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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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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城很大。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只是看看,不拦人。姜夜带着陈小酒进了城,沿着主街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草。走了几百步,巷子忽然宽了,出现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家酒馆。
酒馆没有招牌。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开着,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柜台。
姜夜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像是很久没有开过。
酒馆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布擦杯子。他的腿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发亮。他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杯子都要擦很久。擦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再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姜夜,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姜夜腰间的剑,又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姜夜脸上。
“你把它取下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姜夜走过去,在柜台前坐下。
中年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放在姜夜面前。又拿出一个酒坛子,倒了一杯酒。酒是黄的,浑浊的,不是什么好酒。姜夜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没有说话。中年人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擦杯子,一个喝酒。
陈小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他看看姜夜,又看看那个中年人。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胳膊上。
“进来。”中年人头也没抬,说了这么一句。
陈小酒走进来,在姜夜旁边坐下。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小酒的脸上,定住了。
“这是陈酒的儿子。”姜夜说。
中年人的手停了。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布还搭在杯沿上。他看了陈小酒很久。久到陈小酒有些不自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中年人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酒,推到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没有人。他把酒放在那里,又把布放下,把杯子放下。
“这杯,给你爹。”他说。
陈小酒看着那杯酒,没有说话。
中年人叫周平。当年诛魔小队的盾卫。那场大战,他的盾碎了,腿断了,但他活下来了。后来他在中州城开了这家酒馆。酒馆没有名字,但老客人都叫它“旧酒馆”。
“你爹的盾,是我打的。”周平说。他还是在擦杯子,但擦得没有刚才那么慢了。“他不要铁盾,说太重了。要我给他打一面皮盾,轻便,不碍事。我说皮盾不结实,挡不住。他说不用挡,够快就行。”
他放下杯子,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盾。那面盾是新的,铁制的,擦得很亮。不是他当年用的那面。当年那面,碎在归墟秘境了。
“你爹很快。”周平说,“他是我见过最快的人。他的匕首出鞘的声音,像风吹过竹叶。咻——一下,就没了。”
陈小酒听着,没有说话。
“去归墟之前,他来找过我。”周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本子很厚,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翻烂了,边角都磨毛了。他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把本子转过来,推到陈小酒面前。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小酒,爹去打妖怪了,过几天就回来。别哭。哭不好看。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别学你爹,你爹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是。你是好人。”
陈小酒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骗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他说过几天就回来。过了二十年了。”
周平没有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放在陈小酒面前。“喝一口。”
陈小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辣。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你爹第一次喝酒,也呛了。”周平说。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他说,这什么破玩意儿,这么难喝。我说,难喝就别喝。他说,不行,你喝我也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后来他就习惯了。每次打完仗,他都来找我喝酒。喝到半夜,喝到两个人都不行了,就趴在柜台上睡。第二天起来,接着打。”
他放下杯子,看着陈小酒。“你爹没有害怕。”
陈小酒抬起头。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们在这喝酒。喝到后半夜,他忽然说,老周,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小酒长大了不认识我。”
周平把本子合上,推给陈小酒。“拿着。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陈小酒接过本子,抱在怀里。本子很旧,但很干净。每一页都被人仔细地擦过,没有一滴酒渍,没有一个指印。
姜夜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走。”
“去哪?”
“去找下一个人。”
周平没有留他们。他只是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陈小酒。“路上吃。别饿着。”
陈小酒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包卤牛肉、一壶酒。
“你爹最爱吃卤牛肉。”周平说。“每次来都让我给他切一盘。我说你给钱了吗?他说,记账。记了二十年,没还过。”
他笑了笑。“不用还了。”
陈小酒把布包背好,跟着姜夜走出酒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平还坐在柜台后面,又开始擦杯子了。擦得很慢,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