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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相亲 齐姝回宫相 ...

  •   齐姝回宫后,一切如常。
      安太妃没有责备她,甚至没有问她为何要去书院。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玩够了便好”,然后开始安排她的婚事。
      第一个被推到面前的是李怀安。

      “李太傅的孙子,才学品行都是顶尖的,”安太妃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见过一面,在书院。”
      “我没注意。”齐姝说。
      她坐在安太妃对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她的目光是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那就再见一面。”安太妃不以为意,“明日李府设宴,你随我去。”

      齐姝没有说话。

      安太妃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语气缓了缓:“姝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公孙家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公孙氏子孙不得入仕,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不,是公孙家自己定的祖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齐姝说。
      “你知道?”安太妃微微挑眉,“那你可知道,公孙鄞为何要将你送回宫?”
      齐姝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知道,”安太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她心上,“他给不了你该有的体面。你是长公主,你的夫婿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一个没有官身、没有前程、连科举都不能参加的人。”
      安太妃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姝儿,不是母妃不心疼你。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的。你生在皇家,享了常人享不到的福,便要担常人担不起的责。”
      齐姝低下头,看着安太妃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白皙柔软,但她知道,这只手写过无数封密信,见过无数场不见血的厮杀。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安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暖阁里只剩下齐姝一个人。她坐了很久,直到茶凉透了,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远处的麓山。秋天快过去了,山上的银杏大概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沉默地站着。
      她想起御书楼窗前的那片银杏叶,金黄完整,夹在她读到的那一页书里。她没有带走那页书,也没有带走那片叶子。她将它们留在那里,像留在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梦里。
      第二日,齐姝随安太妃去了李府。
      李怀安比她记忆中更端正了一些。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悬玉佩,发束金冠,从头到脚都写着“世家子弟”四个字。他对她行礼时姿态优雅,说话时声音温和,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不冷淡,不远,不近。

      齐姝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不,不是像。是完全相反。
      公孙鄞是冷的,但他的冷底下有火。李怀安是暖的,但他的暖底下是空的。她与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无懈可击。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殿下在想什么?”李怀安忽然问。
      齐姝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她笑了笑,说:“在想今日的天色真好。”
      李怀安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哪里好。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说:“是啊,真好。”
      齐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她想起安太妃的话——“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的”——可她连喜欢都没有,又如何谈可以不可以?

      回宫的马车上,安太妃问她:“如何?”
      “很好。”齐姝说。
      “很好是多好?”
      “就是很好。”
      安太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齐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悠悠的,她在一片摇晃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清泉寺的廊下,雨声淅沥,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有收。她坐在廊下等,等了很久,等到雨停了,天晴了,那个人也没有来。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

      齐姝与李怀安的“好事”在朝堂上传开了。
      没有人正式宣布什么,但安太妃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频繁出入李府,与李太傅商量各种细节,从聘礼的单子到婚期的择定,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朝臣们心照不宣,开始向李府示好。李怀安的官职连升两级,虽然只是个闲差,但信号已经足够明显。

      公孙鄞在书院里,这些消息或多或少会传到他耳中。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每日照常讲课,照常批注,照常在御书楼整理藏书。他的日子过得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
      只有侍从注意到,他近日在御书楼待得越来越晚。有时深夜路过,还能看见窗缝里透出的灯光,孤零零的一盏,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那条手链被他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案头。他没有戴,只是放着,偶尔看一眼。棋谱也被他翻了出来,他有时候会翻开棋谱,从第一局看到最后一局,一子一子地复盘。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她每次落子前都会犹豫多久,落子后会不会轻叩棋盘。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不浅,不会致命,却时时作痛。

      那年冬天格外冷,麓山下了好几场雪,书院停了课。公孙鄞回了河间老家过年。
      河间公孙氏的祖宅很大,但很旧。青砖灰瓦,门庭冷落,与“天下第一高门”的旧称相去甚远。祠堂在祖宅的最深处,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从开国的那位皇后算起,到被抄家的那三代,再到立下祖训的那位先祖,密密麻麻,占满了一整面墙。
      公孙鄞每年回来都会去祠堂跪拜。今年也不例外。
      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些牌位。烛火摇曳,将牌位上的金字照得明明暗暗。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块牌位上——那是立下“子孙不得入仕”祖训的先祖。牌位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刀削斧凿,仿佛刻字的人要将这句话刻进子孙的骨头里。
      公孙鄞跪了很久。
      他想起齐姝离开书院那天的模样,她眼里是无尽的伤痛,却始终挺直着身体站在他面前,想起她给他留下的那串手链,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也想起安太妃的话,想起祖训,想起三百余条人命的旧账。
      他想娶她。这个念头像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不能,甚至,在很近的将来就会有另外一个男人名正言顺地完全拥有她,这个念头像冰,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他应该忘了她。他做不到。他应该往前走。他迈不出那一步。
      两个念头在他心里厮杀,谁也不肯退让。他跪在那里,像一枚被夹在黑白之间的棋子,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头昏脑涨之际,他忽然开口,下意识对着那些牌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祠堂里烛火燃尽时发出的细响,但他知道,那些牌位听见了。
      他说:“我想娶一个人。”
      祠堂里很安静。烛火跳了跳,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动。说出来这句话,他一下子轻松了。
      牌位还是那些牌位,烛火还是那些烛火,祠堂还是那座祠堂。沉默的,旧的,落满灰尘的。
      公孙鄞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等什么呢?等祖先的许可?等祖训的松动?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牌位。
      “我不会让公孙家再遭一次难。”他说,像在许诺,又像在说服自己,“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走出祠堂,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族长。
      族长已经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他听完公孙鄞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族长问。
      “知道。”
      “祖训是三百条人命换来的。”族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知道如果公孙家再与皇室结亲,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公孙鄞说,“所以我不是来求您破例的。我是来求您——允许我试一试。”
      “试一试?”族长打断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孙家三百条人命的教训,你要全部推翻。意味着你站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为所有仇家的靶子。意味着——”
      “我知道。”公孙鄞说,“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与死何异。”

      族长看着他,久久不语。
      “你要娶的那个人,”族长忽然问,“值得吗?”
      公孙鄞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她值得。”他说。

      族长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但有一条——如果事有不测,公孙家不会认你。”
      公孙鄞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族长。”
      他走出族长家时,天已经快亮了。河间的冬天比麓山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光,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很多——不是负担轻了,而是他做了选择。
      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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