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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北走 从中州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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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州往北,路越来越难走。
过了苍梧道,田地就少了。山越来越多,树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稀。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村子。偶尔路边有一两间破屋,里头住着猎户或者采药人,借宿一晚,第二天接着走。
姜夜的腿不好,走不快。但她不停。太阳出来就走,太阳偏西就歇。下雨了就在树下躲一会儿,雨停了继续走。她不急,也不赶,就是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陈小酒跟在后面,渐渐习惯了这个节奏。他年轻,腿脚好,走快了就停下来等一等。有时候摘几个野果,有时候打一壶溪水,等姜夜跟上来了,递给她。她不说话,接过来吃一口,喝一口,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月,他们到了北荒的边缘。
北荒和苍梧道不一样。苍梧道的山是绿的,满山都是树,满树都是叶子。北荒的树是灰的,叶子又小又硬,枝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了一辈子,吹成了这个形状。地上的草也硬,踩上去扎脚,不像南边的草那么软。
天也变了。南边的天是蓝的,透亮的。北荒的天是灰白的,像蒙了一层纱,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但不暖和。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寒气,钻进领口里,顺着脊背往下滑。
陈小酒把领口紧了紧,问:“还有多远?”
姜夜说:“快了。”
她说“快了”,但走了三天还没到。陈小酒没有再问。他已经学会了不问“还有多远”。反正姜夜在前面走,他跟着就行。到了就到了,没到就没到。这条路不是他认的,他跟着走就行。
第四天下午,他们到了一片林子前面。
这片林子和之前走过的不一样。树很高,很密,枝杈交错,把天都遮住了。林子里很暗,看不太清里面有什么。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姜夜在林子边上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看着林子里头,像是在等什么。
“阿诺!”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回声从林子深处荡回来,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学她说话。
没有人回应。
姜夜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了林子。陈小酒赶紧跟上。
林子里很暗,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树很高,抬头看不到顶,只看到一层一层的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一小块,像一盏小灯。
姜夜走得不快,但很稳。她不看路,好像知道该往哪走。陈小酒跟着她,东张西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的林子,这么大的树。每一棵树都不一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歪。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摸着湿湿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林子里忽然亮了一些。前面有一片空地,不大,方圆十几步,没有树,只有草。空地的中间有一棵枯树,很大,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但已经死了。树皮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上面长着一层一层的蘑菇。
枯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靠着枯树的根。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灰扑扑的,和树皮差不多一个颜色。头发很长,披散着,也灰扑扑的,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衣裳。他的腿伸在前面,脚上没有鞋,光着的,脚趾头又长又瘦,像树根。
姜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
那个人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一只蚂蚁从他的脚背上爬过去,他没有赶。
“阿诺。”姜夜说。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陈小酒看到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胡子很长,乱蓬蓬的,和头发连在一起。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森林里的鹿,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但它什么都看到了。
他看了姜夜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陈小酒身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这是谁。”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陈酒的儿子。”姜夜说。
阿诺没有动。他的眼睛还停在陈小酒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小酒有些不自在,想往后退一步,但他忍住了。
然后阿诺伸出手来。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伸出手,慢慢地,像是要摸什么东西。陈小酒站着没动。那只手停在他的脸前面,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
“像。”阿诺说。“像你爹。也不像。”
他的手缩回去了。
“你爹不爱笑。”他说。“你爱笑。”
陈小酒愣了一下。姜夜也说过一样的话。
阿诺低下头,又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吓了陈小酒一跳。他站起来,比陈小酒还高半个头,但很瘦,像一棵枯树。他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
“跟上。”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
姜夜跟上了。陈小酒也跟上了。
他们往林子深处走。越走越暗,越走越密。树越来越粗,枝杈越来越密,头顶上的天完全看不见了。脚底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的气味,还有蘑菇的气味,还有湿木头的气味。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棚子。棚子是树枝搭的,上面盖着树叶和茅草,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棚子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石头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个破锅。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漂着几片叶子。
阿诺在棚子前面坐下来。他靠着棚子的柱子,把腿伸直了。他的脚上全是泥,脚趾甲又长又厚,有的已经发黑了。
姜夜在他对面坐下来。陈小酒不知道该坐哪,就蹲在旁边。
沉默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阿诺说。不是问,是说。
“带他来问你。”姜夜说。
“问我什么。”
姜夜看了陈小酒一眼。陈小酒明白了,往前挪了一步。
“阿诺叔,”他说,“我想知道我爹的事。”
阿诺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森林里的鹿。
“你爹的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棚子上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尖,很远。
“你爹不会射箭。”阿诺忽然说。
陈小酒愣了一下。“他不会射箭?”
“不会。”阿诺说。“我教过他。他拉弓的姿势不对。弦弹到胳膊上,肿了一大块。”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臂。“就是这里。肿了。他没吭声。我问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骗人。他说,疼也忍着。”
他放下手,看着远处的林子。“他说,刺客不能喊疼。我说,你现在不是刺客,你是我朋友。朋友可以喊疼。他想了很久。然后说,那疼。”
陈小酒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他又来找我学射箭。学了三次。第一次弦弹胳膊。第二次箭掉地上。第三次,射出去了。射偏了。偏了很多。我说你不行。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来。他说,因为你一个人在林子里,没人跟你说话。”
阿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每次来,都带酒。不是好酒,是便宜的。他说,酒不好,但够喝。我们就坐在这里,喝酒。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坐着。喝完了他走。第二天又来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不来了。去打那场仗了。走之前来了一趟。站在那棵枯树下面,站了很久。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来看看你。我说,看完了?他说,看完了。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枯树下面。”
他指了指那棵枯树。陈小酒看过去。枯树的根部有一个洞,洞里放着什么东西。
“你去拿。”阿诺说。
陈小酒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进树洞里。摸到一个东西,凉凉的,硬硬的。他拿出来,是一支箭。箭杆是木头削的,很直,打磨得很光滑。箭头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已经锈了,发红。箭杆上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刻的。
“小酒。”
陈小酒握着那支箭,握了很久。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把这个给你。”阿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说你自己给。他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他说,万一呢。我没说话。他把箭放在树洞里,走了。”
陈小酒把箭放进包裹里,和周平给他的本子、白鹿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阿诺叔,”他说,“我爹走的时候,害怕吗?”
阿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怕。”他说。“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长大了,不认识他。”
陈小酒低下头。这句话,白鹿也说过。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风停了,鸟也不叫了。只有树叶偶尔沙沙响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姜夜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那里,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小酒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像在听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阿诺站起来。他走到棚子后面,从一堆树叶底下翻出一个东西。是一把弓。弓身是木头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但弓弦断了,垂在那里,像一根耷拉着的绳子。
他拿着弓走回来,坐在姜夜对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出去吗。”他说。不是问,是说。
姜夜睁开眼睛。“不知道。”
“因为出去了,就不知道去哪。”他把弓放在膝盖上,摸着断了的弦。“在这里,我知道。起来,找吃的。吃了,坐着。天黑了,睡。天亮了,起来。不用想。”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在外面,要想。要去哪,要干什么,要见谁。要想很多。不想不行。”
他低下头,摸着弓身。“在这里不用想。很好。”
姜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诺也沉默了。他把弓放在地上,靠着树,又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着枯树的根,把腿伸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陈小酒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姜夜。姜夜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走了。”她说。
“去哪?”陈小酒问。
“回去。”
“阿诺叔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姜夜没有回答。她看着阿诺。阿诺低着头,没有动。
“阿诺,”姜夜说,“我们走了。”
阿诺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很轻,像风。
姜夜转过身,往林子外走。陈小酒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诺还坐在枯树下面,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弓放在旁边,弦断了。那棵枯树很大,树干灰白,像一根骨头。
他们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荒的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又大又红,像一个烧透了的铁饼,慢慢地往下沉。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
陈小酒站在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很暗,很密,什么都看不见。阿诺在里面。一个人。
“姜姨,”他说,“阿诺叔不跟我们走吗?”
姜夜没有停步。“不跟。”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出来。”
“他一个人在里面,不孤单吗?”
姜夜没有回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子。
“他习惯了。”她说。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林子外面生了一堆火。姜夜坐在火边,烤着馒头。馒头是周平给的,还剩最后几个了。她烤得很慢,翻来翻去,烤到两面焦黄,递给陈小酒一个。
陈小酒接过来,咬了一口。很香。但他吃不下。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阿诺。一个人坐在枯树下面,低着头,看着蚂蚁。他的弓弦断了,没有修。他不出林子。他不想出来。
“姜姨,”他说,“阿诺叔以前是什么样的?”
姜夜想了想。“以前……很快。”
“很快?”
“他的箭很快。你还没看到他拉弓,箭就已经到了。打那场仗的时候,他在山上,一个人守住了一条路。对面的人冲不上来。他的箭射完了,就用刀。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
她看着火。
“后来仗打完了。他回了这里。再也没出来过。”
陈小酒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不出去?”
姜夜把一根柴扔进火里。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因为他出去过。”她说。“他出去过一回。打完仗的第二年,他出来了一趟。去中州城找周平喝酒。喝完酒,在街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站在街中间,不动了。”
“怎么了?”
“人太多了。街上到处都是人。走来走去的,说话的,笑的,叫卖的。他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走。后来他回了林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火光照着姜夜的脸。她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的眼睛看着火,但好像在看别的地方。很远的地方。
“他不怕打仗。”她说。“他怕人。”
陈小酒没有继续问。他把馒头吃完了,把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北荒的夜很冷,火是唯一暖和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森林。
梦里的森林很大,很密,很暗。他在里面走,走了很久,走不出去。他喊,没有人应。他跑,跑不动。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有一把弓,弦断了。旁边有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两个字。他拿起来看,字迹模糊了,看不清。
他醒了。
天还没亮。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白灰。姜夜坐在灰旁边,靠着树,闭着眼睛。她没有睡,陈小酒知道。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在听什么东西。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树叶的气味。很冷。
陈小酒把包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周平给他的本子。白鹿给他的信。阿诺给他的箭。他把它们摆在面前,看着。
本子很旧,封面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字歪歪扭扭的:“小酒会叫爹了。”他翻到第二页:“小酒会走了。”第三页:“小酒会跑了。”第四页:“小酒会叫娘了。”第五页:“小酒摔了一跤,哭了。我没有哭。他哭了。”第六页:“做梦梦到小酒。他叫我爹。我答应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回来。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很硬。但很暖和。
信没有打开。他把信放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封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一个月亮。也许是别的东西。
箭很短,比他想象的要短。箭杆上的字很浅,但还能看清:“小酒。”他爹刻的。用匕首,一笔一画,刻得很慢。他知道他爹刻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低着头,抿着嘴,手很稳。他的手一向很稳。刺客的手。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包裹里。拉紧绳子,背在背上。天边有一点亮了。灰白的,像北荒所有的天亮。
姜夜睁开了眼睛。她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她把火堆的灰拨了拨,用脚踩实了。然后她往南走。陈小酒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还在。很暗,很密。阿诺在里面。一个人。
他转过身,跟上姜夜。
他们没有再说话。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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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很远。
远到陈小酒以为不会再回头了。
走了大概三天,姜夜忽然停下来。她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回头看着北边。北边是天,灰白灰白的,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姜姨?”
“他出来了。”姜夜说。
陈小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远的地方,林子边上,有一个人影。很小,像一只蚂蚁。那个人影站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南走了。
不是往他们这边走。是往另一个方向。但他是往南走。
姜夜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他不跟我们一起吗?”陈小酒问。
“不跟。”
“那他去哪?”
姜夜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那个小小的人影也走了。各自往南。不同的方向,但都是往南。
后来陈小酒才知道,阿诺去了中州城。他去找周平了。他坐在旧酒馆的柜台前,喝了一杯酒。周平问他,你怎么出来了。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出来看看。周平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们喝酒,喝到半夜。
阿诺走的时候,把那把断弦的弓留在了酒馆里。挂在墙上,和那面盾挂在一起。周平看了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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