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渝》雨林安

2、偶遇 目标人物竟

　　第二章

　　江魇清把手机支在杯子旁边，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在慢吞吞地刷新。六格画面里，中央大街的人潮已经比下午稀疏了些，哈尔滨的天黑的早，路灯渐渐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他其实已经没在认真看了。胃里有了点暖意，整个人就懒下来，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脑子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些有的没的——

　　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怎么没发现那些欧式建筑？还怪有风味呢。唉，之前踩点的时候从没往这方面想呢，白瞎了这么好的风景。

　　余光就是在这时候飘过去的。

　　咖啡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股冷风，裹着松花江上特有的腥气。江魇清没抬头，但余光自动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黑色，高，步伐不紧不慢。

　　嗯……灰色冲锋衣……黑色口罩……发型……呃……不知道咋形容……三七分刘海……眼睛有点儿像丹凤眼……身高大约185……走路步幅……

　　他眯了眯眼，脑海里已经有了准确的数据。

　　嗯……走路步幅大约71cm……

　　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的观察、记录这些数据，忽然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啊，这些数据……我找了两个小时的目标人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任何微小的细节都有可能会被捕捉，既然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来哈尔滨旅游的普通游客。

　　那么，就扮演好它。

　　戴上个不同的面具而已，他可太擅长了。

　　余光里，那个黑色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江魇清注意到了，他特地观察了一下那个人的眼球偏转角度——有明显的偏转，看来是在扫视全场，没有往监控的方向看，有可能没有那么谨慎，也有可能已经提前踩过点了。

　　步幅均匀。右肩微微下沉。

　　咖啡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深灰色冲锋衣，帽子没戴，露出黑色的短发，看起来干净清爽。三七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的口罩拉到下巴以下，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江魇清的余光继续悄无声息的在那个人的脸上扫过——鼻梁高挺，嘴唇较薄，下颌骨的线条偏窄，和监控截图里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完全吻合。年龄目测二十五岁上下，皮肤偏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吧台的店员问了一句什么，那个人微微侧头回答，声音不大，隔着半个咖啡厅听不清内容。但他侧头的那个角度，正好把左耳暴露在灯光下。

　　耳垂上方三毫米。

　　一枚微小的痣。

　　江魇清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好像只是在等咖啡凉得更彻底一点。

　　但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到了手机边缘，切出了监控画面，随便点开了抖音漫不经心的划着。

　　那个人的方向……

　　朝他过来了。

　　那个人坐在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江魇清仿佛压根没看到一样，左手在盲区里按下了录音快捷键，又点开了"开心消消乐"。

　　那个人的位置……别有用心还是无意？位置离吧台比较近，有跟服务员对话的可能，看看能不能从声音里找线索，日后跟踪也方便。

　　接下来……他不能有任何不符合普通游客的动作，任何不正常的手势、迅速的切换界面、特意的眼神余光，这一切都有可能暴露。他目前还无法确认目标人物的立场、身份、实力，贸然行动或试探都是上赶着送死。

　　正在他已经等的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的人有了动作。

　　“你好，打扰一下。我家里人在催婚，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能相亲吗？”

　　这时江魇清脑子完全不在线。

　　嗯？这咋还有现场随机相亲的？谁啊？

　　等一下，是目标人物在说话？

　　他甚至左右扫了一眼。

　　这也没有其他人啊？等等，他是在跟我说话？

　　江魇清猛的回头，与目标人物对视上了，他挑了挑眉，带着疑惑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你好，打扰一下。呃……我家里人正在催婚，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能相亲吗？”

　　江魇清:"……"

　　我长得也不像女的吧？

　　他切换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客套礼貌性的微笑:“抱歉，我是男的。”

　　“没事，可以吗？”

　　“……”

　　这人脑子有病？你没事我有事啊！

　　江魇清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目标人物主动搭讪？而且这……太过惊天动地……

　　江魇清感觉自己心跳跳的特别快，这是他紧张的表现。奇怪，之前执行高强度刺杀任务险些没命他都没紧张过，哪怕后来断掉过一次国际资金链的时候他也没紧张过，这次只是和目标人物单独交谈而已……

　　而且好热……奇怪……明明是哈尔滨的冬天……怎么那么热……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只能随便找了一个自认为合理、实则完全不成型的理由。

　　“我叫陆怀瑾。”对面的人回答。

　　江魇清愣了一下。

　　在这个勾当里，任何一项身份信息暴露都有可能带来巨大危险。这个人没有用代号，至少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真实姓名。要么是新来的没有防备心，要么他真的只是一个一见钟情的普通人，毕竟就算是参与者，也可能只是负责按下哪个开关而已，只是参与，并不需要太多技巧，只需忠诚。

　　而且可能性是后者居多。

　　如果"陆怀瑾"这个名字是真实姓名，这就足以他后续查到很多有用的信息，甚至能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也说明这个人对他有很高的信任。

　　为什么呢？只是对一个陌生人就有这么高的信任吗？

　　还没等他细想身旁的人的声音就打断了他:“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回复，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不急。”

　　同意，就要面临身份暴露、面部特征被捕捉等高风险情况。

　　不同意，就要面临丧失详细了解目标人物甚至其幕后的更多高收益情报的机会，甚至可以了解到他的行踪计划，如果成功，他对自己的信任就是100%，完全可以利用。

　　但这点情报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收益的好处……不至于把自己卖了吧……太过了点……不能轻易自做主张，还是跟老大汇报一下吧。

　　心理建设做好了，该要行动了。

　　他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与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对视。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嗯……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我想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可以吗？”

　　对面的人闻言，眼底仿佛有光轻轻一亮，唇角微扬：“当然可以。”

　　奇怪……眼尾狭长……黑色瞳孔……有点像丹凤眼……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算了，想不起来不想了。重要事要紧。

　　他双手撑住桌面，缓缓站起身来，步履轻缓地走出咖啡厅。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能听见，他才停下脚步，拨通了那个隐秘的号码。

　　电话里熟悉的男声再次想起。

　　“呦～老半天了，终于想起来要跟我通讯了？”

　　江魇清懒得再跟他扯皮。

　　“放心，我带着微型耳机，确认过，没有人能听到。”

　　江魇清的声音继续冰冷的汇报着，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风格。

　　“我猜你应该看到监控了，我跟目标人物在一起，怎么敢跟你通讯？找了个借口出来的。目标人物跟之前推断出的信息基本一致，身高185左右，右肩比左肩微低5mm左右，发型比较大众，不知道怎么形容，你自己去看监控。三七分刘海，眼睛有点像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唇较薄，下颌骨的线条偏窄，年龄目测二十三岁上下，皮肤偏白。戴着橡胶手套看不见手上有没有茧子。已获取目标人物具体面部信息，以上结论均为目测，不准确还请见谅。没有其他信息，汇报完毕。”

　　“你什么时候目测这么准了？”

　　“我一直都这么准。平常低调一下而已。”

　　“行，我记录一下。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他用什么话题跟你聊上的？”

　　“我正想说呢。嗯……虽说目标人物和监控录像面部信息有85%的吻合，但我还是觉得他……呃……精神上有点问题。”

　　“哦？说说看。”

　　“呃……”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更好一点的措辞。

　　不管了，豁出去了。

　　“……他……嗯……说的原话是‘你好，打扰一下。我家里人在催婚，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能相亲吗’……救命……”

　　电话那头持续沉默，只有一点细微的声响。

　　江魇清脸上写满了无语:“呵，我觉得你憋笑憋的挺辛苦的。你敢笑出来你试试。我现在有一种一巴掌拍不进屏幕里的无力感。”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因为被拆穿而豁出去了:“咳咳……(试图用咳嗽声掩盖笑声)……噗……哈哈哈……不好意思……你要是不说我可能不会……笑出声的……哈哈……我不行了哈哈……”

　　“你再笑。我说这事不是让你笑的！是让你帮我拿个主意。”

　　电话那头的人收敛了一点点，回忆了一遍自己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终于忍住了笑:“哎呀，行了行了。”

　　又是一段沉默。

　　思索片刻，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做出了决定。

　　“你要不？嗯……答应他？”

　　“！！！你认真的？你确定他这个人的情报重要到要把我卖了？”

　　另一边的声音明显带上一点心虚。

　　“呃……那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你想想……这才只是前段的第一次见面你就已经完美捕捉到了他的面部信息以及体态特征，答应他的话或许还能探到他的身份信息……如果他还有背后势力的话或许也能调查到呢……呃……你说对吧？”

　　“……”

　　对你母。

　　……

　　“我要两千万。”

　　“？？？你狮子大开口？”

　　“再废话4000万。”

　　“？？？你这咋还成倍加？”

　　“6千——”

　　电话里的声音马上打断了江魇清。

　　“行行行，4000万，4000万！你自己那么多存款哪去了？服了你了！”

　　“才4000万而已，我至今接过最低级的单子也是2000万起步。”

　　“……滚！”

　　5分钟，江魇清面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着服装。

　　既然要去相亲仪容仪表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黑色口罩。狼尾，后面的头发比较长，刚好能挡住脖子。

　　黑色的皮质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

　　很好的伪装，但怎么一身黑？下次换一套。

　　他觉得前面的刘海稍微有一点点的挡视线，他对着镜子抬起手撩了一下。

　　他记得当初剪狼尾的时候，一是为了能够好的伪装。

　　还有一个原因，能挡住那个地方。

　　他摸过脖子后方一个隐秘的地方，熟悉的疤痕。

　　E-7。

　　那段痛苦的故事他不愿再回想，那段记忆太过惨烈，至少他不想再面对。

　　过往序章，现如今何必执着？

　　好了，时间也不多了，是时候面对目标人物呃……那惊天动地的说辞了……

　　他重新推开门走进咖啡厅，门口的铃铛声叮叮作响，一声听起来滑稽的"您好，欢迎光临"响起，与陆怀瑾的眼光对视上。

　　呼……刚刚又忘记洗脸了……热……

　　对面的人率先开口:"怎么了？怎么脸那么红？发烧了吗？"

　　"………"救命！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的声音怎么那么欠揍！

　　……可恶，那么，先试探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