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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齐姝换女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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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姝走后,公孙鄞在窗前站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檐水从急转缓,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的,慢悠悠地往下落。他将那局棋收好,黑白子分装回盒,棋盘擦净,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知道他该做什么。
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安太妃处。信中措辞客气,只说书院近日查检学子名册,发现安旭的身份有疑,为免节外生枝,请太妃将人接回去。
他没有说齐姝女扮男装的事,也没有说她对他的心意。他只是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将她推回了她的世界。
信送出去后,他在御书楼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安太妃的人一早就到了,马车停在书院门口,青帷翠盖,规制虽刻意俭朴了些,但那两匹拉车的马——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还是出卖了来人的身份。来接她的嬷嬷姓孙,是安太妃身边最得力的老人,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却不容置疑。
“公子,”孙嬷嬷站在学舍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太妃说了,秋深了,该回家了。”
齐姝正在收拾行装。她将那些男装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笼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蒹葭在一旁帮忙,眼眶红红的,却不敢说什么。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收拾东西,将书案上那几本书归拢整齐,将笔洗里的水倒掉,将毛笔一支一支挂回笔架。她甚至将床铺也整理了一遍,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的凹陷处拍打平整——像她从未在这里住过一样。
“公子,”孙嬷嬷又唤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些,“马车在等了。”
“知道了。”齐姝说。
她将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笼,合上盖子,环顾了一圈学舍。很简单的屋子,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张她来时才贴上去的字帖,已经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了。窗外的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有几片飘进了窗台,落在她的书案上。
她伸手拾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他的那片。
“走吧。”她说。
她走出学舍,沿着青石小道往外走。雾很大,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书院里的银杏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黄的、灰的、白的,层层叠叠地晕染在一起。她走得很慢,步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这两个月,她至少学会了像男子一样走路。
蒹葭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公子——”
“嗯?”
“山长那边……”蒹葭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去告个别?”
齐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青石小道上,前方是山门的方向,左前方岔出去一条小路,通往御书楼。雾太大,两条路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近处几株银杏模糊的轮廓。
她站了很久。
久到孙嬷嬷忍不住想开口催促,被蒹葭拉住了。蒹葭对她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孙嬷嬷看了看齐姝的背影,沉默下来。
雾在她们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齐姝终于动了。
她没有走向山门,而是拐上了那条岔路。
御书楼在雾中像一座孤岛。
齐姝走到门口时,看见门开着。公孙鄞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书册。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腰间系着那枚墨玉,身姿清隽,像一棵长在深山的松。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齐姝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目光扫过她今日的装束: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女子的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他看见了她腰间的玉佩——那枚宫制的羊脂玉,她来时藏在了衣襟里,现在大大方方地挂在外面。
他什么也没说。
“山长。”齐姝开口。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用的是自己本来的嗓音——清亮的,温软的,与这两个月来那个低沉沙哑的“安旭”判若两人。
公孙鄞看着她,微微颔首。
“殿下来了。”他说。
殿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沉下去,无声无息。齐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两个月了,他从来没有叫过她“殿下”。他叫她“安旭”,叫她“这位学子”,偶尔叫她“你”。但从来没有叫过“殿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划清界限。
“我来向山长告辞。”齐姝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公孙鄞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殿下路上小心。”他说。
就这样了。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姿态从容,神情淡然,仿佛她只是千百个来来去去的学子中的一个,不值得多费一句话。
齐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换了女装,梳了发髻,簪了那支她最喜欢的白玉簪——她十六岁生辰时安太妃送的,她一直舍不得戴。她以为,哪怕他要赶她走,至少会多看她一眼。至少会有一瞬间的迟疑,一丝丝的动摇,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告诉她这两个月不是她一个人在犯傻。
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不打扰山长了。”她说,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
齐姝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声响——他打开了什么东西,取出了什么。
“这个,”公孙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我抄录的棋谱,留给殿下做个念想。”
齐姝转过身。
公孙鄞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纸,边角微微卷起。他递过来,姿态客气而疏离,像山长给学子递还一份批改好的课业。
齐姝接过,翻开。
清泉寺那半月对弈的棋谱。一局一局,黑白分明,每一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棋路旁边偶尔有几行小字批注,是他的笔迹——清隽端正的小楷,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局和棋,白棋天元,黑棋主动退让。旁边没有批注,只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庚子年秋月,清泉寺廊下。雨。”
齐姝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庚子年秋月。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以为他不在意。她以为那只是他闲暇时的一局消遣,下完了便忘了。她以为那些隔空对弈的夜晚,只有她一个人辗转难眠。
原来他都记得。每一步,每一局,甚至那天的雨。
他都记得。
“山长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物归原主。”公孙鄞说。
四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齐姝看着他。他站在书架前,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两个月的眼睛。沉静的,疏淡的,像深潭无波的。她曾经以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有。
只是他把一切都藏在深潭之下,不给她看。
“物归原主。”齐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山长,”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把这本棋谱还给我,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公孙鄞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只要你不看不听不想,这两个月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依然没有说话。
“公孙鄞,”她唤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御书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山门方向隐隐约约的人声。雾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丝丝缕缕,在两个人之间缠绕。
齐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克制、隐忍,还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那份温柔藏得太深了,深到如果不是她这两个月来日日夜夜地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发现了。
所以她更难过。
“山长,”她说,声音轻得像雾,“……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公孙鄞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态。她是长公主,她有她的体面。他可以不要她,但她不能不要自己的体面。
“殿下珍重,”公孙鄞微微退了半步,举手,躬身,“鄞望殿下此去一切顺遂。”
齐姝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落在她手中的棋谱上,洇开一小片水痕。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滴泪在脸上慢慢变凉。
公孙鄞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滴泪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手,想做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扎根在石头缝里。
齐姝低下头,看着棋谱上那滴被洇开的墨迹。那行小字——“庚子年秋月,清泉寺廊下。雨。”——被她的眼泪晕染得有些模糊了,像隔着雨幕看过去,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记得那场雨,记得那局棋,记得每一步落子。他记得所有的事。但他不会说。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他会把这些东西全部封起来,装订成册,用最客气的方式还给她,然后继续做他的山长,继续守着那条该死的祖训,继续过他那无懈可击的人生。
而她呢?她会在某个深夜里翻开这本棋谱,看见那行被眼泪洇糊的字,然后想起来——曾经有一个人,记得关于她的一切,却不肯为她走出一步。
这算什么?
“公孙鄞,”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对我很好?”
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推开,就是对我好?”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她不想停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不看不听不想,我就不会难过?”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叫我的名字。”她打断他,“你叫我齐姝。你不是常常在课堂上点我的名吗?你在心里叫过我吗?你敢当着我的面叫我一次吗?”
公孙鄞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叫。
齐姝等了很久。等到她的心从剧烈的跳动慢慢冷下来,等到眼眶里第二滴泪被生生逼了回去,等到她的手指不再发抖。
他没有叫。
“好。”她说。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叠棋谱。那行小字已经被她的眼泪洇得几乎看不清了,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雨中的远山,像雾里的银杏,像她永远也看不清的他的心意。
她将棋谱合上。
然后她抬起手,将棋谱扬向空中。
棋谱在御书楼的空中展开,纸页翻飞,像一只受了伤的鸟,挣扎着张开翅膀。那些写满棋路的纸页在空气中哗啦啦地响着,一页一页地散开,像有人将一局下到一半的棋推翻了,黑白子落了满地。
齐姝看着那些纸页在空中飞舞,看着它们落在地上、落在书架间、落在公孙鄞脚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低头。
“公孙鄞,”她说,声音哽咽却清晰,“你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走过书架,走过那扇她每次来都会轻轻叩两下的门,走过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走廊。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蒹葭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快到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也没有停。
她走出御书楼的时候,雾已经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麓山的银杏树上,满山满谷的金黄,灿烂得有些刺眼。她站在阳光里,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殿下——”蒹葭追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齐姝没有接帕子。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走吧。”她说。
她走向山门,再也没有回头。
御书楼里,公孙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散落的纸页在他脚边铺了一地。有一页飘到了他的书案上,正好落在他常用来压纸的那块青石镇纸旁边。那一页上记录的是最后一局棋——白棋天元,黑棋和棋。纸页的角落有一小块水渍,是她的眼泪洇开的,将“雨”字晕染得面目全非。
他弯腰,将那一页拾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山道。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她已经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他将那一页棋谱放在书案上,抚平,用镇纸压好。然后他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拿起笔,开始批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纸上洇开,黑漆漆的一团,像一个小小的、无底的洞。
他看着那滴墨,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着那页棋谱的边缘,指节泛白。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金黄的,完整的,脉络分明的。它们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一片是他放在她书案上的那片。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站在这里的样子。淡青色的衣裙,白玉簪,腰间的羊脂玉佩。她特意换了女装来见他。她簪了那支她最喜欢的簪子。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他说了“殿下珍重”。
他记得她落泪的样子。他记得那滴泪落下来的弧度,像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在一个不该落的位置。
她问他:“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有。他有太多话想说了。他想说“过往种种,鄞未尝一日去怀”,想说“鄞非无意也,实不能也”,想说“此两月余,为鄞数载未有之乐”。他甚至想说“鄞甚慕殿下,发于中而几不能自持”——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但如果是她,他愿意说。
但他不能说。
他是公孙家的人。他有祖训,有家族,有三百余条人命的旧账。他什么都不能给她。没有官身,没有前程,没有她该有的体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陷得更深。
所以他推开了她。
用最客气的方式,用最疏离的语气,用一本还回去的棋谱。
她走了。她把棋谱扬在空中,说“你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是对的。
他不该留着那本棋谱。他不该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复盘那半月对弈的每一局棋。他不该在清泉寺的廊下坐了一夜又一夜,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对手。他不该在她来书院的第一天就认出她,不该让她留下来,不该在御书楼给她备她喜欢的茶,不该把银杏叶夹进她的书页里。
他不该做这些事。
但他做了。
他做了所有这些不该做的事,然后在最后一刻,把她推开。
公孙鄞睁开眼睛。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页棋谱。她的眼泪洇开的地方,纸页已经有些皱了,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他将那页棋谱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山道上空无一人。马车已经走远了,只余两道车辙的痕迹,在落叶间隐隐约约。雾散了,阳光铺满了整座麓山,银杏叶在风里翻飞,像千万只金色的蝴蝶。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灿烂的秋色,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无处可逃的冷。像一个人在深冬的夜里走着,前后都是黑暗,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尽头。
他想起那局棋。她落子天元的那一手。不合棋理,不成章法,却破了他的局。
她破了他的局。
然后他亲手把棋盘掀翻了。
窗外,风停了。银杏叶落尽了最后一片,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个说不出口的字。
公孙鄞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日影西斜,久到暮色四合,久到侍从在门外轻轻唤了他三声,他都没有回头。
“山长。”侍从在身后唤他,“长公主殿下留了一样东西。”
公孙鄞转过身。侍从递上一个锦盒,不大,一掌可握。他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链。
很简单的样式,几颗白玉珠子串在一起,中间缀着一枚小小的棋子——白子,磨去了棱角,打磨得圆润光滑,穿了个孔,做成坠子。
公孙鄞将手链拿起来,翻到背面。棋子背面刻着两个字,极小,需凑近了才能看清。
“风雨。”
他握着那条手链,手指微微收紧。
风雨廊亭。清泉寺。残局。隔空对弈。最后一局,白棋天元,黑棋和棋。
公孙鄞闭上眼睛。这局棋,终究输得一败涂地。
那一夜,他给谢征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七个字:“风雨廊亭梦已醒。”写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短短七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犹豫了很久,才让海东青将信送出去。
谢征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莫名其妙。”
公孙鄞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将那条手链放进抽屉最深处,与那本棋谱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一本书,翻开,开始批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往常一样。
只是那夜,他批注的书页上,有一滴墨迹晕开了。不是墨,也许是雨,也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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