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时予深深

3、千年老二 不知道为

　　不知道为啥，从小到大，重要的比赛几乎都是第二，好像她就是为别人的第一做陪衬的。

　　十五岁那年夏天，刘麦青站上了全国青少年游泳锦标赛的出发台。

　　一百米自由泳。她最好的项目。

　　发令枪响，她跳进水里。入水的声音很大，但很快就被水声吞没。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左边换气，右边换气，一下，两下，三下。

　　五十米转身的时候，她是第一。七十五米，手臂开始发酸。她咬紧牙，告诉自己：不能慢，不能慢。

　　最后二十五米，她的动作僵了。她知道。但她没办法，手臂像灌了铅，每划一下都用尽全力。

　　触壁。她摘下泳镜，抬头看大屏幕。

　　第二名。

　　第一名比她快0.01秒。

　　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身边的人在欢呼，但不是为她。

　　她爬上岸，腿有点软。周教练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回去休息吧。”

　　她没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盯着墙上那张成绩单。

　　0.01秒。眨一下眼的时间。呼吸半次的时间。她想起周教练说过的话：“你天赋够，就是差一口气。”

　　那口气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老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赢，差一点就能进省队，差一点就能给妈凑够手术费。

　　她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捡了回来，展开，压平，塞进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数字。

　　那之后，她变了。还是训练，还是下水，但心里那口气泄了。像被扎了个小洞的气球，看不出哪里漏，但就是慢慢瘪下去了。

　　周教练看出来了。有一天训练结束，他把麦青叫到办公室。

　　“你是不是不想练了？”

　　麦青没说话。

　　“那0.01秒，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她摇头。

　　“差在你太想赢了。最后二十五米你僵了，动作变形了，速度就慢了。”

　　麦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再想想吧，”周教练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麦青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宿舍。她坐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坐了很久。

　　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扑棱地往灯上撞。撞掉了，又飞起来，再撞。

　　她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蛾子。撞了那么多年，也没撞出个名堂。

　　回到宿舍，她拿出本子，开始画画。画了一条河，浑黄的，从纸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河水弯弯曲曲，像她走过的路。

　　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了她爸。

　　“爸，我不想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见她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你想干啥？”

　　“画画。”

　　又是沉默。

　　“你妈的手术费还没凑够。”她爸说。

　　麦青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再想想，”她爸说，“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麦青坐在床上，把那幅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想再当第二了。”

　　三天后，她去找了周教练。

　　“教练，我不练了。”

　　周教练看着她，没挽留。他当了二十年教练，见过太多孩子离开。有的是因为伤，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不想练了。

　　他点了点头：“行。以后想回来，随时找我。”

　　麦青说：“谢谢教练。”

　　她转过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宿舍，她把东西收拾好。没几样东西——两件队服、一双拖鞋、一本画满了的本子。她把本子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那天晚上，她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车上很空，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黑下来。

　　汽车开上黄河大桥的时候，她看见桥下的河水，浑黄浑黄的，在月光下闪着碎光。她想起她爸说过的话：“黄河的水是活的，你得顺着它。”

　　她盯了那条河很久，直到它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她在心里说：我不游了。但我还会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