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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谷里的药园 ...

  •   从中州城到苍梧道,走了二十三天。

      姜夜不赶路。她走得很慢,一天走三四十里,太阳出来了走,太阳偏西了就找地方歇着。有时候路过村子,就借宿在村民家里。有时候在荒郊野外,就生一堆火,靠着树睡一宿。

      陈小酒问她:“你以前也这么慢吗?”

      姜夜想了想。“以前很快。一天走几百里。御剑走。”

      “现在呢?”

      “现在不急了。”

      路上,陈小酒把那个本子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本子里记的东西很杂。有时候是一个地名,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是一段话,有时候只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天气好。”“小酒会走了。”“做梦梦到小酒叫我爹。”

      最后一页上,只有四个字:“回来。回来。”

      陈小酒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包裹最里面。

      苍梧道的山很大。一座连一座,望不到头。山里有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峰都遮住了。路不好走,都是羊肠小道,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要扒着藤蔓往上爬。

      姜夜带着陈小酒在山里走了两天。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种满了草药,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药田中间有几间木屋,屋顶上铺着茅草,烟囱里冒着烟。药田边上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看得到底下的石头。

      一个老妇人蹲在药田里拔草。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手很稳,拔草的动作很快。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姜夜走过去,站在药田边上。老妇人没有抬头。她拔了一会儿草,站起来,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田埂上。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姜夜。

      她的眼睛不好使了,眯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来了。”

      好像姜夜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不是二十年没见。

      “来了。”姜夜说。

      老妇人看了看陈小酒。她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看了很久。“这是……”

      “陈酒的儿子。”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走到陈小酒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

      “像。”她说。“像你爹。也像你娘。”

      她拉着他往木屋走。“走了一天的路,饿了吧?我炖了汤。”

      木屋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草药,一捆一捆的,散发着苦香。灶台在屋角,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上盖着木盖子,咕嘟咕嘟地响。

      老妇人揭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汤是褐色的,飘着几片药材和几块骨头。她舀了一碗,递给陈小酒。“喝。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虚。”

      陈小酒喝了一口。汤很苦。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好喝吗?”老妇人问。

      “好喝。”陈小酒说。其实不好喝。但他知道,这碗汤是熬了一下午的。

      老妇人叫白鹿。当年诛魔小队的药师。那场大战,她才十九岁,是最小的队员。战争结束后,她回到了苍梧道的山里,开了一片药园,种了一辈子草药。

      “你爹不爱喝汤。”白鹿说。她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每次我炖汤,他都偷偷倒掉。倒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她笑了笑。“但有一次他没倒。”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去归墟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这里,就是这个位置,把我炖的汤喝完了。喝完说了一句话。”

      陈小酒的手握紧了碗。

      “他说:‘小酒也喜欢喝汤。’”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白鹿又添了一根柴。

      “你爹不会说话。他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但那天晚上,他坐在这里,坐了很晚。我起来添柴,看到他还在。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说:‘小白鹿,别哭了。’”

      灶膛里的火小了。白鹿没有添柴。木屋里暗了下来。

      “我没有哭。”她说。“他走了之后,我没有哭。第二天没有,第三天没有,这二十年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她没有打开,只是摸了摸。

      “他写给我的。走之前塞在我枕头底下的。我没有看过。”

      “为什么不看?”陈小酒问。

      白鹿把信放回枕头底下。“看了,他就真的走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山。暮色苍茫,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一道的墙。

      “你爹叫陈酒。他爹是个酒鬼,打他,打他娘。他十岁那年,他娘死了。他把他爹打了一顿,然后走了。走了就没有回去过。”

      她转过头,看着陈小酒。“你爹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一个从村子里跑出来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他加入诛魔小队的时候,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后来打那场大战,打到最后一战。要有人潜入归墟秘境,引爆核心法阵。进去的人,可能出不来。”

      她看着灶膛里快要灭的火。“你爹说,我去。”

      “没有人跟他抢。不是不想去,是……他太合适了。他是刺客,最快的人。只有他有可能活着出来。”

      她低下头。“他没有活着出来。”

      木屋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一点红红的炭光。陈小酒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个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害怕。”白鹿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走的时候,我在他后面看着他。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他没有害怕。他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陈小酒。“他只怕一件事。怕你长大了,不认识他。”

      陈小酒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着头,眼泪滴在碗里,一滴一滴的。他没有擦。白鹿也没有说话。姜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山。暮色更深了,山变成了一道黑线。

      那天晚上,陈小酒睡在木屋的地上,白鹿给他铺了一床被褥。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茅草的,缝隙里透出星光。

      他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白鹿站在门口送他们。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陈小酒。“你拿着。”

      陈小酒没有接。“你不看了?”

      白鹿摇摇头。“不看了。他说的什么,我都知道。”

      她把信塞到陈小酒手里。“你拿着。替我看。”

      陈小酒把信收好。白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走了很远,陈小酒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药田里的草药开着花,白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

      陈小酒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再回头。

      ———

      他们走出山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姜夜在前面走,步子还是那么慢。陈小酒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封信。

      “姜姨。”

      “嗯。”

      “还有谁?除了周叔和白鹿姨,还有谁知道我爹的事?”

      姜夜没有停步。“还有一个。”

      “谁?”

      “阿诺。诛魔小队的弓手。”

      “他在哪?”

      “北荒。森林里。”

      “他也活着?”

      “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

      陈小酒没有再问。他把信放进包裹最里面,和周平给他的本子放在一起。包裹又重了一些。

      他们往北走。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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