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2、第 62 章 晨钟暮

　　晨钟暮鼓，在长安城上空回荡，却敲不散曲江池畔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仙诘庙后院，静室的门被无声地合拢。屋内，已不见顾清弦与宿问清的身影。

　　曲江池，往日里画舸争流、游人如织的胜地，此刻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封锁得水泄不通。沿岸杨柳低垂，却无风自动，叶片蔫败枯黄，透着一股违背时节的衰败之象。

　　岸边，钦天监的道长们手持罗盘，个个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们布下的“净世符阵”，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碾碎。

　　“顾仙君！神兽大人！”

　　玄机子老道见到两道流光从天际落下，一白一黑，如同撕裂阴霾的利刃，竟顾不得礼节，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这……这邪祟之气，太邪门了！我钦天监上下，布了七七四十九道净世符，竟……竟只能压制一时，根本无法驱散！”

　　顾清弦一袭月白常服，神色淡漠，半神之境的神念如无形之风，瞬间铺满了整个曲江池。

　　宿问清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冰蓝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那摇摇欲坠的符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退下。”

　　顾清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动用灵力，只是周身自然流转的半神道韵，便让那摇摇欲坠的符阵，瞬间稳定了下来，甚至光芒都黯淡了几分——那是被更高级别的规则，强行接管了这片天地的控制权。

　　钦天监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百丈之外，远远观望，大气都不敢出。

　　顾清弦与宿问清并肩立于池畔。

　　水面，死寂无声。

　　原本碧波荡漾的曲江池，此刻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阴沉的天空，却不起一丝涟漪。那艘原本停靠在岸边的、南洋番王乘坐的华丽楼船，此刻正静静地浮在水面中央，船体依旧华丽，却在晨光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如同尸斑般的灰败色泽。

　　“幽冥气息，果然浓郁了十倍不止。”

　　顾清弦负手而立，指尖一缕灵力探出，触碰到那股笼罩水面的灰色气息。

　　“嗡——”

　　灵力触之即溃，仿佛被某种污秽至极的力量，强行腐蚀、吞噬！

　　顾清弦眉头紧锁，收回手指，指尖竟已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如同死气般的灰痕。

　　“这是‘蚀灵灰气’。”宿问清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来自九幽最深处，连魂魄都能彻底污秽、化为虚无的死寂之力。寻常仙法，触之即溃。”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缕精纯到极致的冰蓝幽光，轻轻点在那片灰色气息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足以让大乘修士都避之不及的“蚀灵灰气”，在接触到宿问清指尖魔光的瞬间，竟如同积雪遇骄阳，发出凄厉至极的、只有灵魂能听见的尖啸，瞬间消融了大半！

　　剩余的小部分，则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想要重新凝聚。

　　“果然，只有你的魔气，能克制这幽冥死气。”顾清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宿问清收回手，冰蓝色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水中央那艘死气沉沉的楼船。

　　“这灰气，是船体散发的。那艘船，本身就是连接幽冥的‘桥’。”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逍遥游·破妄。”

　　顾清弦同时出手，半神之境的灵力，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割裂虚空的剑意，与宿问清的魔光，一左一右，悍不畏死地，斩向那片笼罩水面的灰色迷雾！

　　“嗤啦——！”

　　迷雾被强行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本死寂的水面，终于露出了真容。

　　只见那艘巨大的楼船，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船身不再是木质，而是如同某种惨白的、半透明的骨质，上面布满了诡异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纹。船帆低垂，不再是彩色的丝绸，而是一面面招展的、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拼接而成的“尸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个……人影。

　　那是失踪的南洋番国使节，以及他们的随从。

　　但他们早已没了生气。每个人，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有的还在举杯，有的正在吟诵，有的则惊恐地张大了嘴。他们的身体，如同风干的腊肉，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强行“钉”在了船体上，成了这艘“鬼船”的一部分！

　　“这是……生灵铸船？”顾清弦瞳孔微缩，声音冷得掉冰碴。

　　“不是铸船。”宿问清的声音，比曲江池的水更冷，“是‘养船’。用无数生灵的精气与魂魄，喂养这艘通往幽冥的船，直到它彻底成型，打通两界。”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看向那艘鬼船的最深处，船舱内部。

　　“船里，有东西在‘孵化’。那才是真正的‘幽冥之主’。”

　　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

　　“咚。”

　　一声沉闷、如同巨人心跳的声响，从鬼船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那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响起，都仿佛重锤，狠狠砸在顾清弦与宿问清的心头！

　　整片水域，连同岸边的土地，都随着那诡异的心跳，开始微微震颤！

　　“来了。”

　　宿问清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看向顾清弦，冰蓝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并肩而战的决绝。

　　“清弦。”

　　宿问清低声唤他，声音低沉，穿透了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声。

　　“这次，不是抓妖，不是除魔。”

　　“这是……弑神。”

　　话音未落，那艘死气滔天的鬼船，船舱大门，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

　　血红色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