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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重逢 军营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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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边关告急。
谢征领兵出征,公孙鄞随行。他不是武将,但他有他的用处——运筹帷幄,调度粮草,出谋划策。这些事,他做起来比谁都顺手。
齐姝也来了。
消息是安太妃告诉她的。那日她在暖阁里给安太妃奉茶,安太妃接过茶盏,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谢征领兵出征蓟州了,随行的军师是公孙鄞。”
齐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盏稳稳地放在桌上,没有洒出一滴。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蓟州?”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蓟州。”安太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心疼和无奈,“你想去?”
齐姝沉默了一瞬。
“想。”她说。
“姝儿,你当真想清楚了?蓟州是战场,不是儿戏。你去了,随时可能送命。”
“我知道。”
“你知道?”安太妃以一种近乎恳求的口吻问她, “你知道,你还是要走?”
齐姝沉默了一瞬。
“母妃,”她说,“我没有办法。”
安太妃看着齐姝的眼睛,看了很久。这段时间,她肉眼可见地消瘦和憔悴了很多。安太妃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她说,“去看了,死心了,就回来。”
齐姝没有说自己会不会死心。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他那么决绝——“殿下珍重”,四个字,像四枚钉子,钉在她心上。她以为疼过了,结了痂,就没事了。她以为自己回了宫,一切就会回到正轨。她以为时间是一剂良药,能把所有的念想都冲淡,冲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错了。
她对着李怀安的笑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想他站在廊下、逆着光、眉目疏淡的模样。想他说“殿下”时微微低下去的嗓音。想他垂眼批注文章时,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的那一刹停顿。
她试过不去想他。试过把所有从麓山带回来的东西锁得严严实实,钥匙扔进抽屉最深处。她以为看不见,就不会想了。但锁得住东西,锁不住脑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只知道,他的“殿下珍重”没有让她死心。他的沉默没有让她死心。他把她推开的每一次,都没有让她死心。
她甚至想过,如果他再狠一点,再冷一点,再说一句更绝情的话,她是不是就能放下了?但她又怕。怕他说了,她就真的没有理由再惦记了。她像一个守在废墟前的人,明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不肯走。因为那是她和他之间,仅剩的东西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半个月里,齐姝反复在想一件事:见面的时候,她要说什么?
想了一路,没有想出答案。
马车停了。
“齐医官,到了。”车夫在外面喊。
齐姝深吸一口气,拿起药箱,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军营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的,像一座灰色的迷宫。到处都是人——士兵、民夫、医官、伙夫——每个人都在忙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士兵往医官营走,穿过一片又一片帐篷,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硬邦邦的,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没有看见他。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她知道他在这个军营里。她知道他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谋划战事,调度粮草,做他该做的事。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来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但不在意。
她告诉自己,她来蓟州是为了救治伤兵,不是为了他。这是真的,她确实想救人。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全部。她来蓟州,是因为他在蓟州。他在的地方,她便想去。这个理由,从麓山到蓟州,从来没有变过。
她和蒹葭每天在医官营忙碌,从天亮忙到天黑。伤兵很多,她包扎、上药、熬汤、喂药,她没有抱怨,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忙起来,就不会想他了。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是会想他。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睡得好不好,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她。
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想她。
公孙鄞是在齐姝抵达军营的那天傍晚就知道她来了的。
他没有去找她。他站在营地的另一端,远远地看着她跟着引路的士兵走进医官营。她的背影愈发清瘦,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头发束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她的背始终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他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这里危险”,想说“你不该来”。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他不知道说了“你不该来”之后,她会不会像在御书楼那样,将手中之物掷于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不想再让她走了。
第一天,他没有去找她。第二天,他也没有。第三天,他还是没有。
但他每天都会“路过”医官营。早上的时候路过一次,傍晚的时候路过一次。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帐篷间扫过,寻找她的身影。有时候他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伤兵包扎,有时候他看见她端着药碗进出帐篷,有时候他看见她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默默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走开。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也许看见了,但假装没有。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一队探子从前方回来,带回了敌军的情报,也带回了几个伤员。齐姝正在医官营里给一个伤兵换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喊“军师回来了”,有人喊“快叫医官”,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一群人从营地入口的方向涌过来,中间簇拥着几个人。她看见谢征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甲胄上全是血。他的身后,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深青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
深青色的衣袍。
齐姝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推开人群,挤到担架旁边,蹲下来——
不是他。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和他颜色相近的衣袍,但脸不是他的。脸很年轻,比她想象的年轻得多,嘴唇发白,眼睛闭着,胸口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不是他。
齐姝蹲在那里,手指攥着担架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齐医官?”有人在叫她,“齐医官,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她想站起来,腿是软的。蒹葭还在医官营那边煎药,没顾得上这边。她扶着担架,慢慢地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双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衣袖握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站稳。
齐姝的身体僵住了。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认得这双手。这双手在御书楼里给她递过茶,在麓山的雨中扶过她,在灯下为她抄过棋谱。这双手她记得,每一根手指都记得。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身后的手没有松开。它稳稳地扶着她,像她在麓原书院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沉稳的,可靠的,永远在那里。
“殿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声音压得极低,“当心。”
齐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她没有擦,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他的温度隔着衣袖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她的力气终于回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然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多谢山长。”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还算平静。
她转过身,看着他。
公孙鄞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他的面容依然清隽,眉目依然疏朗,与她在书院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但他看着她的目光,与那时不同了。
那时是淡的,静的,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很深,很沉,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见有人走过来。
他看见她哭了。他一定看见了。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狼狈极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沉沉。
“山长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说。
齐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医官营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山长,”她说,声音很轻,“方才我失态了,我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身后沉默了很久。
“以为什么?”他问。
齐姝攥紧了手指。
“没什么。”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山长,”她还是没有回头,“你以后出门,能不能让人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他问。
齐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刚才就像一个可怕的噩梦。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因为我会担心”,想说“因为我怕你受伤”,想说“因为我放心不下你”。但她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递给他。
“因为——”她顿了顿,“医官营要统计外出人员名单。”
公孙鄞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齐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公孙鄞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官营的帐篷间。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说“医官营要统计外出人员名单”。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方才是以为他受伤了,知道她惊慌失措跑过来的时候腿在发抖,知道她蹲在担架旁边攥着边缘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知道她转过身看他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没干的眼泪。
她贵为长公主,一直那么冷静自持,从不肯在人前失态的人。为了他……他都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医官营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能听见。
“以后出门,我让人告诉你。”
那天晚上,齐姝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白天的事。想她推开人群跑到担架旁边时的恐惧,想她蹲在那里看见不是他时的庆幸,想他扶着她的手臂时掌心的温度,想他说“当心”时低低的嗓音。
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她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不在意,假装他来不来都一样,假装她只是来蓟州救治伤兵的,与他没有关系。但她做不到。一听见“军师回来了”,一看见那件深青色的衣袍,她的脑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里是哪里,忘了他们之间隔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只知道,他不能受伤,他不能有事,他不能——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被子里。
“公孙鄞,”她闷在被子里说,“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营地的另一端,公孙鄞也睡不着。
他坐在帐篷里,手里把玩着那串她留给他的手链。他想起白天她转过身看他时的样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站在那里,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咽成一句“山长没事吧”。
他将手链珍而重之地放在枕下。
“齐姝,”他轻声说,“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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