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21、赴约 “我们换一

　　拖到十二点，徐绥已躺在宿舍的床上眯了一会，想到什么，又睁开眼，随后像个勇士般毅然决然地换衣服、扎头发、穿鞋，带包。

　　方佳颖还窝在书桌前熬夜追剧，抬眼瞥见她整装待发的模样，软乎乎的嗓音带着困意：“绥绥，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徐绥轻点了下头，随后淡笑：“想起一件事，出去一下。”

　　方佳颖虽心思大半挂在剧集上，但仍然叮嘱：“绥绥，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就在学校周边不远。”

　　她正要开门，却倏地停了下，调子很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那个游戏你们玩了很久吗？”

　　方佳颖脸色泛起几分茫然，随后微微蹙起眉，有些遗憾，“其实没玩多久。后来薛学长接了一通电话，提前结完账就匆匆走了。我们随便玩了几轮，汤学姐也先走了，没过多久大家就散场了。”

　　徐绥的手落到门手把柄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总是随意的戴上一副好相处的面具，又随意的脱下，像云雾后面嶙峋的山，瞧不真实，可偏生，这人有这般我行我素、肆意妄为的资本。

　　“好，我知道了。”

　　徐绥冲佳颖笑笑，打开了门，离开，走入另一个世界。

　　到公寓的时候是十二点半，她刚输完密码，门倏地被拉开，她被人拉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电子锁 “叮” 一声轻响，自动落锁，隔绝了门外所有夜色。

　　两人沉默无言，最后他说，“我明天走。”

　　薛寺扬声音有点儿沙哑，徐绥猜测，他还是喝了点酒。

　　徐绥的声音有点儿怔怔的：“好。要带什么东西回去吗？”

　　“什么东西。”
　　他的拇指摩挲过她的脖颈。

　　“礼物。”

　　徐绥感到他的动作一顿，但她仍继续说着，“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本来还想着给你邮寄过去，但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就现在给你吧。”

　　她伸手从口袋里取出那条小叶紫檀手串，薛寺扬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臂，垂眸看向她掌心的木珠。

　　徐绥拿过他的手，把东西缓缓套进他腕间，“我自己串的，如果你不喜欢，之后可以取下。”

　　“哥哥，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不像是祝福，反倒像是离别，薛寺扬忽地拧了下眉，他看向她，“有人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关于你和杨津的合照。”

　　徐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其他表情，只是平静的说着：“我和杨津哥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除了这件事呢？”

　　“什么？”徐绥不理解。

　　薛寺扬目光沉沉，“有人在跟踪你。发现了吗？”

　　徐绥想起那个陌生的照片和短信，脸色微微一僵，薛寺扬看出来了，“那个人是你的同班同学，名叫黄连山，我已经派人处理了。”

　　黄连山？
　　徐绥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有点儿胖，低着头，不爱说话的男生，她与他交集不多，这人为什么要偷拍她？不仅拍她和薛寺扬的，还拍她和杨津的照片，还发给薛寺扬，这人——

　　“他是个黑客。”薛寺扬调子很平，但带着点锐利，“他喜欢过你。”

　　徐绥露出几分茫然。

　　瞧见她这神色，薛寺扬扯了下唇角，眼里有几分黑夜中不可名状的情绪，“我对你生气，也对自己生气。”

　　徐绥突兀地说：“可你还是要走的。何必这样。”

　　薛寺扬神色瞬间冷冽下来。

　　徐绥后退一步，眼皮稍抬，带着几分疲倦，“哥，其实我有点累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陡然一僵。

　　“哥，我想来想去，我们——”

　　“徐绥。”薛寺扬打断她的话，眼窝深邃暗沉，语气带着压抑的紧绷，“你清楚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他的气息明明是热的，可感受到的只有冰冷，他揉了揉眉，“我不想跟你吵架。明天上午十点钟的航班，我们还有八个小时，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不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她像受了什么刺激，陡然气愤起来，“你认为什么事情才是应该做的？难道只有做/爱吗？只有这个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吗？”

　　“徐绥！”

　　或许平时对她是充满爱欲的，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想到那方面，他只是想跟她好好待一会。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脸部使着劲，声音从喉咙底里传出，压着层层说不明道不清的怨气。

　　薛寺扬没说话，他用力拉过她，再次把人拖进了怀里。

　　她睁着眼，收住一口气，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争吵、冷战、误会，最后只用一个拥抱草草收场，所有症结从未真正解开。

　　没缓过几秒，她狠厉推开他，这话得说了，得说明白了。

　　她拾起方才被打断的话，咬着唇，一字一句，“哥，我知道你回来一趟不容易，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不容易，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们结束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好不好？”

　　“我求你了。”

　　她一副倔强、眼泪要掉不掉的模样，“哥，我求你了。”

　　他盯着她，目光沉冽得像一把刀，不知要在何时落下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可以，不清不楚的关系可以结束。”

　　徐绥嘴唇微动，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他下一句，“我们换一种关系，情侣关系。”

　　女孩瞳孔骤然震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做我的女朋友，徐绥。”

　　“兄妹什么的，不做就不做了，行吗？”

　　猝不及防听到她曾幻想过千千万万遍的答案，徐绥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茫然，她睁着一双秀丽的眼睛，半响，她出声：“原来你都知道。”

　　过了一会，她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些许笑，“原来你都知道。”

　　“这是你说的，哥哥。”
　　此时此刻，恨意压过了爱，一股怒气让她收起笑意，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主动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力道极重，半点没有缱绻柔情，反倒裹挟着积攒许久的委屈、怨恨与不甘。

　　薛寺扬先是一怔，很快反客为主，他掐住她的脖颈，用力的、强烈的争夺她口中的呼吸。

　　徐绥想，那就再疯最后一次吧。

　　*
　　徐绥醒来的时候，薛寺扬已经离开了。

　　她盯着自己身上的红痕，想起昨天的状况，眼眸垂下，有些看不出神色。

　　沉默片刻，她拿起手机点开航班软件，检索京市飞往纽约的航线。指尖顿了顿，抿紧唇瓣，选定一班红眼航班，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完成购票。出行日期是薛寺扬生日的前两天。

　　随后她点开薛寺扬的微信，他三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已登机。

　　徐绥正要回复，手机里进来一个电话，她神色微顿。

　　“徐绥，我真是小瞧你了，来日方长，薛家能护你一辈子吗？”

　　“护不了就护不了，蓝总，您都要去新加坡了，与其想着怎么对我放狠话，不如想想还能回来吗。”

　　徐绥当即挂断电话，胸腔微微起伏，眼中流露的不是快感，而是一种更为隐秘的痛苦。

　　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后面的人再做什么，人死都不能复生。
　　哥哥是如此，母亲是如此，路嘉敏亦是如此。

　　她求薛叔叔帮她解决蓝召昂的事，求了一次，也只能有一次，以后的路，以后的报复，她只能独自承担。

　　平复好心情，她给薛寺扬回复了一个好，随后又祝他一路平安，这不是客套话，这是真心的。

　　另一边，路嘉敏的父亲终究听了张雯的劝说，收下肇事司机的赔偿款签下和解协议。接连失去妻女，中年男人一夜苍老十几岁，早已没有心力再去周旋诉讼、拉扯纷争。

　　为答谢杨津与张雯这段时间的奔走相助，徐绥做东，请二人吃饭。席间杨津临时出门接电话，包厢只剩她们两人，张雯望着眼前安静的小姑娘，忍不住随口提点一句：“除了他前女友，我从没见过杨津对哪个女孩子这般上心。”

　　徐绥一顿，她再迟钝再也明白这意思了，她只是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杨津当年是徐箴的好友，见到他，犹如见到徐箴后来的样子。

　　她抿了一下唇，笑了笑：“是吗？不过我有男朋友啦。”

　　“什么时候啊？”张雯微微惊讶，上次跟杨津聊的时候，他还简要提了下小姑娘不容易，身边没个照看的人，他想多帮帮，原是她会错了意，本想着能让他彻底忘记前女友，也是好事一桩。

　　徐绥脸上神色动人，像极了热恋中的小女孩，“唔，大概是前一段时间吧。”

　　话落，杨津正好走过来，应该是听到了她们方才的话，他目光落到她身上，有点沉，最后却还是扯出几分笑意，“男朋友？能介绍一下吗？”

　　徐绥抿了口水，语气有些歉意：“是想介绍，但他在国外，不太方便。”

　　杨津颔首，目光收回，坐到座位上，身上的气压冷了许多。

　　张雯却感慨：“异国恋呀？那你们很不容易。”

　　徐绥笑意敛了点，“是呀，不容易。”

　　饭局结束，三人一同坐上杨津的车，先送张雯下车，车厢里只剩驾驶位的杨津，与后座独自坐着的徐绥。

　　等路口红灯亮起，杨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率先打破沉默：“就是那天在酒吧门口，你口中那个哥哥？”

　　徐绥本来是盯着窗外的，听到这话，手指捏了捏，“嗯。”

　　杨津蹙起了眉：“小绥，你这是乱来。”

　　他后面特意深入调查了一番，通过些零散枝丫中知道那青年的身份，但也并不全乎，真真假假中，只让人觉得其背后更难琢磨。

　　他顿了顿，“小绥，你真的分得清，这是对他的作为兄长的依恋还是对这个人的爱慕吗？”

　　“你只是把对徐箴的愧疚转移到他身上了。”

　　徐绥手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摇头，“不是。我分得清。”

　　“那你跟他在一起又有结果吗？”

　　徐绥眉眼一挑，在后视镜中与杨津的视线对上。

　　*
　　薛寺扬在Long Island这边的一个庄园参加席家表哥席中景的婚礼，新娘子叫做Vivian gao，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博士，就职于美国知名律所，其父亲是联邦内阁前幕僚，知名跨国公司的董事。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上流社会的宴会，薛寺扬本不想过来，但席女士说，他是你的表哥。

　　薛寺扬笑着看向她：“你认席邵群？”
　　席中景的父亲薛邵群是席老爷子的私生子，是在席女士母亲在位期间生下的，席女士很长一段时间都对这位哥哥以及他的儿子有着生理性厌恶，但如今，为了权势的争夺，也收起了那副不屑模样，装起兄友弟恭起来。

　　“你爷爷会去，他很重视。”席女士如是说道。

　　“我知道了。”薛寺扬表情收敛，语气淡下来。

　　“把韶月带上。”

　　薛寺扬蹙了下眉。

　　“这是你回国前答应我的。”席音调子并无起伏，但隐含威胁，“我知道你还对那个所谓的妹妹有感情，但是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最好分得清楚。”

　　薛寺扬目光犀利起来，过了一会，他沉声道，“我会带江韶月过去，但你别擅作主张。”

　　席女士没有回答，只是在离开的末尾，头顿了下，“一个小丫头，还不值得我花精力对付。”

　　婚礼宴席上。

　　薛寺扬穿着板正的黑色双排扣西装，端着一杯红酒，游刃有余的周旋在各位莅临的政界、商界大咖之中，江韶月跟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银白月色旗袍，乌发推积到肩膀，很有九十年代港城美人的风范。

　　“X！”

　　一个金发褐眼的少年，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悠闲T恤走了过来，见到江韶月，眼神一惊，用着不太流利的中文问道：“这是your girl吗？”

　　薛寺扬神色未变，只是目光稍暗了点，但未等他回答，江韶月已摆了摆手，“我不是X的女友啦。”

　　虽说有个口头上的联姻计划，但薛老爷子也没正式定下来，且她看出薛寺扬态度暧昧，故平时也不以他女友自居。

　　她看向薛寺扬，只问道，“寺扬，这位是？”

　　“我表弟，Arthur。”

　　“......表弟？”江韶月看了一眼Arthur，又看了一眼薛寺扬。

　　少年似乎对这样困惑习以为常，解释道：“我是二代混血，所以长相会跟X不太一样啦！”

　　江韶月明白过来，大家族里面的事嘛，总是与平常人家不太一样，她点点头，微笑：“你好，我是江韶月，叫我Mia就好了。”

　　“Mia，你很漂亮。”少年字正腔圆地说道。

　　“谢谢。”江韶月笑容更深了，没有人不会喜欢听到赞美，更何况对方还是薛寺扬的表弟。

　　薛寺扬瞧着两人打招呼，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说话。

　　婚礼即将开始，几人落了座，Arthur并不喜欢听这些爱情宣誓，作为席家人，他早就明白这些都是假的，唯有利益是真的，他附在薛寺扬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段时间在学校发生的趣事——他正读大学一年级，在纽约学习艺术，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

　　薛寺扬一边听着，一边目光沉稳地落在台前相拥的男女上，偶尔附合几句，直到最后，Arthur忽然说道，“X，你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当你的伴郎。”

　　薛寺扬微微挑眉，Arthur继续说道，几分揶揄，“我知道江小姐是爷爷为你选的妻子，你好事马上来临。”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但薛寺扬听出了他的意思，他刚想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但一想到席女士的嘱咐，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只说，“你操心太多了Arthur，等真正结婚那天再说。”

　　Arthur却以为这是默许，他了然点头，“我知道的X，你放心。”

　　婚礼结束，薛寺扬没待下去的兴致，走进抽烟室，拿出一根烟，点燃，细瘦的烟云在指尖缠绕，他低头安静地看着手机。

　　刚刚徐绥给他打了个电话，薛寺扬很快拨了回去，但没人接。

　　薛寺扬皱了下眉，发消息：怎么了？

　　徐绥还是没回。

　　门被推开，席中景走了进来，瞧见这个弟弟，轻哂了声，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

　　薛寺扬眼神未留，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准备走，席中景喊住他，“参加婚礼的感觉怎么样？”

　　“弟弟。”男人特意咬重这两个字。

　　薛寺扬回过头，浅笑：“有情人喜结良缘，自然是恭喜。”

　　席中景弹了弹灰烬，也笑：“谢谢，不过听说你也好事将近？”

　　薛寺扬神色浅淡，没说话。

　　不远处有零星几人，席中景走到他身边，语气垂下来，很轻：“席阿姨毕竟只是一个女人，而你，我的好弟弟，你也不姓席。”

　　薛寺扬眉梢微挑，依旧是那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哦，是吗？听说表哥最近在Yonkers赌马输了不少，不知道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席老爷子最讨厌家中小辈碰这些玩意，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事，若是让他知道了，少不免一顿骂。

　　席中景仍是微笑的表情，但语气冷了下来，“好弟弟，你别以为在爷爷身边待了这么一年，他就会把遗产留你一份，老爷子最喜欢的，可不是你。”

　　薛寺扬勾起唇，把手机揣进西装内袋，“我待在这是孝顺爷爷，可没表哥你这么多心思。”

　　说罢，不再纠缠，直接推开门离开。

　　江韶月瞧见他，赶忙迎上来：“哎，寺扬，Arthur刚跟我说，他开车回纽约市了，他要住在你家，正好给你布置生日聚会的现场。”

　　Arthur同他关系不错，男孩不喜欢富丽堂皇的别墅，反而喜欢待在薛寺扬买在市中心，距离他学校不远的Penthouse，美名其曰，别墅大了空得慌，薛寺扬对此不太在意，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要在我家布置？”

　　江韶月解释：“你最近忙不开，至少生日，他想给你点氛围感。”
　　说着，她眼中泛起几丝期盼，“我能去吗？我就待一会，刚刚席阿姨也跟我说了，让我给你准备一下。”

　　“折腾。”薛寺扬静默两秒，回道，“那你看着点，别让这小子把我家拆了。”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收拾完让他送你回家，我等会跟他说。”

　　“......噢，好。”江韶月本想在他家多待一会的，但——
　　她看不准他的意思。

　　薛寺扬没再说话，他这几天确实忙得团团转，等会儿还得赶到休息室开个会，余光落到手上的那副紫叶檀串珠上，他微顿，目光似乎温柔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