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渝》雨林安

3、深谋 深思熟虑后

　　“……没事，外面风大，吹的。”江魇清随口敷衍了一句，暗暗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将外套的帽子拉下，重新在陆怀瑾对面落座。

　　他落座的姿势很自然——椅子拉出半臂的距离，身体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左手搭在桌沿，右手随意地搁在腿上。这是一个标准的、不会给人压迫感的社交姿态，同时也能在需要时迅速起身。

　　但他没有刻意去摆。这些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陆怀瑾似乎没有起疑。他甚至往江魇清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小心翼翼的认真。

　　“那个……”陆怀瑾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有一点。”江魇清很诚实地点点头，嘴角还挂着那抹客套的笑，他特意将声音调整的更加轻柔:“一般人不会在咖啡厅随机抓人相亲。”

　　“我知道。”陆怀瑾盯着面前的热饮，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你家里人怎么说……你……同意了吗……”

　　江魇清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彻底宕机，面颊滚烫得几乎要炸开。他已然语无伦次，只能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啊？这……这么快吗？呃……嗯……”

　　这么直接的吗？！

　　他看到对方欣喜的眼神又火急火燎的补充一句:“我……我是说……可以同意相亲！还……没有到那份上……”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手指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掐了一下掌心试图清醒一点。

　　救命吧……我是疼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吗……这么丢人……呜……

　　陆怀瑾明显看到了他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江魇清能观察的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笑。

　　……笑起来……其实还挺好看的……不对，我在想什么？！

　　为了保住所剩无几的面子，江魇清果断选择了跳过这个话题。

　　江魇清:“那么……开始吧……”

　　“好，你先问吧。”

　　江魇清脑子里的问题已经成型了，既可以做到符合一个普通人询问相亲者的流程，又可以少量探取到部分情报，至少可以完善目标人物的信息。

　　“你说家里催婚，”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这个好奇是表演出来的，但表演的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显得刻意，“你多大了？”

　　“二十二。”

　　“那也不急吧？”

　　“我妈有点急性子……而且我要求太高……她有点看不下去。”

　　“哦？所以帮你物色？”江魇清接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调侃。

　　陆怀瑾摇了摇头：“不是她物色，是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抹茶拿铁的杯沿，似乎在斟酌措辞。

　　江魇清没有催促。他的左手在桌子下面无声地调整了一下手机的朝向——录音的角度更好了一些。

　　“我自己觉得你应该挺合适的。”陆怀瑾说完这句话，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咖啡厅的灯光不算太亮，但江魇清的视力太好了——那种经过长期夜间训练培养出来的、对微弱色彩变化极度敏感的视力。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耳根红。不是脸颊，是耳根。

　　这个细节让他在心里微微皱了下眉。耳根红通常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很难伪装。除非对方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某些特殊训练里确实包含控制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的内容，但那需要极高的自律和意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而他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

　　“你都不认识我，”江魇清把声音放软了一点，像一个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普通人，“怎么就觉得合适了？”

　　陆怀瑾抬头看他。

　　那双丹凤眼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的颜色很深，像是某种不透光的黑色石头。他看人的方式有些特别——不是那种扫视式的、评估式的看，而是很专注地、几乎可以说是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感觉。”他说。

　　感觉。这两个字在他从事的这个行当里，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他见过太多因为“感觉”而送命的人——感觉对方可信、感觉没有埋伏、感觉这次不会出事。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注意到陆怀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干净。

　　这个词在他的词典里出现的频率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此刻它就是冒出来了，像一根从水里浮上来的木头，摁都摁不下去。

　　他迅速把这种感觉归类为“疼痛导致的判断力下降”，然后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下次执行任务前记得吃药。

　　他悄无声息的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第二阶段了呢。

　　“那你呢？”陆怀瑾忽然问，“你是本地人还是来旅游的？”

　　“旅游。”江魇清从容不迫的回复。这个身份他早就准备好了——手机里有对应的相册、消费记录、甚至某红书上的点赞收藏，全部指向一个“南方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来哈尔滨，对一切都很好奇”的人设。

　　“南方来的？”

　　“嗯。”

　　“难怪。”陆怀瑾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穿得不多，外面零下二十多度。”

　　“还好吧，里头棉的，保暖。”江魇清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当然冷，但之前的忍耐性训练可不是白做的。

　　陆怀瑾没再追问，端起抹茶拿铁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斜——江魇清判断出这是一个对热饮温度比较敏感的人。

　　又一条信息入库。

　　沉默了大概四五秒。这四五秒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歌，从某个慵懒的爵士乐变成了一首更慵懒的民谣。吧台的咖啡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邻桌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江魇清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离谱的、毫无预谋的偶遇。

　　但他不信。

　　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我问完了，轮到你问我了。”

　　他注意到了陆怀瑾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声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好。”

　　“你今年多少岁？”

　　“20岁，刚大学毕业。”江魇清很诚实的回答，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东西。

　　“哪个大学？”

　　“清华。”

　　对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惊喜和疑惑：“这么早就毕业了吗？”

　　“嗯，入学的早，加上有跳级。”

　　江魇清看着陆怀瑾脸上的笑意，对面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你好厉害，我很喜欢。”

　　江魇清感觉自己脸又热了，救命……

　　“那你叫什么名字？”

　　来了，关键问题。

　　“我叫江魇清。”

　　他没有犹豫，毕竟在正常人的眼里，名字完全不需要犹豫就可以开口，犹豫反而不正常。

　　他没有说假名。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对方背后真的有人，那么无论他说什么名字，都会被查出来。说真名反而更安全，因为它会触发一个心理惯性：说真名的人，通常不会撒谎。

　　当然，这只是第一层逻辑。

　　第二层逻辑——“江魇清”这个名字在官方系统里对应的身份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案底的南方大学生。这个身份他花了三年时间经营，经得起任何级别的背景调查。

　　他曾经做过了测验，用了不同的设备，不同的手段，以他的水平，只能查到他经营的信息。他自己都查不出来，那么别人更加不可能。能查到的人绝对屈指可数。

　　第三层逻辑——如果对方真的查到了“江魇清”这个名字背后的其他东西，那说明对方的权限和能力远超预期，这本身就是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

　　三层逻辑，三个目的。他只用了一个名字。

　　“江魇清。”陆怀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哪个魇？”

　　“梦魇的魇。清水的清。”

　　“名字很好听。”陆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江魇清有一瞬间觉得他可能真的只是觉得名字好听。

　　“……谢谢。”

　　“所以你是答应了？”陆怀瑾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小心。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假装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的大脑更清醒了一些。

　　他在想。

　　答应，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要以“对象”的身份和这个人接触。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可以顺理成章地了解对方的个人信息、生活习惯、社交圈子，甚至可能接触到对方背后的关系网。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他也必须交出一些真实的自己。一个精心构建的假身份经不起长时间的近距离审视，尤其是在这种……亲密关系场景下。太多细节需要填充，太多痕迹需要掩盖。他可以在监控画面里来去自如，可以在加密通讯里滴水不漏，但面对面的、持续性的伪装，是另一回事。

　　而且——

　　他看了一眼陆怀瑾。

　　这个人正低头搅动着杯子里剩下的抹茶拿铁，动作很轻，瓷勺碰到杯壁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他搅了几圈，停下来，又搅了几圈，像是在等什么。

　　那种干净的、不太设防的样子。

　　如果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被卷入事件的普通人——一个只负责按某个开关、对事情的全貌一无所知的参与者——那么利用他，是不是有点……

　　江魇清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不能这么想。在这个行当里，心软是最奢侈的消耗品，他早就支付不起了。

　　江魇清抬眼撞上陆怀瑾的视线。他看着那双丹凤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考虑好了，我……可以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