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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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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长安,暑气未消,却已有了些许秋的凉意。
自那日上巳节过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常的轨道。长安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那个来自极北之地的阴影从未出现过。坊间流传的,依旧是哪家酒楼推出了新菜,哪位娘子穿了新裁的衣裳,或是哪位官员又纳了新妾。
顾清弦的“纨绔”之名,也随着春风得意楼的几场豪宴,越发响亮。
这一日,天气晴好。顾清弦难得没有去赌坊或青楼,而是换了身湖蓝色常服,手里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慢悠悠地晃荡到了西市的胡人街。
街道两旁,西域的商贩操着生硬的官话叫卖,各色香料、宝石、毛毯琳琅满目。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孜然味、刚出炉馕饼的麦香,以及女人身上浓郁的异域脂粉气,热闹而鲜活。
顾清弦在一处卖琉璃器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碧眼高鼻的胡商,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富家公子推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诸位公子请看!这可是大食国进贡的工艺,放在日光下,通透如水晶!拿回去给府上的娘子盛酒,最是风雅不过!”
几个公子哥听得心动,正要掏钱,顾清弦却“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敲了敲摊位的木架。
“这玩意儿,我瞧着也就是个玻璃坨子。”他语调慵懒,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颜色浑浊,气泡又多,也好意思称‘大食国工艺’?怕不是拿我们中原人当肥羊宰吧?”
那胡商脸色一变,赔笑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我这可是……”
“别跟我来这套。”顾清弦打断他,随手拿起一只琉璃盏,对着日光看了看,随手丢回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质地,连咱们长安城东市王婆子卖的都比不上。五两银子,这摊上的货,爷全包了。你要是不卖,爷转身就走,保准你今日一粒沙子都卖不出去。”
他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那几个原本想买的公子哥见是顾清弦,哪还敢争,纷纷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胡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认得这是京城一霸,只得咬牙应下:“五两……五两就五两!公子真是爽快人!”
顾清弦示意护卫付了银子,却没让人把那堆廉价的琉璃器搬走,只道:“这些东西丑得很,扔这儿吧,省得脏了爷的眼。”
说罢,他摇着扇子,施施然离去,留下那胡商在原地捶胸顿足,又无可奈何。
走出胡人街,顾清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个头发花白的独眼老翁,正守着一个简陋的炉子卖茶汤。
茶汤是长安街头常见的小吃,用炒熟的糜子面冲成糊,撒上红糖、芝麻、花生碎,香甜暖胃。
顾清弦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就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茶汤,慢慢地吃着。
“老丈,生意如何?”他随口问道,语气里没了方才在胡人街的跋扈,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老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托公子的福,今日卖了十几碗哩。”
顾清弦笑了笑,低头喝着茶汤。甜糯的米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夏末的燥热。他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放学归家的孩童、提着菜篮的妇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了生计奔波,脸上却洋溢着鲜活生动的表情。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
没有魔气,没有杀戮,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只有柴米油盐,只有烟火升腾。
他甚至有些恍惚,仿佛那个在冰原上与魔头对峙的自己,只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实的噩梦。宿问清,那个如冰山般冷酷的魔族少主,真的存在过吗?
或许是这长安城的烟火气太过熨帖,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都驱散了。顾清弦难得地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此刻稍稍松懈。
他吃完茶汤,又多给了老翁几枚铜板,起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护城河缓缓而行,河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画舫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几个顽童在河边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几乎要触到天边的晚霞。其中一个孩子没拽住线,纸鸢脱手飞走,飘飘摇摇地挂在了河对岸的一棵老槐树上。
孩子急得哇哇大哭。
顾清弦本欲路过,脚步却是一顿。他四下看了看,见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柳树,便几步走上前去,足尖轻点树干,身形轻盈地跃起,伸手一探,便将那挂在树梢的纸鸢取了下来。
他走回岸边,将纸鸢递还给那群目瞪口呆的孩童。
“谢……谢谢公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道谢。
顾清弦摆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去吧,小心些。”
看着孩子们欢呼着跑远,他转身欲走,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河对岸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长衫,身形颀长,墨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正静静地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顾清弦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身形,那气质……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尖微微发凉。
但下一瞬,一阵晚风吹过,河面上水汽氤氲,对岸的雾气散去,那棵老槐树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是错觉么?
顾清弦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有一股无法驱散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脚底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沿着河岸,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姿态悠闲,甚至还顺手买了一串刚出锅的油炸撒子,边走边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的放松,已荡然无存。
长安城依旧平静,人间烟火依旧温暖。
可他知道,那双冰冷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撕破这张温情脉脉的假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