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0、第 60 章 曲江池

　　曲江池的喧嚣，终究被夜色温柔地吞没。

　　酬神宴在万国使节心悦诚服、满朝文武尽欢而散的盛况中落下帷幕。皇帝龙颜大悦，亲自将“顾仙君”与“神兽大人”送至宫门，直至那两道一白一黑、翩然远去的流光消失在天际，才在太子与亲王的搀扶下，带着满面的红光与醉意，心满意足地回宫。

　　仙诘庙后院，“清心苑”静室内。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着仲春夜晚特有的、湿润而温软的花香。月光如水银泻地，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影，将室内外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银辉。

　　宿问清并未恢复狐狸形态。

　　他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袍，墨发如瀑，未束未绑，随意地垂落在肩头。那张俊美得令天地失色的容颜上，往日里万年不化的冰霜，此刻早已消融殆尽，只剩下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以及只有在顾清弦面前才会流露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斜倚在寒床之上，修长如玉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冰蓝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站在窗边的顾清弦。

　　顾清弦背对着他，负手立于窗前。

　　月白常服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

　　曲江池畔，那万众瞩目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回荡。

　　万国使节的朝拜，皇帝老儿的龙颜大悦，还有……宿问清那石破天惊的“道侣”宣言，以及那双在众目睽睽之下，覆上他手背的、冰凉而霸道的手。

　　更别提后来，那番王献龟，宿问清仅用八个字，便将那所谓的“九窍玲珑龟”吓得缩头不出，让那番王狼狈落水。那一幕，不仅是维护了“神兽”的威严，更是将大周王朝的脸面，以及他顾清弦的声望，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是赢家。

　　无论是对抗画皮妖，还是震慑四夷，他顾清弦，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半神”，是这大周王朝，乃至整个中原修真界，都举足轻重的存在。

　　可偏偏……

　　顾清弦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被宿问清握过、至今似乎还残留着凉意的手背。

　　偏偏这所有的荣光与威望，都与那个魔头，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宿问清。”

　　顾清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迷茫。

　　“嗯？”

　　宿问清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丝刚从宴席上沾染的、若有若无的酒意，更添几分磁性。

　　他并未起身，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随着顾清弦的转身，紧紧锁住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庞。

　　“今日这出戏，你演得，可还尽兴？”顾清弦走到寒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宿问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刺的弧度，“神兽大人，道侣宣言，震慑番邦……这排场，这戏码，可还满意？”

　　宿问清闻言，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眼底那抹笑意，反而愈发深邃，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顾清弦垂在身侧的衣摆。

　　那动作，亲昵，自然，带着魔尊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尽兴。”

　　宿问清低声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本座坐在你的神像上，享你的香火，受万民朝拜。如今，又当着满朝文武、万国使节的面，昭告天下，你我乃道侣。”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顾清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戏，本座不仅尽兴，更是……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他手上微微用力，不容抗拒地将顾清弦，拉向自己。

　　顾清弦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却终究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带入宿问清的怀中。

　　宿问清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震动着胸腔，也清晰地传递到顾清弦紧贴着他的后背。那笑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冰冷，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纵容。

　　“还在嘴硬。”

　　宿问清松开一只环抱的手，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挑起顾清弦的下巴，迫使那张清冷的容颜，微微仰起，正对着自己。

　　四目相对。

　　月光下，宿问清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邃得如同包容万象的星空，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顾清弦有些狼狈、有些羞恼的脸庞。

　　“你怕了？”

　　宿问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怕什么？”顾清弦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却有些发干。

　　“怕本座，当众失态。”宿问清俯下身，冰凉的薄唇，极轻地印在顾清弦微抿的唇瓣上，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激起一阵更强烈的战栗，“怕本座，护不住你。怕这满堂的荣耀，最后成了你的笑柄。”

　　顾清弦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宿问清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他确实怕。

　　他怕宿问清在万众瞩目下，被一个不知所谓的番王羞辱；怕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望，因为这只魔头的“任性”而毁于一旦；更怕……自己会因为宿问清，而再次沦为笑柄，甚至……陷入万劫不复。

　　“我……”顾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宿问清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慌乱，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却真实存在的痛惜。

　　他不再给顾清弦任何逃避的机会。

　　宿问清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亲吻。

　　那是一个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却又温柔得令人心颤的深吻。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

　　月白与玄色，在清冷的月光下，彻底交缠。

　　夜色，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