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染 住院、休学 ...

  •   高中对陈依楠来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林雅没有主动做什么,但她身边那个圈子还在,那些人看陈依楠的眼神,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陈依楠开始被孤立——小组讨论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永远是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食堂里她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最后坐到角落里,面对着墙吃,她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

      班主任也不太喜欢她。陈依楠的成绩中下,上课经常走神——不是故意的,就是听着听着脑子里开始跑别的念头,等回过神来黑板上已经写满了看不懂的公式。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说“有些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说的时候看了陈依楠一眼。陈依楠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但她知道说的是自己。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以下,散着,刘海随意地垂下来遮住大半边脸。她不喜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那张长满痘痘的脸让她觉得陌生。

      家里也不太平。

      父母在批发市场的生意越来越差,回家就是吵架。吵钱,吵进货,吵谁多休息了十分钟。但最频繁的吵架内容,是陈依楠。

      她喜欢画画。从小学就开始画了,素描、水彩、速写,什么都画。她的速写本上画满了林雅的侧脸——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初中时林雅坐在窗边看书的模样,放学时夕阳打在她头发上的光晕。她不承认那是林雅,在每一张速写的角落里写的都是“练习人像”,但画里的那个人微卷的长发、炸着的碎发、微微翘起的嘴角,除了林雅不可能是别人。

      她想当美术生。高二分科的时候她填了艺术类,班主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表收走了。

      但美术生要烧钱。画材、集训、联考、校考,每一项都要钱。颜料一盒好几十,用不了几节课就见底了。集训班一个月的费用抵得上父母一个月的收入。校考的时候去外地,路费、住宿费、报名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父母因为这个吵了很多次。

      “学什么画画,能当饭吃吗?”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隔着门板还是震得她耳朵疼。

      “她喜欢就让她学,你吵什么?”母亲的声音更高。

      “喜欢?喜欢能当钱花?你看看她的成绩,本来就不行,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你说怎么办?让她跟你一样在批发市场搬箱子?”

      沉默。然后是父亲的叹气声,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陈依楠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手里握着速写本,铅笔停在半空,画不上去。纸上是林雅的眼睛,她画了一半,还没画完。

      她听到母亲在客厅里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水管堵住了,水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陈依楠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书读不好,画也画不好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好怎么办?我再也拿不起笔怎么办?我的未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关不掉的洗衣机,轰隆隆地响着,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是一个内耗极其严重的人。习惯把所有情绪往心里吞——愤怒、委屈、恐惧、不甘——全部吞下去,然后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同时跑着七八个念头: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很恶心?如果没有我,家里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吵了?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一切都会好一点?

      没有出生我也不会为此焦虑这么多了……

      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每一个念头都指向自己,每一个都在自我否定。她像一台没有关机键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后台运行,关不掉。

      她一度想自杀,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但她又恐惧死亡。恐惧那一片未知的黑暗。未知的空虚。

      高一下半学期,她休学了。

      开学之后没上几天课就彻底不去了。她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半路拐进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发呆,等到放学的时间再回家。这样持续了大概两周,被母亲发现了。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先在家待着吧。”

      在家待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把房间的窗帘拉死,白天也开着台灯,不吃饭,不说话,不跟任何人联系。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没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睡过去,有时候醒着。醒着的时候就在想林雅。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和林雅,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幼儿园那块饼干。想起小学一起走的路。想起春游大巴上林雅靠在车窗上睡觉的样子。想起初二那个傍晚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然后看着林雅和别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隐隐觉得自己喜欢林雅。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烫的,更说不出口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甚至没有正式地对自己承认过。但在这间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凌晨,她终于把那个念头从心底翻了出来。

      她喜欢林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而且那时候的她太稚嫩了,搞不懂这份感情到底算什么——是爱情吗?两个女生之间可以谈爱情吗?还是只是一种依赖?一种习惯?一种因为失去而产生的执念?她想不明白,就只好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假装不存在。假装了这么多年,装到自己都以为是真的了。

      后来她被送进了医院。精神科,封闭病房。

      住院的那一年时间里,陈依楠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治疗是规律的——早上吃药,上午团体活动,下午个人咨询,晚上自由活动。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用医院配的手机看林雅的社交账号。

      她找到了林雅的微博、朋友圈、QQ空间,把所有动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林雅发的东西不多——自拍,天空,偶尔一句歌词。陈依楠看得很慢,一张照片看很久,一句话反复读好几遍。她放大林雅的自拍,看她的脸——黑色的长发微卷,碎发炸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一开始是偶尔看看,后来变成了每天,再后来变成了每天很多次。她把林雅的每一条动态都截了图,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她停不下来。这是她跟林雅之间唯一的联系了——单向的,不被察觉的,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心脏连到林雅的手机屏幕上。

      有时候看的时间长了,她会把手伸进被子里面。

      她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屏幕上林雅的照片——一张自拍,林雅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很浅,碎发在额前翘着。陈依楠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她的手向下伸去,在被子里动作。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时不时有微弱的声音漏出来,她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在想。画面是乱的——幼儿园的滑梯,初中的走廊,林雅转过头来的侧脸,林雅被风吹起来的碎发,林雅说“好呀好呀”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盒被打翻的颜料,蓝色和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她抽搐了一下,身体弓起来,膝盖蜷到胸口,脚趾抓着床单。她呼吸急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住自己的声音。枕头是湿的。内裤也湿了。

      结束之后她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底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条细细的、昏黄的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喜欢林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是那种甜蜜的、满怀期待的喜欢,而是一种陈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事实。她甚至不确定这个“喜欢”是什么意思。是爱吗?是恨吗?是不甘心吗?是执念吗?还是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发酵了这么多年,变成了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林雅。需要到骨头里。需要到血液里。这种需要不会因为她住院了、吃药了、做治疗了就消失。它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身体的最深处,拔不出来。

      住院期间她开始拼命学习。

      不是因为突然醒悟了,是因为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画画需要钱,而她没有钱。读书是唯一一条不需要太多钱的路。她把课本从家里带来了,每天做完治疗之后就在活动室里看书。数学从初中的内容开始补,英语单词一个一个地背,语文阅读理解一篇一篇地做。她的基础太差了,差到要从头开始。但她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可以忽略所有的不适和挫败。

      同病房的人觉得她奇怪。一个住院的精神病人,每天抱着课本做题,比在学校里还认真。但陈依楠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得塑料笔帽上全是牙印。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她会盯着看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在草稿纸上把题目抄一遍又一遍,抄到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出院之后她回去读了书,继续拼命。早上五点半起来背书,晚上做题做到凌晨一点。周末也不休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台灯开到最亮,桌上摊着课本、练习册、草稿纸、喝了一半的凉水。她的手指上全是茧子——握笔握出来的,中指侧面那块茧子又硬又黄,像一小块琥珀。

      母亲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的房间灯还亮着,推开门说“早点睡”。陈依楠嗯一声,头也不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地响。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轻轻关上门。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母亲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偷偷的哭,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看成绩短信,突然就哭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

      “本科。”母亲说,声音抖得厉害。“考上了。本科。”

      父亲坐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陈依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母亲哭,看着父亲掐灭烟。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速写本——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但一直带在身边。她的手指摩挲着速写本的封面,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下铅笔留下的凹痕——那是林雅的轮廓,画了一遍又一遍,铅笔压得太重,印到了封面上。

      她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分数够省城的一所大学,专业也好。但她没有报。

      她在志愿表上填了一所跟林雅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选择的原因。

      母亲问她为什么不去省城,她说“不想离家太远”。母亲信了。母亲甚至有点高兴——女儿不想离家太远,说明她留恋这个家,说明她心里有这个家。母亲不知道的是,陈依楠留恋的不是这个家,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陈依楠去染了头发。

      她走进理发店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亮白色的光斑。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颜色,她翻着色卡,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克莱因蓝。

      克莱因。听起来像一个地名,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争吵、没有考试、没有孤立、没有林雅——不对,林雅要在的。不管多远的地方,林雅都要在。

      她把后脑勺那一撮头发染成了克莱因蓝,上半部分保持黑色。狼尾的造型,刘海修成了三七分,露出额头和眉眼——青春痘消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痘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理发师吹干她的头发,把镜子转过来给她看后面的样子。那一撮蓝在她黑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像深海里的荧光,像夜空中被人不小心泼了一小片蓝色颜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这个人不是高一那个刘海遮脸、满脸痘痘的陈依楠。这个人干净、利落、冷,像一根被风打磨过的竹子。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是亮的。

      理发师说“好看”,她嗯了一声,付了钱,走出理发店。阳光打在她新染的头发上,克莱因蓝那一撮在光线里几乎要发光。她走在街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这是她的习惯,没有兜兜的时候会觉得不自然,手不知道放哪里,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兜兜的时候,右手一定要插进去,拇指露在外面,其他四根手指蜷在兜里,摸着兜底的线头或者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扣子。

      她把左手举起来,遮了一下阳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侧面那块黄色的茧子还在,提醒着她那些做题做到凌晨的夜晚。

      她去了林雅所在的城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