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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茧 地下室的灯 ...

  •   派对是在陈依楠家里办的。

      她大二之后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墙刷成了深灰色,上面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她自己拍的,街景,光影,人的背影。厨房里调料摆得整整齐齐,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买牛奶”。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家。

      那天是为了庆祝她的小组完成了一个课程项目。她是组长,项目拿了优秀,组里的几个人起哄说要去她家喝酒。陈依楠说行,叫了五六个人,也叫了林雅。

      林雅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裙子,头发散着,微卷的弧度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软。陈依楠开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喝什么?”

      “都行。”

      “那就跟我一样。”

      陈依楠调的鸡尾酒——伏特加加蔓越莓汁,比例大概是三比一,喝起来甜,但后劲大。林雅不太能喝酒,第一杯下去脸就红了,第二杯下去眼神开始发飘。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听旁边的人在聊天,偶尔笑一下,笑声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派对快结束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林雅站起来说想去厕所,陈依楠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林雅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开着,是卫生间。另一扇关着,在卫生间的旁边。她推开卫生间的门,上了厕所,出来的时候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旁边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没有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推开了它——大概是好奇,大概是醉了,大概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

      房间没有开灯。她摸索着找开关,手指在墙壁上摸了一会儿,按到了一个东西。灯亮了。

      然后她看到了墙。

      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

      全是她。

      一部分是从社交平台上截图打印出来的——她的自拍,她发的风景照。一部分是偷拍的——走在路上的,坐在食堂里的,站在阳台上的,隔着一条马路拍的,角度隐蔽,距离很远,有些照片明显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因为她面对着别的方向,表情放松,甚至有点邋遢。

      照片用红色的线、图钉、箭头连在一起。有的线上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日期和地点。有些照片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字——“笑”“皱眉”“跟谁说话”。有些照片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角,图钉还钉在那里。

      墙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很多本子。林雅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翻开了最上面那一本。

      是她的作息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去食堂,几点回宿舍,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后面还标注了规律——“每周二下午没课,通常会去图书馆”“周五晚上会点外卖,一般是麻辣烫”“周末偶尔出门,频率不高”。

      她又翻了一本。是她的社交记录。某月某日跟谁说了话,说了什么,笑了几次,跟谁一起吃的饭。有些名字被她划掉了,旁边写着“不重要”。有些日子是空白的,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

      再翻一本。这一本是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陈依楠还在住院。

      “今天又看她的动态了。她发了一张自拍,头发好像长了一点。她瘦了。她在笑。对着谁笑的?”

      “我恨她。”

      这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墨迹渗到下一页,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再往后翻。

      “今天天气很好。我在想她会不会也看到了同一片天空。这个想法很蠢。”

      “我梦到她了。梦到她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我不确定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喜欢林雅。”

      这句话反复出现,隔几页就有一遍。有时候写在页眉,有时候写在边角,有时候占满一整页。笔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墨水的颜色也时常变化,但内容一模一样——

      “我喜欢林雅。”

      林雅翻到最后一本。这本的日期是最近几个月的,记录的是她们重新认识之后的每一天。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笑了几次,她喝了什么,她看了哪个方向,她有没有提到以前的事。事无巨细,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录像机,但字迹在写到某些段落时会变得潦草,力道重到几乎要把纸戳穿——

      “她今天叫了我的假名。她不知道是我。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她不认识我。她不认识我。她不认识我。”

      “她想跟我做朋友。她主动给我发消息了。她说‘你在干嘛’。她在等我回复。她在等我。”

      “我今天差点暴露了。我说了一句以前说过的话。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是不是想起来了?她是不是认出我了?如果她认出来了,她会怎么做?她会跑吗?她会道歉吗?她会——”

      “我恨她。”

      “我恨死她了。”

      “我喜欢她。”

      林雅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又轻又近,气息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喜欢吗?”

      林雅尖叫了一声,猛地转过身。陈依楠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插在外套兜里,拇指露在外面——表情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林雅想跑。她往旁边冲了两步,伸手去拉门,但门已经关上了。她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被锁了。

      陈依楠慢慢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雅背靠着门,手抓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陈依楠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林雅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瞳孔中央,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

      陈依楠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雅的耳朵。

      “我恨——”

      停顿。

      “——爱死你了。”

      中间那个字被模糊掉了。是“恨”还是“爱”,林雅没有听清。或者她听清了,但大脑拒绝处理。两个完全相反的意思挤在同一个音节里,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林雅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陈依楠抬起手。

      林雅闭上了眼睛。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不是特别疼,但声音很大——像一根树枝被折断,沉闷的、干脆的响声。然后是坠落。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后来林雅有时候会做噩梦,梦到的都是这个场景。墙上的照片,红色的线,桌子上的本子,然后门被锁上,然后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喜欢吗?”然后她转过身,然后黑暗。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手指攥着床单,指甲嵌进掌心。

      但她从来没有在梦里听到中间那个字。

      那个被模糊掉的、夹在“恨”和“爱”之间的字,像一道永远填不上的填空题。

      等林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水泥地,低矮的天花板,一盏昏黄的灯泡。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洗衣液淡淡的香气。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没拆封的饼干。

      地下室。

      她想坐起来,但后脑勺还在疼,一动就晕。她躺了一会儿,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墙上。墙是凉的,粗糙的水泥面硌着她的后背。

      门开了。

      陈依楠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林雅。

      “吃饭。”

      林雅没有动。她看着陈依楠,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退干净,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愤怒,或者试图愤怒。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陈依楠没有回答。她把粥碗往林雅那边推了推。

      “吃完叫我。”

      她站起来,走出门,把门锁上了。

      林雅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锁,铁质的,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一个高处。

      她坐在床上,盯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粒枸杞,颜色鲜艳得像假的。

      她没有吃。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有吃。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每隔一段时间她就站起来去推门,推不开,就拍。拍了很久,没有人来。她的手掌拍红了,拍肿了,最后拍不动了,就靠着门坐在地上,听外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第二天陈依楠又来了。托盘上换成了面条,还有一小碟炒青菜。她把昨天的粥碗收走,粥一口没动,已经凝成了一块米糕。

      “不吃东西会饿死。”陈依楠说。

      “放我出去。”

      “先吃饭。”

      “陈依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依楠蹲下来,跟坐在地上的林雅平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我想让你在这里待着。”

      “为什么?”

      陈依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出门,锁门,脚步声消失。

      第三天林雅吃了那碗面。面条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但她吃了。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太饿了。饿到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拧得她直冒冷汗。

      她吃的时候陈依楠就坐在旁边看。不说话,不笑,就是看。眼神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终于开始进食的宠物。

      林雅吃完了。陈依楠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想吃什么?”

      林雅没有说话。

      “那我随便做。”

      门关上了。

      后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没有边界的循环。陈依楠每天来三次,送饭,收碗,偶尔坐一会儿。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来,坐在椅子上翻,翻几页就走。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林雅。

      林雅的手机被拿走了。房间里没有钟,没有窗户,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她的生物钟慢慢紊乱了,有时候睡十几个小时,有时候整夜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听自己的心跳声。

      她试过逃跑。陈依楠开门的时候她冲过去,想从门缝里挤出去。但陈依楠的反应比她快,一只手就把她推了回去。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陈依楠蹲下来看她的伤口,皱着眉,像一个看到心爱的东西被摔坏的小孩。

      “别跑了。”陈依楠说,“跑不掉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苹果会落地,你跑不掉的。

      林雅后来真的不跑了。不是放弃了,是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不在的疲惫。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撞了太多次笼子,翅膀折了,也就认了。

      陈依楠开始对她好。不是那种施舍性的好,是认真的、细致的、甚至可以说温柔的好。她带来的饭越来越丰盛——红烧排骨,糖醋鱼,番茄蛋花汤,都是林雅喜欢吃的。她记得林雅的口味,咸淡刚好,不放香菜,汤里多放一点醋。她会给林雅带书——林雅以前喜欢看的小说,新出的杂志,还有一些室内设计方面的画册。她会坐在床边,帮林雅梳头发。林雅的黑色长发微卷,容易打结,她梳得很慢,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梳开,梳完了再用手指拢一遍。

      “你头发还是这么炸。”陈依楠有一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

      林雅没有说话。她坐在床上,背对着陈依楠,感受着梳子从头发上划过的触感。一下,一下,一下。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有时候陈依楠也会变得很冷。没有原因,没有预兆,就是某一次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很沉默。她摔东西,把碗砸在墙上,瓷片碎了一地,还会动手。不重,但足以让林雅疼。一巴掌扇在脸上,或者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拽下来。林雅不哭,也不求饶,就是蜷缩在角落里,等着她打完。

      有一次陈依楠打得太用力了,一巴掌扇在林雅脸上,指甲划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林雅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她。陈依楠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林雅脸上的血痕,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微微放大。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愧疚——是别的什么。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她的鼻子开始流血。

      不是被打的——陈依楠的鼻子很脆弱,干燥的时候容易流鼻血,情绪激动的时候也会。血从鼻腔里渗出来,顺着人中淌到上唇,滴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红色的,圆圆的,在手背上慢慢散开。

      她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看着林雅脸上的血痕,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一根火柴擦过磷皮,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她觉得爽。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爽。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又深又慢,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铁锈味的血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把那股邪火压下去。她转过身,用袖子擦掉鼻血,动作很快,几乎有些慌乱。

      “我去拿创可贴。”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快步走出地下室,把门锁上,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她的手还在抖。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打了林雅,看到她流血,自己反而兴奋了。这不对。这不正常。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用疼痛把那团火压灭。

      打完之后的陈依楠会变得很安静。她会坐在林雅旁边,把头靠在林雅的肩膀上,不说话。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林雅几乎感觉不到。有时候她会说“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雅就在这种日子里,慢慢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周,可能是几个月。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地下室的尺寸。床,桌子,椅子,门。四堵水泥墙。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泡。和一个人。

      那个人有时候是她的狱卒,有时候是她的厨师,有时候是她的梳头人,有时候是她的施暴者。但不管是什么角色,她是这间地下室里唯一存在的另一个人。是林雅唯一能说话的对象,唯一能看到的脸,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林雅开始在意陈依楠来送饭的时间。她会提前醒来,坐好,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她开始在意陈依楠今天的心情好不好——如果她带着笑进来,林雅会觉得松一口气;如果她面无表情,林雅的心就会沉下去。她开始在意陈依楠说的话,开始期待她多坐一会儿,开始在门锁转动的时候觉得一阵莫名的失落。

      她知道这叫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她在书里读到过——人质对绑架者产生的心理依赖。她知道自己正在经历这个过程,就像站在岸上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但她迈不动腿,也不想迈。

      因为水是温的。

      后来陈依楠把她从地下室转移到了自己的房间。那间房间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林雅坐在窗台上,看着云从左边飘到右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天空了,蓝色刺得她眼睛疼。

      再后来,她可以在整个家里自由走动。只是不能出门——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陈依楠手里。但客厅、厨房、卧室、浴室,她都可以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用陈依楠的电脑上网——但网络是被监控的,她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陈依楠都会看。

      林雅认真考虑过逃跑。

      门是防盗门,从里面打不开。窗户在六楼,下面是水泥地。她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任何证件。就算跑出去了,她能去哪里?回父母家?母亲上次见面的时候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回学校?她的出勤率早就够退学了。找朋友?她没有朋友。

      她想了很久,发现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事实——她不想跑了。

      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她不想。

      在这里,她包吃包住。陈依楠做饭很好吃,每天的菜都不重样。她不用上课,不用社交,不用面对任何让她焦虑的事情。她的病情在这里反而好转了一些——发作的次数变少了,自残的频率也降低了。陈依楠会把刀片收起来,会在她发作的时候抱着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抓伤自己。

      “你放开我。”林雅有一次在发作的时候喊。

      “不放。”陈依楠说,声音很稳,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林雅咬着她的肩膀,咬出了血。陈依楠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林雅尝到了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混着眼泪的咸味。她松开了嘴,把头埋在陈依楠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依楠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我在。”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林雅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安全的声音。

      后来她们开始正常地一起生活。陈依楠会带她出门,她们去看电影,去超市买东西,去公园散步。林雅挽着陈依楠的胳膊,走在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的情侣没什么区别。很幸福。

      她们**了。

      第一次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把所有的动静都盖住了。陈依楠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她一寸一寸地摸过林雅的皮肤,摸到手臂上的疤痕——那些自残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凸起——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林雅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别哭。”陈依楠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

      “我没哭。”林雅说,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陈依楠吻掉了她的眼泪。嘴唇从眼角移到太阳穴,移到耳后,移到脖子上。林雅闭上眼睛,手指攥着床单,感受着那个人的嘴唇在她身上移动。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敏感,像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们□□的时候陈依楠很少说话,但她的动作会说话。她记得林雅哪里敏感,哪里会躲,哪里会弓起身体。她像一个记住了所有答案的考生,每一道题都答得精准。

      林雅在**的时候会咬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陈依楠会把她的手拉开,十指交握,按在枕头两侧。

      “叫出来。”她说。

      林雅没有叫,但她哭了。哭着达到了**,浑身痉挛,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事后陈依楠会帮她清理。用温热的毛巾擦干净,然后把她裹在被子里,抱着她睡觉。林雅在黑暗里听着陈依楠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她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催眠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她只知道在这个人怀里,她是安全的。虽然把她关在这里的也是这个人,打她的也是这个人,对她好的也是这个人。安全感和恐惧来自同一个人,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分不开。

      有一天晚上,她们坐在阳台上。陈依楠点了一根烟,靠在栏杆上,烟雾被风吹散,散在她克莱因蓝的头发上。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夹着烟,吐出来的烟圈在空气中慢慢变形、消散。路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林雅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也想学。”林雅说。

      陈依楠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烟盒。空的。嘴上那根已经是最后一根了。

      她没有说话。她吸了一口烟,把烟含在嘴里,然后朝林雅勾了勾手指。

      林雅凑过去。

      陈依楠吻了她。

      不是平时那种吻——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摩擦,舌尖试探着探入。这一次是深的,用力的,带着一股狠劲的。她的嘴唇压上来,舌尖顶开林雅的牙齿,把嘴里所有的烟一口气渡了过去。

      烟雾涌进林雅的口腔、喉咙、气管。热辣的、苦涩的、灼烧的尼古丁烟雾像一团火,从嘴巴烧到肺里。林雅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推开陈依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咳咳咳——你有病啊——咳咳——”

      陈依楠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帮林雅拍了拍背,力度不重不慢。

      “你让我学的——”林雅一边咳一边骂,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嗯,我教你了。”陈依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雅气得抬手就打。巴掌落在陈依楠的肩膀上、手臂上,力度不大,但声音很清脆——啪,啪,啪。像小猫伸爪子挠人,带着气急败坏但又无可奈何的劲儿。陈依楠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她打,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身,把肩膀更凑过去一点。她看着林雅炸毛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种暴烈的、带着恨意的动,而是一种柔软的、痒痒的、像猫尾巴扫过手背的感觉。

      林雅打了几下,打累了,靠在栏杆上喘气。她的嘴唇被烟呛得有点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碎发被风吹得更炸了。她瞪了陈依楠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点撒娇的意味,还有一点——如果陈依楠没看错的话——一点笑意。

      “你等着。”林雅说,声音还哑着。

      “嗯,我等着。”陈依楠说。

      那天晚上林雅的嗓子一直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再提抽烟的事。第二天陈依楠买了一包新的烟,放在茶几上。林雅看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陈依楠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后来林雅慢慢学会了抽烟。陈依楠教她怎么吸进嘴里不往肺里咽,教她怎么吐烟圈,教她怎么让烟雾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林雅学得很慢,总是呛,呛了就咳嗽,咳完了就瞪陈依楠一眼。陈依楠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那种痒痒的感觉。

      有时候林雅抽着抽着突然呛了,她会条件反射地抬手打陈依楠一下——啪的一声,打在手臂上或者肩膀上。陈依楠不躲,甚至有时候被打完嘴角会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被打的时候,皮肤上那一点微微的刺痛,会变成一种奇怪的酥麻,从被打的地方蔓延开来,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扩散到某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她觉得这不对。她不应该在被打了之后觉得舒服。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但下一次林雅打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又会冒出来,比上一次更清晰,更难以忽略。

      有一次林雅是真的生气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陈依楠又把她关在家里一整天,也许是因为陈依楠翻看了她的手机,也许只是因为焦虑发作了,情绪失控了。她抬手扇了陈依楠一巴掌,不是之前那种猫挠似的拍打,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掌心掼在脸颊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依楠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她的左脸迅速红起来,嘴角破了一点点皮,渗出一丝血。她的鼻子也开始流血——又是那种干燥引发的鼻血,或者情绪激动引发的鼻血,或者两者都有。血从鼻腔里淌出来,顺着人中滴到嘴唇上,和嘴角的伤口混在一起,流到下颚,滴在地板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了血。红色的,温热的,黏稠的。她把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加速了。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应该有的愤怒或者委屈——是兴奋。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的兴奋。她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掌心开始出汗。

      她觉得爽。爽到头皮发麻。

      但她知道这不对。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咬到尝到了更多的血,用疼痛把那团火压下去。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用袖子擦掉鼻血,动作很快,几乎有些慌乱。

      “我去洗一下。”她说。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从脸上淌下来,带着血丝,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她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那些淡红色的水消失在排水口里。她的手指攥着陶瓷台面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左脸红肿,嘴角有血,鼻子还在慢慢地渗血。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是一种野兽般的、危险的、饥饿的光。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

      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去拿了纸巾,递给林雅擦手——林雅的手掌上也沾了血,是她脸上的。林雅接过去,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焦虑发作了,还是害怕,还是愧疚,分不清。

      陈依楠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过了很久,林雅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陈依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雅的手。林雅的手是凉的,她的也是。

      她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一直坐到窗外的天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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