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3、第 63 章 那道血

　　那道血红色的缝隙，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独眼，自鬼船幽暗的船舱深处，无声地裂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阴风怒号，只有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粘稠如实质的恶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那缝隙中汩汩涌出，迅速污染了整个曲江池的灵气。

　　“咚。”

　　第三声心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清晰。

　　那不是寻常生物的心跳，而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扭曲、某种禁忌被强行唤醒的——道鸣。

　　顾清弦只觉周身一紧，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瞬间增加了千百倍！半神之躯虽未受损，但那股源自九幽之下的死寂之力，竟让他引以为傲的灵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惊雷，瞬间击碎了那令人窒息的重力。

　　宿问清一袭玄袍，墨发狂舞。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宝，只是修长如玉的手指，对着那血色缝隙，凌空一握！

　　“本座之地，岂容魍魉横行？”

　　话音落下，一股浩瀚、冰冷、足以冻结时空的魔道本源之力，如同万载玄冰崩塌，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的冰蓝色巨掌，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悍不畏死地拍向那艘鬼船！

　　“嗤——！！！”

　　冰蓝巨掌与那股粘稠的灰黑色死气，在半空中猛烈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滚油浇雪的剧烈消融声！

　　宿问清的魔气，至阴至寒，正是这污秽死气的克星。两者接触的瞬间，大片大片的死气被强行净化、冻结，化作黑色的冰晶，噼里啪啦地坠入江中。

　　然而，那血色缝隙中涌出的死气，无穷无尽！

　　“咚！”

　　第四声心跳，带着一种疯狂的、报复性的怒意，猛地爆发！

　　鬼船船舱，那道缝隙骤然扩大！一只……不，不能称之为“只”，那是一整片由无数腐烂肢体、扭曲面孔、以及粘稠血浆糅合而成的、巨大的肉红色触手，如同一条从地狱探出的恶龙，瞬间撕裂了船舱大门，带着滔天的死气与怨毒，狠狠抽向宿问清拍下的冰蓝巨掌！

　　“小心！”

　　顾清弦神色一凛，半神之境的灵力瞬间爆发！

　　“逍遥游·无尘界！”

　　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宿问清身侧，并指如剑，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切割虚空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向那根粗壮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肉红色触手！

　　“嗤啦——！”

　　剑气与触手相撞，发出令人作呕的、如同撕裂腐肉的声响。触手被斩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腥臭的黑色血液喷涌而出，每一滴都蕴含着剧毒的死气，能将大乘修士的护体罡气腐蚀出一个窟窿！

　　但那触手仿佛没有痛觉，被斩开的伤口处，无数条细小的肉芽疯狂蠕动，不过一息，便已愈合如初！甚至，从那伤口中，还伸出了无数条带着吸盘的、更加细密的触须，铺天盖地，卷向顾清弦与宿问清！

　　“再生能力？不……是‘不死性’。”

　　宿问清眼神冰冷，不再保留。他周身魔气暴涨，原本玄色的衣袍，瞬间染上了一层深邃无边的墨蓝幽光。

　　“既然是不死之身，那便让你尝尝，何为……真正的死亡。”

　　他猛地踏前一步，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上古魔神流传下来的、最为禁忌的咒文。

　　“魔道·永冻之域！”

　　“轰——！！！”

　　以宿问清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寒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曲江池！

　　那不是寻常的冰，而是连时间和空间都能冻结的法则之冰！

　　江水，在瞬间凝固成巨大的冰坨，连波纹都定格在冰层之中。

　　空气，被冻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如同漫天星辰，折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就连那根疯狂蠕动的肉红色触手，以及它喷涌出的黑色毒血，在接触到这股寒流的瞬间，也发出了凄厉至极、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尖啸！

　　触手表面的再生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崩解！

　　那股源源不断的死气，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环境，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僵死在原地！

　　“有效！”

　　顾清弦眼中精光一闪。他看到那看似不死不灭的怪物，在宿问清的“永冻之域”下，终于露出了颓势。

　　他不再迟疑，半神之力毫无保留地催动！

　　“逍遥游·破灭剑阵！”

　　顾清弦并指成剑，无数道璀璨如星河的剑气，在他身前瞬间凝聚成一座繁复发光的巨大剑阵！剑阵之中，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逍遥游”无拘无束、破除一切虚妄的真意！

　　“去！”

　　顾清弦一声低喝，剑阵如同一张巨大的光网，兜头罩向那根被暂时禁锢在寒冰中的肉红色触手！

　　“嗤嗤嗤——！！！”

　　这一次，不再是撕裂腐肉的声音，而是无数利刃切割朽木的密集爆响！

　　在“逍遥游”破除虚妄的真意面前，那怪物的“不死性”被强行剥夺！剑气所过之处，触手被寸寸切碎，再生肉芽被彻底斩灭，连那股粘稠的死气，都被剑阵净化成最原始的灵气粒子！

　　“吼——！！！”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识海深处的、愤怒而痛苦的咆哮，猛地从那血色缝隙后的船舱深处爆发！

　　那声音，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甚至带着一丝……神性的威压！

　　顾清弦与宿问清同时神色一变。

　　“它在强行融合！”

　　宿问清眼神一厉，不再维持“永冻之域”，而是将魔气收回，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魔道本源，如同定海神针，狠狠钉向那血色缝隙！

　　“清弦，别给它喘息之机！”

　　“明白！”

　　顾清弦心领神会。他不再维持远程剑阵，而是身化一道流光，半神之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直接冲向那艘鬼船！

　　“逍遥游·真身显化！”

　　顾清弦周身光芒大作，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手持长剑的“逍遥剑仙”虚影！那是他将“逍遥游”心法修炼到极致、半神之境圆满后，凝聚出的法相真身！

　　法相一出，天地变色！

　　顾清弦手持由纯粹灵力凝聚的巨剑，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对着那道血色缝隙，以及缝隙后那团不断膨胀、试图融合的恐怖存在，狠狠斩下！

　　“破——！！！”

　　这一剑，蕴含着顾清弦半生的修为，蕴含着“逍遥游”的真谛，更蕴含着他对这污秽世间一切不公与邪恶的滔天怒火！

　　剑光如匹练，撕裂了灰黑色的死气，撕裂了粘稠的怨念，直直斩向那血色缝隙的核心！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终于爆发！

　　整艘鬼船，连同那无数被钉在船体上的、风干了的番国使节，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剑之下，如同脆弱的蛋壳，从中间开始，寸寸崩裂！

　　那股令人心悸的死气，被剑光与紧随其后、宿问清补刀的魔气，彻底搅碎、净化！

　　江水倒灌，鬼船解体。

　　无数被囚禁的冤魂，在这一刻发出一声解脱的、无声的叹息，化作点点荧光，升向天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

　　曲江池畔，死一般的寂静。

　　宿问清收回魔气，身形一闪，已来到顾清弦身侧，修长如玉的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这一击，耗尽了顾清弦大半的半神之力。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向那艘已彻底分崩离析、缓缓沉入江底的鬼船残骸。

　　江水浑浊，死气消散，但那股来自九幽的恶意，似乎并未彻底消失。

　　宿问清顺着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江底深处。

　　“没死。”

　　宿问清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东西，不是实体。它是一缕……分魂。”

　　“真正的幽冥之主，还在下面。”

　　话音落下，原本平静的江底，猛地再次传来了……

　　“咚。”

　　一声微弱，却更加清晰、更加贴近的——

　　心跳声。

　　这一次，心跳声，仿佛就响在……

　　长安城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