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20、毕业照 徐绥按下拍

　　302 寝室这段日子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这天赵曼忽然提起薛寺扬已经回国，今日正好是他拍毕业照的日子，拉着方佳颖和徐绥陪她去广场凑凑热闹，也算散心。

　　方佳颖扬起一点笑：“你不是说人家在你这已经塌房了吗？怎么还要去看人家去拍毕业照啊？”

　　赵曼扬了下眉，理直气壮：“虽然塌房了，但是欣赏一下帅哥美貌也不错啊，况且他很久没回来，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来学校，去看看总不会亏。”

　　方佳颖对此评价：“口是心非的女人。”

　　徐绥正低头收拾桌上的书本，闻言插话，语气平淡：“我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为什么不去啊，自从......你这些天都郁郁寡欢的，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散散心吧！”

　　方佳颖也收起了玩笑，叹了口气，劝道：“对啊，人都是要往前看的，嘉敏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徐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没说话。她从前一直以为，她和薛寺扬所有的争执、隔阂与拧巴的拉扯，都源于这段不清不楚、进退两难的关系。可经历过嘉敏的离世，她才彻底清醒，他们从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天生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继承者，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前路是坦荡无碍的阳光大道，一生顺遂、高高在上。而她只是浮沉世间的芸芸众生，见过人情冷暖，熬过泥泞绝境，余生只能一步步踏稳自己的独木桥，小心翼翼地艰难前行。

　　三观殊途，境遇迥异，本就注定无法同归。

　　犹豫之间，赵曼已牵住她的手，把人拽出了寝室，“去看看呗，就当陪我了！”

　　全校毕业生都集中在中央广场阶梯处拍摄毕业照。赵曼提前打听清楚，经济学院的拍摄时间是下午四点，眼下离四点还差十分钟，三人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想法虽好，可等她们抵达广场才发现，阶梯周边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挤满看热闹的学生，三人根本挤不进前排。

　　赵曼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咋舌：“不会吧，这么多人全是冲薛寺扬来的？”

　　“倒也不全是。” 方佳颖心思细腻，抬手指向斜右方，“还有大半人是来看温姿凌和汤晗茹学姐的。”

　　温姿凌与汤晗茹是 A 大白文艺术学院公认的双女神，一人清冷疏离，一人明艳张扬，校内人称 “白文双珠”。赵曼远远望着两人的身影，由衷感慨：“两位学姐确实美得各有千秋。”

　　说着她又看向身侧的徐绥，补充一句：“但咱们徐绥一点不输学姐呀，可惜数院从来不搞这种校花评选……”

　　话音落下，她才发现徐绥眉头轻蹙，目光定定落在前方，不由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学姐看入神了？”

　　徐绥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好像，见过温学姐。”

　　“学校这么大，说不定你在哪碰见过。”

　　不是在校内。
　　是很早以前，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

　　艺术学院的拍摄流程很快结束，温姿凌先行离场，汤晗茹却和几个好友留在广场，目光频频望向路口，像是在特意等候什么人。

　　“来了来了！薛寺扬过来了！” 方佳颖猛地扯住赵曼和徐绥的衣袖，满眼惊叹，“学长还是一如既往惹眼，咱们数院怎么就没有这种颜值天花板！”

　　赵曼亦是感慨：“每次看到薛寺扬，我都想重复一遍，这人命怎么这么好！老天爷啊，也让我过过薛寺扬的日子吧！”

　　周遭人声喧闹，熙熙攘攘，真正来了后，徐绥视线也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身上——薛寺扬一身黑色学士服，胸前缀着粉色垂带，眉目锋利俊朗，眼尾微微上扬，周身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与游刃有余。

　　比起往常的他，这般更显少年意气。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儿离他那隔得很远，他看不到，也看不来，忽地，徐绥轻顿，拿出手机，还是想给他拍一照片。

　　山高水远，前程似锦。

　　哥哥，还是祝你一路顺遂。

　　赵曼转头瞧见她手机相机里的内容，比了个大拇指：“连这种糊图都能抗住，一个字，牛。”

　　徐绥轻声道：“他眉眼长的好。”
　　很凌厉，很深邃，摸起来，如起伏跌宕的山峦。

　　徐绥按下拍摄键，广场中央的摄影师也咔嚓一声，时间在此刻彻底定格下来。

　　——青春落幕，毕业了。

　　方才整齐列队的人群瞬间四散开来，如云烟散去。薛寺扬同身边几位好友并肩往外走，行进路线恰好经过徐绥三人站立的位置。

　　徐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微微矮下身形，低头佯装翻看手机消息。

　　她尚且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只盼着不要被他一眼认出。

　　方佳颖神色兴奋：“过来了，学长走过来了，诶——”

　　她话音忽然顿住，“晗茹学姐上前拦住他了。”

　　赵曼瞬间嗅到八卦气息，一手拽住一个室友：“看样子有好戏，我们凑上前看看。”

　　徐绥来不及开口拒绝，就被赵曼硬生生拽着挤进人群，几番推搡，竟直接站到了距离薛寺扬不足两米的第一排。

　　看清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徐绥猛地睁大眼睛，浑身紧绷，慌忙想要挣脱赵曼的手：“那个，我 ——”

　　好巧不巧，薛寺扬视线正往这边看来，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对照。

　　徐绥顿时怔愣在原地，手指攥得青白，但薛寺扬像是没看到她一般，扫来一眼很快就收回，继续看向眼前的汤晗茹。

　　徐绥一颗急噪的心忽然就沉寂下来。

　　是了，在学校的话，他们看见对方，也会假装不认识，她在害怕什么？

　　汤晗茹站在他面前，巧笑嫣兮，落落大方：“考虑好了吗？今天要和我出去吃饭吗？”

　　方佳颖小声惊叹：“我去，好直球啊！不愧是学姐，真厉害。”

　　薛寺扬弯了点唇，神色带着点悠然的阔淡：“什么时候？”

　　汤晗茹没想到他会回应，眼底瞬间添了几分娇俏的欢喜，语气带着期待：“晚上六点方便吗？”

　　“六点？”

　　“是，六点。”女孩满眼光亮望着他。

　　徐绥静静站在一旁望着他，心口莫名又急促地跳动起来。

　　“可以。” 他轻笑应声。

　　徐绥身形微怔。

　　“真的？” 汤晗茹脸上满是惊喜，连忙拿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我把餐厅地址发给你！”

　　“真的？”汤晗茹面容惊喜，赶忙说，“那我们加个微信吧！我发你地址！”

　　薛寺扬却没有掏出手机，他眉眼笑意柔和，语气倜傥：“哪有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

　　他侧头看向身边一众看热闹的朋友，微微抬眉：“今天我做东，你们有想吃的吗？”

　　方才一群人还在旁悄悄围观吃瓜，听见他点名，立刻顺势接话：“哪能我们拿主意，汤同学说了算，晗茹，你想吃什么？”

　　“我......”汤晗茹脸上的喜悦淡去少许，她原以为只有两人独处，没想到会多出一群人，可转念一想，能有相处机会已然足够，很快稳住情绪，笑着回道：“那就吃京菜吧。”

　　“京菜好，记得点一份烧鸭，好好宰一顿我们薛少爷！”

　　“没错没错，今天全托汤同学的福才有这顿饭！”
　　......

　　众人说着笑着，氛围融洽，汤晗茹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指尖下意识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没有的，是薛学长太过大方了。”“没有没有，是薛同学大方啦。”

　　此情此景，徐绥抿了抿唇，咽下几分酸涩，正想跟几位室友离开，赵曼却忽然往前半步，笑得明亮又大胆：“薛学长，那能不能顺便也请我们几个呀？我们之前见过的，您还记得我们吗？”

　　几位大四学生，包括方佳颖和徐绥都明显一愣，方佳颖更是扯了扯赵曼的袖子，小声道：“我去，曼曼你来真的啊？万一——”

　　“可以。”

　　方佳颖的劝阻还未说完，薛寺扬已然淡然应声。他眼底噙着一抹淡笑，似在回想：“你们哪个学院的？”

　　赵曼立即弯唇：“我们是数院大二的。”

　　徐绥静静望着他，眸光微动，心底满是疑惑。
　　她了解薛寺扬的性子，冷淡疏离，从不爱热闹，向来懒得应付无关之人。今日这般随和大度，实在反常。

　　可薛寺扬没有看她，他目光望向周围的同学——此时有不少人效仿赵曼说也要他请吃饭，薛寺扬仍是勾着唇，但眼中却没多少笑意：“不好意思了大家，先到先得。”

　　“啊——好可惜！”

　　“早知道我也大胆开口了！”

　　周遭满是惋惜的唏嘘，却没人敢再多强求。

　　自始至终，徐绥没有出声，她垂下眼睫，流露出几分复杂又难以言状的情绪。

　　*
　　六点，闻月阁。

　　徐绥没想到他挑了这，一些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她刻意避开。

　　薛寺扬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出众，汤晗茹一行人紧随其后，笑语盈盈，沿途不知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引得身旁几位女生笑意盎然，一派轻松热闹。

　　而赵曼和方佳颖在她的旁边咬耳朵闲谈，徐绥没说话的欲望，几近淡静，目光从墙壁上的木质雕栏滑过，最后落到前方。

　　“学妹，能问下你叫什么名字吗？”不知不觉中，身边多了位男生，徐绥微顿，望过去，高瘦清秀，戴着眼镜，很是斯文。

　　徐绥礼貌回道：“徐绥。”

　　“是随意的那个‘随’吗？”

　　“是绞丝旁的绥，是安定顺遂的意思。”

　　“这名字真好听。”男生爽朗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试探，“方便加个微信吗？”

　　徐绥一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他的朋友。

　　那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但没放弃：“我之后还会在A大继续读研，如果学妹你愿意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做做项目什么的。”

　　项目，是了，马上就大三了，自己手上的比赛项目奖金还得再努力一把，多认识一个人也总归没有坏处，想到这，徐绥点点头，露出标志性笑容：“好，我加您学长。”

　　话音刚落，听得一声清冷的声音，薛寺扬黑沉的眼瞳望来，却不是看的她，而是身边的男生，“赵历城。”

　　“薛哥？”赵历城一愣，以为他有事吩咐，连忙对徐绥歉然道，“学妹我稍再来找你。”

　　徐绥看着他离开，也顺着看向薛寺扬，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但也就一秒，清冷幽暗，他很快移开。

　　她心中一静，刚涌上的加微信的兴头忽就没有了。

　　徐绥又慢了下来，她盯着前面薛寺扬几乎被掩盖住的背，很轻地咬了下唇，脸上浮出几分旧时戏剧里的痴男怨女般的神色，但转瞬即逝，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到了包厢，一群人落了座，徐绥旁边是方佳颖，另一边是汤晗茹的朋友，而赵历城，阴差阳错的，被薛寺扬安排到离徐绥较远的对角线旁边，美名其曰，他细心，可照看一下菜肴。

　　徐绥安静吃着饭，任由混着他独特嗓音的谈笑流经她的耳朵。
　　只要他愿意，便可以是一位温柔幽默风趣的陪伴者。

　　席间气氛热烈，有学长顺势提议玩游戏助兴，瞬间得到众人附和。

　　“我们玩数字炸弹吧！”

　　规则简单直白：主持人设定区间数字，众人依次报数，不慎命中炸弹数字者，就要接受惩罚。

　　有人问：“引爆炸弹有什么惩罚？”

　　“惩罚嘛......”学长眸光一转，笑说，“抽一个问题回答，如果回答不上来罚酒三杯如何？”

　　“可以可以！”

　　“行啊，来！”

　　年轻人总是有使不完的激情，面对这种隐约勾人的惩罚，对他人即将要表露的几分真情蠢蠢欲动。

　　徐绥却倏地握紧了水杯，片刻，她望向那位学长，声音凌凌，“学长，我能不参加吗？”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一瞬。

　　那位学长微微一怔，关切问道：“学妹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徐绥摇头，神色坦然端正：“家里人不让我喝酒。”

　　她又添了一句，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就坐在一旁看着就好。”

　　少一个人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况且学妹都这般说了，那位学长也不好再拒绝，正要答应，却见薛寺扬忽而开口：“既然不能喝酒，不如早些回去，这里这么多人，缺一个也不是不行。”

　　他手指勾住酒杯，眉目朗朗又含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平常一说。

　　但他是薛寺扬，即使是平平无奇的话，说出来，也带有三分意味，心思活络的人听起来，还是指责意味偏多。

　　你看我，我看他，笑意都微微敛了几番。

　　徐绥抬眼，静静凝望那张过分俊朗的脸庞，三秒之后，坦然起身，对着众人弯眸致歉：“抱歉各位学长学姐，那我就先告辞了，大家玩得尽兴。”

　　众人稍静，没想到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

　　“绥绥。”方佳颖拉了拉她的衣角，有些担忧。

　　徐绥向她递过一个“我没事”的眼神，随后冲自己两位好友弯唇，小声道，“那我先走了，好好玩。”

　　她又朝着席间众人微微欠身致歉，学长碍于薛寺扬先前的话语，想挽留却无从开口，只能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徐绥点头，而路过薛寺扬的时候，她在他旁边稍微停留片刻，声音轻如羽毛，“薛学长，谢谢您的款待，那我先行离开了。”

　　他没看她，干净修长的手指却屈了屈。

　　走出包厢，徐绥呼出一口气，心里那股酸意终于压制不住，烧上喉咙，化作一把利剑。

　　明明都决定减少与他的相处，却还是会为了他似是而非，冷凌淡漠的神色而伤怀，不该，真是不该。

　　她走到厕所，洗了把脸，洗去头脑中那些压制不住的念头，正要缓过来时，XSY发来了一条微信。

　　徐绥很僵硬地顿了一下，快速用纸擦了擦手，随后嘴唇很轻地抿在一起，这才点开来看。

　　XSY：不能喝酒的话，怎么以前没见你拒绝过？窝里横。

　　继而又是一响。
　　SXY：十点，公寓见。

　　徐绥手指划过屏幕，最后摁到软肉上，掐出一段红。

　　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离开、出现，又离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与他之间隔着一条摸不着看不见的河流，她只能远远的旁观着，想要追上他，想要横渡江河，却发现他只是她抓不住的烟云。

　　她的身子不争气的发抖，眼眶红了点，最后抿出一个难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