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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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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开幕那天,刘麦青站在省美术馆的门口,没敢进去。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紧。她拽了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展厅很大,灯光很亮。墙上挂着几十幅画,她的五幅挂在东边那面墙上,并排着,像五个沉默的人。她走过去,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心跳得很快。
《0.01秒》挂在最中间。那个在黄河里挣扎的女孩,只露出一只手,浑黄的水淹没了她的大半个身子。在美术馆的灯光下,那幅画看起来和她在家画的时候不一样了。它更安静,也更重了。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那幅画。
“这是谁画的?”那人问。
“我。”麦青说。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了。
麦青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画前停下、观看、离开。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游了十年泳,没有人知道那0.01秒。他们只看到画。
她觉得这样挺好。
策展人陈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感觉怎么样?”
“有点不真实。”
陈远笑了:“慢慢就习惯了。”他指了指展厅另一头,“那边有几个藏家,待会儿可能会来找你聊。你准备好了吗?”
麦青摇了摇头。
“不用紧张,”陈远说,“你的画会说话的。”
下午两点,第一幅画卖出去了。不是《0.01秒》,是另一幅,画的是黄河涨水时的样子,浑黄的浪头拍打着岸边。买家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表,话不多,看了一眼画,问了价格,就点了点头。
陈远走过来跟麦青说:“卖了。”
“多少钱?”
陈远说了一个数字。麦青愣了一下,那个数字比她想象的多了好几倍。
“他为什么买?”她问。
“他说他老家也在黄河边,看到这幅画想家了。”
麦青没说话。她想起她画那幅画的时候,画的是黄河涨水,心里想的却是她爸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
画展闭幕后,人群散尽,空旷的展厅里只有《0.01秒》在射灯下泛着幽光,麦青还在白天热闹的思绪中,陈远手中拿着一份文件过来,神情郑重。
“麦青,馆里收藏委员会投票通过,希望收藏里的你的《0.01秒》”递上了那份改由鲜红馆章的文件,“公益性捐赠或者按程序的馆藏收购,你的名字和作品都会永久载入我馆收藏系列,被研究被展示被写入历史。”
麦青缓过头,好像没听懂,凝视一会画后说“我选捐赠。”
“但我有一个条件,请在藏品说明里写着,献给所有拿不到第一名的第二名。”
摸着烫金的证书,麦青站在原地,鼻子突然酸了。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站在泳池边,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没有人说“买”,没有人说“要”。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个没人要的东西。
现在有人要她的画了。
不是因为她是第一名。是因为她画出了那条河。
傍晚的时候,展厅里的人少了。
麦青一个人站在《0.01秒》原来挂的位置——画已经取走了,墙上只剩下一颗钉子。
她盯着那颗钉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麦青。”
她转过身。
她爸站在展厅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好像怕弄脏了地板。
“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看看。”
麦青走过去,看见她爸的鞋上还有泥,他一定是从工地直接赶来的。
她带她爸看了那些画。她爸一幅一幅地看,看得慢,不吭声。走到那幅画着黄河断流的地方,他停下来了,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条河,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麦青没说话。她不知道她爸说的是画,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最后,她爸在原来挂着《0.01秒》的那面墙前停下来。画已经没了,只剩那颗钉子。
“那幅呢?”她爸问。
“卖了。”
“省博物馆收藏了”
麦青说了那些画的故事。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点上,又看了看美术馆的天花板,把烟又塞了回去。
“你妈的手术费,够了。”他说。
麦青愣了一下。她算过,那个数字刚好够她妈做手术。
她爸没再说别的。他在展厅里又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那些画。灯光打在他脸上,麦青突然发现,她爸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指头上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
“走吧,”她爸说,“回家。”
麦青点了点头。她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美术馆。外面的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她爸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麦青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骑摩托车送她去体校,风灌进脖子里,她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那时候他的背是直的。
“爸。”她喊了一声。
她爸停下来,转过身。
麦青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麦青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麦青深吸了一口。
那个味道,她六岁就记住了。浑的,腥的,呛进肺里就忘不掉的。
但这一次,它不苦了。
回到家,她妈已经睡了。
麦青坐在画室里,把墙上那幅《0.01秒》的照片取下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那个在黄河里挣扎的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没淹死。你游到了岸上。”
她把照片翻过来,重新挂在墙上。
窗外,黄河在夜里流着,浑黄浑黄的,无声无息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