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4、第 64 章 那一声

　　那一声心跳，仿佛就响在脚底。

　　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沉重的、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个长安城地脉微微震颤的——道鸣。

　　曲江池的江水，在鬼船彻底沉没的瞬间，便已恢复了往日的碧波荡漾，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但顾清弦与宿问清知道，那不是梦。

　　“咚。”

　　第二声心跳，更加清晰，更加贴近。

　　不再是来自江底，而是……来自长安城的正下方，来自那支撑着整个王朝龙脉的、深不可测的地脉核心！

　　“它在利用地脉，重塑肉身。”

　　宿问清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但此刻，那流光内敛的衣袍，竟无风自动，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大压力。他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脚下的大地，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顾清弦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忌惮。

　　“地脉龙气，至阳至刚，是魔气的克星。”宿问清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这地底深处，本座的魔道本源，会被压制三成以上。”

　　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顾清弦，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戏谑、霸道，或是深情，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托付。

　　“清弦。”

　　宿问清低声唤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战，我不能以全盛之姿，与你并肩。”

　　话音落下，大地猛地一颤！

　　“轰隆隆——！”

　　以曲江池为中心，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瞬间撕裂了地面，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江水倒灌，地动山摇，连远处的城墙都开始出现龟裂！

　　“走！”

　　宿问清猛地低喝，修长如玉的手，一把抓住顾清弦的手腕，十指紧扣，不容抗拒地，带着他一步踏入那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之中！

　　“轰——！”

　　裂隙在他们身后瞬间闭合。

　　外界，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曲江池，以及惊恐万状、不知所措的钦天监众人。

　　……

　　地底深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粘稠如实质的黑暗，以及那一声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咚。”

　　“咚。”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顾清弦与宿问清的心头。

　　这里的空气，不再是寻常的空气，而是由纯粹的“地脉龙气”与“幽冥死气”相互绞杀、形成的混沌风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钢针与冰冷的毒液。

　　“唔……”

　　宿问清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

　　顾清弦清晰地感觉到，握着自己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股足以冻结时空的魔道本源，此刻正被周围狂暴的地脉龙气，死死地压制、侵蚀！

　　“宿问清！”

　　顾清弦心中大骇，半神之境的灵力瞬间爆发，化作一层璀璨的光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光罩与周围的混沌风暴一接触，顿时发出“嗤嗤”的剧烈消融声！顾清弦只觉灵力如决堤之水般狂泻，半神之躯都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别浪费灵力。”

　　宿问清的声音，在顾清弦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这龙气，能污秽万物。你的灵力，撑不住太久。”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的尽头，终于亮起了一片……血海！

　　不，那不是海，那是由无数冤魂、死气、以及被强行抽取的地脉精华，糅合而成的血肉沼泽！

　　而在那血肉沼泽的正中央，一个庞大、扭曲、由无数张痛苦人脸与腐烂肢体拼凑而成的肉球，正在剧烈地蠕动、膨胀！

　　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肉球表面，无数张脸孔在哀嚎，有南洋番王，有失踪的使节，甚至还有……顾清弦在贡院见过的、那些被画皮妖吞噬的无辜者！

　　“幽冥之主……”

　　宿问清看着那肉球，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杀意与无力并存的神情。

　　“它借地脉重生，已不再是单纯的幽冥生物，而是……与这方天地的龙脉共生。”

　　“杀它，便是断大周龙脉，毁长安城基。”

　　“不杀它……”宿问清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顾清弦，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它孵化完成，整个长安城，连同你我，都将化为它血肉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那巨大的肉球，猛地睁开了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血色眼睛！

　　那只眼睛，冷漠，死寂，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最纯粹的、对生命的吞噬欲！

　　“吼——！！！”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识海中炸开的咆哮，轰然降临！

　　“咚！”

　　肉球再次剧烈搏动，一道粘稠如沥青、却蕴含着污秽龙气的血色触手，如同撕裂虚空的巨鞭，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抽向顾清弦与宿问清！

　　“小心！”

　　顾清弦半神之力爆发，身形一闪，欲挡在宿问清身前。

　　“别动！”

　　宿问清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与强硬。他猛地将顾清弦往身后一拽，自己却因动作过快，加上地脉龙气的压制，身形微微一滞！

　　“噗——！”

　　那血色触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宿问清的后背！

　　“咳……”

　　宿问清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那是魔尊本源受损的铁证！

　　他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之上，原本冷白的肤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的血沫！

　　“宿问清！”

　　顾清弦双目瞬间赤红！半神之境的灵力，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他不再顾忌什么消耗，不再顾忌什么策略，只想将那个敢伤他在意之人的怪物，彻底撕碎！

　　“逍遥游·绝杀！”

　　顾清弦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半神之躯燃烧着本源，冲向那巨大的肉球！

　　然而，那肉球仿佛早有预料。

　　无数条血色触手，如同狂舞的魔蛇，瞬间从四面八方，将顾清弦团团围住！

　　“嗤啦——！”

　　触手与顾清弦周身的光罩猛烈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罩剧烈震荡，让顾清弦的脸色苍白一分！

　　“桀桀桀……”

　　肉球中，传出无数冤魂糅合的、阴冷的笑声。

　　“半神？魔尊？不过是……吾躯的养料！”

　　话音落下，更多、更粗大的触手，如同天罗地网，铺天盖地地涌来！

　　顾清弦左支右绌，半神之躯虽强，但在地脉龙气与幽冥死气的双重压制下，在宿问清重伤、心神大乱的影响下，他终究是……慢了半拍。

　　“噗嗤！”

　　一条触手，突破了光罩，狠狠贯穿了顾清弦的左肩！

　　“呃啊——！”

　　顾清弦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半神之血狂飙而出，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数不尽的触手，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将顾清弦死死缠住，将他重重地掼在另一侧的岩壁之上！

　　“清弦——！！！”

　　宿问清目眦欲裂！

　　他不顾后背的剧痛，不顾本源的亏损，猛地从地上弹起，周身魔气暴涨，欲冲上前！

　　“想救他？”

　　肉球中，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睛，冷漠地盯着宿问清，那只眼睛里，甚至倒映出宿问清虚弱的身影。

　　“你已重伤，魔气被地脉压制……”

　　“凭什么，与本座争锋？”

　　话音落下，一根远比之前任何一根都要粗壮、都要恶毒的暗红色尖刺，瞬间凝聚而成，带着刺耳的音爆，直刺向刚刚起身、立足未稳的宿问清！

　　“不——！！！”

　　顾清弦被死死钉在岩壁上，眼睁睁看着那根尖刺，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朝宿问清激射而去！

　　他疯狂地挣扎，半神之力不顾一切地燃烧，却无法挣脱那污秽触手的束缚！

　　宿问清看着那根尖刺，看着岩壁上满脸绝望与愤怒的顾清弦，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来不及的遗憾与决绝。

　　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动作，那根尖刺，已至眼前！

　　“噗——！！！”

　　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

　　尖刺，结结实实地贯穿了宿问清的胸膛！

　　暗金色的魔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满了整个地底空间！

　　宿问清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漫天飞舞的魔血与尘埃，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被钉在岩壁上、目眦欲裂的顾清弦。

　　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占有，不再是戏谑的玩味。

　　那是……此生最后的，眷恋与嘱托。

　　“清弦……”

　　宿问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更多的魔血，从嘴角涌出。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坠落，重重地摔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失去了所有声息。

　　“宿问清——！！！”

　　顾清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半神之躯，在这一刻，彻底疯狂！

　　“我要你们……全都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