上也哭了。

　　她爸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那幅画画完以后，麦青把它挂在床头。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那个在黄河里挣扎的女孩，只露出一只手。她看了很多天，看到最后，心里不疼了。

　　她想：那是我。但我没淹死。

　　她把这句话写在画的背面。

　　后来她又画了很多画，但那幅《0.01秒》，她再也没有动过一笔。她知道，那幅画已经画完了。就像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