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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河里的第一口水 刘麦青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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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麦青的名字,是她爸起的。
她爸是个种地的,没啥文化。她出生那天,地里的麦子正青。她爸从卫生院回来,路过麦地,站了一会儿,回家说:“就叫麦青吧。麦子的麦,青色的青。”
她妈嫌土。她爸说:“土啥?麦子能活,她也能活。”
这话,麦青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她觉得她爸太小看人了。她要的不是“能活”,她要的是“能赢”。
麦青第一次下水,是在黄河里。
那年她六岁。夏天水涨,她爸带她去河边。她站在浅水里,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脚底踩着软软的泥沙。
“爸,我能往里走吗?”
“不能。”
她不信。又走了一步,脚下一滑——
她爸一把薅住她的后脖领子,把她从水里拎出来,像拎小鸡似的。
她呛了一口水。又浑又腥,满嘴都是泥沙味。她咳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爸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黄河的水是活的,你得顺着它,不能跟它犟。”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那口水的味道。
后来她再也没下过黄河。但她一直记得。
麦青八岁那年,县体校来村里挑苗子。
那是夏天,她在黄河边的堤坝上跑。她每天都要跑,不是因为她想跑,是因为她妈说“跑一跑,长个子”。
她也不知道长个子有什么用。反正她妈让跑,她就跑。
那天她穿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鞋底快磨平了。她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呼呼地过。
堤坝下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看了她一会儿,喊住她:“你,过来。”
她停下来,看着他,没动。
“你跑得挺快,”那男人说,“你叫什么?”
“刘麦青。”
“几岁了?”
“八岁。”
那男人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然后说:“你爸妈在家吗?”
她点了点头,带他回了家。
她爸正在院子里修锄头。看到陌生人,站了起来。
那男人说:“我是县体校的教练,姓周。你闺女跑得挺快,想带她去学游泳。”
她爸愣了一下:“游泳?”
“对,游泳。她腿长,适合这个。”
她爸看了看麦青,又看了看周教练,沉默了一会儿。
“要钱吗?”她爸问。
“不要钱。管一顿午饭。”
她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带她去吧。”
她妈从屋里出来,急急地问:“去哪儿?”
“体校,”她爸说,“学游泳。”
她妈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看了麦青一眼,然后转身回屋了。
麦青后来才知道,她妈那天下午坐在屋里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听说体校的训练很苦,怕孩子受不了。
但麦青不怕苦。
她怕的是——没机会。
去体校的那天,她爸骑摩托车送她。
二十里路,她坐在后座,风灌进脖子里。她爸开得很快,路不平,颠得她屁股疼。
到了体校,她爸把她交给周教练,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
她没要。
“我有饭吃,”她说,“管一顿午饭呢。”
她爸看了看她,把钱收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骑上摩托车,走了。
没回头。
麦青站在那里,看着摩托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这条路,以后要自己走了。
体校的训练很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三公里。然后是陆上训练——压腿、拉肩、练核心。下午下水,一游就是两三个小时。
麦青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怕得要死。
池水是蓝的,清澈见底,和她见过的黄河完全不一样。但她还是怕。她扒着池边,不肯松手。
周教练蹲在池边,问:“你怕水?”
她说:“我家门口那条河,每年都淹死人。”
周教练笑了:“这不是黄河,这是池子。水里没鬼,你下来试试。”
她试了。
呛了两口水,扑腾了几下。
然后她就再也没怕过水。
周教练后来跟别人说:“这丫头,胆子大。呛了水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游。”
他不是知道,麦青不是胆子大。她是不敢哭。
哭了,她爸就会来接她。接回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体校的伙食很简单。午饭是一碗面条,有时候加一个鸡蛋。
麦青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
别的队员有时候挑食,不想吃菜,把青菜挑出来扔在桌上。麦青看着心疼,但不敢说。她只是在心里想:你们不想吃的东西,在我家,是要抢着吃的。
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家里的情况。
她妈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她爸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千块。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四岁。
她每个月能领到体校发的训练补贴,两百块。她把两百块全寄回家,自己一分不留。
周教练有一次问她:“你家里是不是很困难?”
她说:“不困难。”
周教练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训练最苦的时候,是冬天。
室外的游泳池,水温只有几度。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像被人打了一拳。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麦青每次跳下去之前,都会在脑子里想一件事:她妈的手术费。
镇上的医生说,她妈的腰要做手术,好几万。
好几万。她爸在工地上搬一年砖也攒不够。
麦青想:如果我游得好,进了省队,就有工资了。有了工资,就能给妈攒手术费了。
所以她拼命游。
别人游一千米,她游两千米。别人周末休息,她去加练。
周教练说她是天才。
但她知道,她不是天才。
她只是不敢慢下来。
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十岁那年。
县里的中小学生游泳比赛,五十米自由泳。
麦青游了第一名。
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心里想的是:原来第一名是这个感觉。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回家。
她爸接的。
“爸,我拿了第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挺好,”她爸说,“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妈呢?”
“睡了。腰又疼了,吃了药刚睡着。”
麦青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好好练,”她爸说,“别想家里的事。”
“嗯。”
挂了电话,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她没哭。
但她想:如果拿了第一名,妈的手术费是不是就能快一点凑齐?
她爸骑摩托车送她去县城。二十里路,她坐在后座,风灌进脖子里。
到了游泳池,水是蓝的,清得能看见池底。她站在池边,不敢下去。
教练问:“怕啥?”
她说:“水里有鬼。”
教练笑了:“这是池子,不是黄河。水里没鬼,你试试。”
她试了。呛了两口水,扑腾了几下,然后就浮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趴在床上,在本子上画了一笔。弯弯曲曲的,像水,又像河。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痒,想画。
体校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下午泡在水里两三个小时。
麦青不怕苦。她怕的是——家里撑不住。
她妈的腰不好。疼起来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翻身都难。镇上的医生说要做手术,好几万。
好几万。她爸在工地上搬一年砖也攒不够。
每个月,麦青把体校发的训练补贴两百块,一分不留全寄回家。她爸打电话来,说:“你自己留点花。”
她说:“不用,我花不着钱。”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里,盯着墙上的裂缝。
她想:如果我游得快一点,进了省队,就有工资了。有了工资,就能给妈攒手术费了。
所以她拼命游。别人游一千米,她游两千米。别人周末休息,她去加练。
但比赛的时候,她老是第二名。不是输给这个人,就是输给那个人。每次从泳池里爬出来,看着大屏幕上别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她心里就憋得慌。
训练累了,或者比赛输了,她就画画。没有纸,就在本子背面画。没有笔,就用铅笔头画。画水,画波浪,画她记忆里的那条河。
画着画着,心里就好受一点了。
她不知道这些画有什么用。她只知道,在水里她赢不了别人,但在纸上,她能画自己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