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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她用假名靠 ...

  •   林雅那边,在往下坠。

      初三之后,她跟身边的新朋友越走越近。那些人带她去KTV,带她喝酒,教她怎么跟父母撒谎。林雅的聪明用错了地方,成绩从前列一路下滑,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

      但她不想读书的原因,不是那些人带坏了她。或者说,不完全是。她不想读书,是因为她讨厌学校。

      讨厌每天早上六点半的起床铃,讨厌做不完的卷子,讨厌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一种“你们都是废物”的眼神扫过全班,讨厌那些永远记不住的政治大题,讨厌考试的时候周围人翻卷子的声音——哗啦,哗啦,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别人做得比她快,别人比她做得好,别人比她更像一个正常的学生。

      她只是想在家里摆烂。躺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手机刷到没电了就充电,充完电继续刷。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醒了就继续躺着。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假装自己很好。

      但她的父母不允许她摆烂。

      “你以前成绩那么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跟外面那些人学坏了?”“你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扎多了也会流血。

      父母开家长会回来,脸色铁青。老师摇头叹气。林雅坐在客厅里,听母亲在厨房里跟父亲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跟外面那些人混的,学坏了。”

      看到陈依楠休学的消息时,林雅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愧疚?心疼?还是某种同病相怜的共情?她跟母亲说:“我也不想读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大概是觉得她在说气话,过两天就好了。

      但林雅是真的不想读了。她开始逃课,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跟朋友们去商场逛一天,晚上再回来。成绩继续往下掉,从班级前十掉到三十,再掉到四十。老师找她谈话,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讨厌学校”?老师会说“谁不讨厌学校,不都得忍着”。说“我学不进去”?老师会说“你就是不够努力”。说“我觉得活着没意思”?老师会被吓到,然后打电话给家长,然后家长会带她去看医生,然后医生会给她开药,然后——

      然后怎么样呢?会好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不好。现在很不好。

      高二下册,林雅被确诊为中度焦虑症。

      确诊的过程很简单——她一个人去看了心理科,做了一堆量表,医生问她一些问题,她回答得很机械。量表的结果显示焦虑指数远远超出正常范围,抑郁指数也偏高。医生开了药,说“定期复诊”。

      林雅把诊断书给父母看。母亲扫了一眼,说:“你就是不想上学,别拿这个当借口。”

      那天晚上林雅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她坐在浴缸边上,看着手里的刀片——是从削笔器里拆出来的,很小,很薄,边缘闪着光。她在自己的左前臂上划了第一刀。不深,只是破了皮,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痛感顺着神经传上来,她反而觉得轻松。那种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的压迫感,在血流出来的瞬间,似乎松动了一点。

      她把伤口用纸巾擦干净,贴了创可贴,第二天穿长袖去上学。

      后来她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自残的照片。不是给所有人看,是发在只有几个“朋友”能看到的小号上。刚开始有人评论:“你怎么了?”“没事吧?”几个人的安慰让她觉得被看见了。但很快那些评论就消失了——没有人愿意一直看一个不断把自己割伤的人。她的动态下面越来越冷清,最后只剩下一个自动点赞的机器人账号。

      父母的耐心也耗尽了。母亲看到她的伤口,没有心疼,没有慌张,只是皱着眉说:“你是不是有病?”林雅想回答“是的,我有病,医生确诊的”,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回了房间。

      自残从“求关注”变成了“成瘾”。焦虑发作的时候——那种浑身发冷、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的时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刀片,划开皮肤,让血流出来。痛觉像一根锚,把她从失控的漩涡里拽回来,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存在的。

      她试过戒。把刀片扔了,把削笔器也扔了。但焦虑来的时候,她会翻遍整个房间,找到任何能割的东西——剪刀、美工刀、碎玻璃、易拉罐的拉环。有一次她在厨房里拿了一把水果刀,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自己的手臂发呆。刀尖抵在皮肤上,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她用力压下去,血沿着刀身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她看着那些血滴,觉得它们在瓷砖上开出的形状很好看。

      社交关系也在崩塌。初中高中的同学早就断了联系,她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怎么跟人维持关系。她变得尖锐、防御、动不动就刺人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猫,任何人伸手过来它都会缩一下。没有人愿意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室友觉得她“怪”,同班同学觉得她“阴”,社团去了两次就不去了。

      她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宿舍的床、手机屏幕、手臂上的伤口。

      高考那年,林雅随便考了一个大专。分数够什么就报什么,没有想法,没有规划。

      陈依楠考了本科。住院一年后她回去读了书,拼命了一年,考上了一所本科。母亲很高兴,高兴得哭了。父亲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多喝了半斤白酒,喝醉了之后坐在阳台上发呆,抽了半包烟。

      陈依楠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心里想的不是这能上什么学校,而是——林雅考了多少分?

      她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林雅的成绩够不上一所像样的本科,去了邻市的一所大专。

      陈依楠的志愿表上,填的全是那座城市的学校。

      大学是陈依楠的重生。

      她开始打理自己。狼尾发型修得利落,上半部分是黑色,后面那一撮克莱因蓝重新染了一遍,颜色鲜艳得像深海的反光。刘海做成三七分,露出额头和眉眼。一七二的身高,中性打扮,黑色卫衣,宽松的工装裤,马丁靴。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骨架本身带来的清瘦感。

      她走在校园里,会有人多看两眼。不是因为她有多惊艳——她的五官单独拿出来并不算精致——而是整体的气质:冷,干净,带着一点距离感。

      她变得外向、开朗、健谈。没有人看得出她曾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厌世的病人。她参加社团,加入学生会,跟谁都能聊几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虎牙,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好亲近。

      很多人喜欢她。男的女的都有。有人直接表白,有人暗示,有人只是默默地对她好——帮她占座,给她带早餐,在她加班做项目的时候发消息说“早点休息”。陈依楠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她对每一个示好的人都温和地笑着,心里却在给她们打分、分类、归档。她知道这很冷酷,但她控制不了——或者说,她的温柔和她的冷酷是同一件事。她对所有人都好,所以没有人是特别的。除了那个人。

      而林雅在大学里几乎是一个隐形人。

      内向,寡言,黑色微卷的长发还是那样炸着,碎发翘在额前。她的性格里带着那种长期被忽视后长出来的尖锐,没有人愿意靠近。室友觉得她“怪”,同班同学觉得她“阴”,社团去了两次就不去了。初中高中的同学早就断了联系,她的社交圈窄得可怜。

      陈依楠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走进了林雅的生活。

      她用了假名。李然。她把头发稍微弄乱了一点,克莱因蓝那一撮藏在里面,不刻意看不会注意到。穿衣风格也变了——不再是宽大的卫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夹克,里面搭白T恤,干净、利落、不起眼。她甚至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口音,把原来带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掰成了标准的、不带任何地域特征的声音。

      第一次见面是在林雅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陈依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茉莉花茶——她不喜欢喝奶茶,太甜了,果茶或者花茶是她一贯的选择。林雅走进来,点了一杯原味奶茶,站在柜台前面等。陈依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是控制过的,不长不短,刚好是陌生人之间无意中对视然后自然移开的长度。

      “你也喜欢这家的奶茶?”陈依楠说。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像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搭话。

      林雅看了她一眼。“嗯。”

      “他们家茉莉花茶也不错,要不要试试?”陈依楠笑了一下,“不过你已经点了,下次吧。”

      林雅没有接话。她拿了奶茶,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陈依楠没有追上去,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摩挲着兜里的线头。

      第二次见面是在图书馆。陈依楠坐在林雅对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学教材——她提前查过,林雅的专业是室内设计,建筑学相关的书能引起她的注意。果然,林雅坐下之后,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你是学建筑的?”林雅先开了口。

      “嗯,大三。”陈依楠抬起头,“你呢?”

      “室内设计。”

      “那差不多,算半个同行。”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陈依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认真。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但看起来毫不费力。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奶茶店、图书馆、食堂、操场边的长椅。陈依楠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是“刚好”在同一个地方,“刚好”遇到。她从不让偶遇显得刻意——有时候她先到,有时候她晚到几分钟,有时候她“刚好”在接电话,冲林雅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讲。

      不到一个月,她们已经可以坐在一起吃饭了。陈依楠会在林雅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会在林雅说话的时候认真听,会在林雅情绪低落的时候递一杯热饮过来,不问原因,不说“你怎么了”,就是递过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雅开始依赖她。

      这种依赖是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你给它浇一点水,它不会立刻挺直腰杆,但叶子的颜色会变深一点,卷曲的边缘会慢慢展开。林雅开始主动给陈依楠发消息——“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在干嘛”“明天有空吗”。消息从一天一条变成一天五条,十条。陈依楠每次都回,不快不慢,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好让林雅觉得被在意了,但又不会被吓到。

      林雅没有认出她。

      这并不奇怪——初中的陈依楠扎着马尾辫,额头上全是痘痘,穿着肥大的校服,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高一的陈依楠中长发散着,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沉默的墙。而眼前这个人,干净、帅气、从容,留着狼尾头,后面一撮克莱因蓝若隐若现,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是温和的。

      完全是另一个人。

      但有一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声音。陈依楠刻意调整了口音,但音色是改变不了的——偏低,带一点沙,尾音微微上扬。林雅在某个晚上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对话时,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模糊感,而是非常具体的、像钥匙插进锁孔一样严丝合缝的对应。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比如习惯。陈依楠喝果茶的时候会先把吸管戳进去,转两圈,再喝第一口。她走路的时候右手喜欢插在口袋里——如果没有兜兜,她会把手缩在袖子里,或者抱在胸前,总之会显得不自然,像少了什么重要的配重。她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敲桌面,三下,停,三下,停。这些细节太细微了,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算,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指纹。

      林雅是在她们认识大概两个月之后确认的。

      那天她们在操场上散步,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依楠在说一个什么笑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尾音微微上扬。

      林雅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笑声。她在某个遥远的、被灰尘覆盖的记忆里,听到过这个笑声。幼儿园的滑梯旁边,小学的操场上,初中放学的路上。有个人总是这样笑,笑完了之后会歪着头看她,说“你怎么不笑啊”。

      “你怎么不笑啊。”

      陈依楠说了这句话。就在刚才,就在她笑完之后,歪着头看着林雅。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她继续走,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但她的大脑在那一刻过载了——所有的信息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拼出一个完整的、不可否认的画面。

      陈依楠。不是李然。是陈依楠。

      恐惧比愤怒先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浑身发冷——她是不是来报复我的?她是不是恨我?她用了假名,换了打扮,刻意接近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林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揭穿她?装作不知道?跟她摊牌?每一种都通向一个她不敢看的结局。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林雅主动道歉了。

      她们坐在奶茶店里,还是靠窗的位置。林雅低着头,手指捏着奶茶杯,指节发白。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是陈依楠。”

      陈依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果茶杯。她只是看着林雅,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棋局。

      “对不起。”林雅说,“初中的那些事……对不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她会演戏——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愧疚。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知道那些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纵容,知道那些“跟我没关系”的说辞是自欺欺人。她知道陈依楠在高中被孤立的时候,她本可以站出来说一句话,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更安全。

      “没关系啊,”陈依楠笑了,“都过去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伸手拍了拍林雅的肩膀,力度刚好,不重不轻。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林雅没有看到。或者她看到了,但她选择了不去看。人在面对不想面对的真相时,有一种本能的自我欺骗——不是看不见,而是告诉自己“我看错了”。

      她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没有什么人和林雅玩。她的世界里只有陈依楠。她开始频繁地给陈依楠发消息,周末一定要见面,偶尔陈依楠半天没有回消息,她就会坐立不安,反复按亮手机屏幕,看有没有新消息进来。她知道这不正常,但她控制不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不会问她“你为什么抓得那么紧”,因为不抓紧就会沉下去。

      而陈依楠温柔地承接了这种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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