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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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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春,来得总是格外早些。
朱雀大街两侧的柳枝抽出嫩芽,在暖风中摇曳生姿。历经三月调养,顾清弦面色红润,昔日因强行催动“焚身诀”而损耗的根基,在无数灵丹妙药的滋养下,已恢复了七八分。虽然修为大不如前,但在这红尘俗世中扮作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已是绰绰有余。
这一日,正是上巳佳节,长安城万人空巷,曲江池畔笙歌鼎沸。
顾清弦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腰束金镶玉带,发髻高束,斜插一支羊脂玉簪。他斜倚在自家那辆由四匹雪狼拉着的豪华马车车厢内,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拎着精致的酒壶,姿态慵懒,眉眼间尽是风流写意。
“走走走,今儿个不去那千金窟,本少爷带你们去春风得意楼听新来的头牌唱曲儿!”
车窗外,跟着一群顾家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肃穆,与车内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形成鲜明对比。自从上次老夫人遇袭,顾家对这位二少爷的安保规格提升了数个档次,即便他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身边也时刻跟着数十名一等一的高手。
马车行至平康里,这里正是长安城烟花柳巷最集中的地方。春风得意楼高耸入云,朱红的大门敞开,迎来送往着达官显贵。
顾清弦在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老鸨早已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熟稔地挽住他的胳膊:“哎哟,我的顾少爷!您可算来了!楼里都给您备着呢,顶楼的雅间,最好的酒,还有那新来的江南佳丽,正等着伺候您呢!”
顾清弦随手抛给她一锭金元宝,笑得肆意:“妈妈费心了。今日爷高兴,凡是楼里的小姐,每人赏一对金镯子!”
满堂宾客见是顾清弦,纷纷起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谁不知道这顾家二少,虽是个纨绔,却是出了名的大方,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整个东海顾氏。
一时间,春风得意楼内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顾清弦在老鸨的引领下,径直上了三楼最宽敞的雅间。推开窗,整个平康里的风光尽收眼底。他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任由两名姿容绝佳的女子一左一右为他斟酒布菜。
“少爷,尝尝这江南的桂花酿,甜得很。”左边女子柔声细语,衣袖间香气袭人。
“少爷,这是今儿刚到的南海珍珠,奴家给您剥了尝尝。”右边女子更是殷勤,纤纤玉指剥开莹润的珠贝,递到他唇边。
顾清弦来者不拒,一边饮酒,一边听着屏风后传来的靡靡之音,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谈笑风生,插科打诨,将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那个在极北之地与魔头殊死搏斗的人,根本不是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清弦已有七分醉意。他推开左右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这三个月来,他对外宣称闭关养伤,实则一直在暗中调查。幽冥司的线索断了,那枚黑色令牌被宿问清搜走,但他并未放弃。他动用了顾家在江湖中的所有暗线,甚至秘密联络了万卷楼,试图找出那股潜伏在长安城下的暗流。
然而,一无所获。
那魔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消息。但顾清弦心中的警铃从未停歇。他太了解宿问清了,那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猎物的存在。对方越是沉寂,便意味着下一次出现时,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二少爷,您看什么呢?看得这般入神。”老鸨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上楼,见他神色有异,笑着问道。
顾清弦瞬间收敛了眼底的寒意,回过头,又是那副醉眼朦胧的模样:“看什么?看这长安城的繁华呗!妈妈,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痛快二字么?”
他说着,一把揽过老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迈地大笑:“来,陪爷喝!”
雅间内,再次传出阵阵淫词浪语与放肆的笑声。
日头偏西,夕阳将整个长安城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顾清弦这才在护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春风得意楼。他故意走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
“回府——!”
一声令下,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平康里。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繁华的东市,路过肃穆的皇城,最终拐进了幽静的朱雀胡同。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顾府别院之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顾清弦,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桃花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清明锐利,如寒星闪烁。
他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向身后长街的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卷起几片落叶。
但顾清弦知道,他还在。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虽然极淡,几乎与这长安城的烟火气融为一体,但顾清弦的直觉告诉他,宿问清从未离开。
他只是藏得更深了。
也许是在某座高楼的飞檐之上,也许是在某辆路过的马车之中,甚至可能……就藏在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具之下。
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欣赏着他如何在这个繁华的牢笼里,演着一场名为“纨绔”的滑稽戏。
顾清弦缓缓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装神弄鬼……”他低声自语,指尖却悄然扣住了袖中一枚锋利的匕首。
既然你不肯现身,那我便继续演下去。
你不是喜欢看我放荡不羁么?那我便将这纨绔演到极致,演到你忍不住亲自下场为止。
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马车缓缓驶入别院大门,沉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顾清弦走下车辕,挺直了脊梁,方才那副醉态一扫而空,只留下一抹孤傲而冰冷的背影。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长安城依旧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