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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店呢? ...

  •   她想起大学时候,有一个学长追她,追了半年,请她吃饭、帮她占座、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了一束花。她收了花,说了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学长后来跟别人说:“沈鸢这个人,不是冷,是空。她心里好像住着一个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了,别人进不去。”

      她当时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束花插在宿舍的窗台上,养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花瓣全部枯萎了才扔。

      沈鸢:我知道了。

      方棠:你真的知道吗?

      沈鸢:嗯。

      方棠: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我不知道。

      方棠:……算了,我放弃了。你自己慢慢想吧。但沈鸢,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沈鸢:什么?

      方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值得。

      沈鸢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沈鸢:谢谢你,方棠。

      方棠:谢什么。早点睡。别想太多。

      沈鸢: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年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摸了摸它的头,听到它在咕噜咕噜地叫。

      “小年,”她说,“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在她手心里,继续咕噜。
      周末的时候,沈鸢去了废桥。

      不是刻意去的,是买菜回来的路上绕了一段路。她跟自己说,只是想看看废桥拆成什么样了——但到了之后她发现,拆除工作已经彻底停了。桥头那块蓝色的施工牌还在,但上面贴了一张新的告示:“废桥修缮工程,预计年底完工。”

      修缮,不是拆除。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看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你找人修的?”她问。

      “嗯。”陆时晏走到她旁边,站在桥头,“这座桥不该拆。它是城南的一部分。”

      “修缮要花不少钱。”

      “还好。”

      她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还是那块电子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真的辞职了?”她问。

      “嗯。”

      “书店呢?”

      “在办手续。废桥旁边那个老房子,你知道吗?原来是个杂货铺,后来关门了。我租下来了。”

      “你以后就住在县城了?”

      “嗯。”

      “不走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

      “不走了。”他说。

      沈鸢别过脸去,看着桥下的河水。“你疯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后悔?”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什么会让我更后悔。是在县城开一家书店,还是在北京再过十年没有你的日子。”

      河水在桥下流,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鸢说。

      “哪样?”

      “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我不会说,是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承诺。”他顿了顿,“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至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鸢没有接这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他上次在走廊上给她的那根,死结,打得很紧。

      “这个,”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借我伞的那天晚上。”

      “什么?”

      “你把伞借给我的那天,我在家练了一个晚上。用鞋带练的。打好了拆,拆了再打。练到手指都被勒红了。”

      沈鸢看着手里的红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练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说了,死结不会散。”他说,“我想学一个不会散的东西。”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红绳,绳子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陆时晏,”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回不去。”他说,“我也不想回去。”

      “那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回到十八岁,是从二十八岁开始。如果你愿意的话。”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红绳装进口袋里,转身往桥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书店开业的时候,”她说,“我来帮忙。”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周一上班,沈鸢在办公室里看到了陈屿白放在她桌上的书。

      是一本《诗经注析》,中华书局出的,全新,连塑料封膜都没拆。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

      “沈老师,上次说请教《诗经》,后来想想还是先自己补补课。这本书送给你,谢谢你愿意帮我。陈屿白。”

      沈鸢看着那本书,犹豫了一下,拆开了封膜。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翻到那一页,看到陈屿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一个批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君子知道,淑女如果不想被打扰,就应该站在河对岸。”

      沈鸢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进了抽屉里。

      林莉在旁边偷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沈老师,陈老师送你的?”

      “嗯。”

      “《诗经》?”

      “嗯。”

      “他是不是在追你?”

      “不是。他是请教问题。”

      “沈老师,你认真的吗?请教问题会送全新的书?会在扉页上写‘关关雎鸠’?”

      沈鸢没有回答,翻开作文本开始批改。

      林莉看着她,叹了口气:“沈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沈鸢的笔尖在作文本上停了一下。

      “有。”她说,声音很轻,“但可能不太够分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沈鸢的语文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林小东的座位是空的。

      她皱了皱眉,问班长:“林小东呢?”

      “不知道。下午就没来。”

      沈鸢没有立刻打电话。她先上课,讲完了李商隐的《锦瑟》。讲到最后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历来有很多说法。有人说是悼亡,有人说是自伤,有人说是写给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她看着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但不管写的是什么,李商隐想说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有些东西,当时不懂,等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给林小东的奶奶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人的声音很虚弱,背景里有风声。

      “林奶奶,我是沈老师。小东今天没来上课,他身体不舒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老师,”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小东他……他走了。”

      沈鸢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

      “他去哪了?”

      “他说他不读书了,要去广东找他妈。他留了一封信,说不想拖累我,说出去打工赚钱。”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沈老师,你说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去哪啊?”

      沈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奶奶,您别急。我来找他。他走多久了?”

      “早上走的。我拦不住他。”

      “他坐什么车去的?”

      “他说坐大巴。去广东的大巴,在城南汽车站发车。”

      沈鸢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早上走的,如果坐的是早班车,现在可能已经出了省。

      “林奶奶,您在家等着,别着急。我打电话到汽车站问。”

      她挂了电话,立刻拨了城南汽车站的号码。问了之后,心沉了下去。林小东坐的是早上七点那班车,目的地是广州,现在已经过了省界。

      她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脑子飞速转着。

      然后她拨了另一个号码。

      “陆时晏,”她说,“林小东跑了。去广东的大巴,早上七点发的车。你能不能……”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我有个朋友在高速服务区工作,我让他帮忙拦一下。你把车牌号发给我。”

      “好。”

      她挂了电话,把车牌号发过去。然后她站在走廊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十五分钟后,陆时晏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车在赣州服务区停靠的时候,我朋友把他拦下来了。他现在在服务区的办公室里。”

      沈鸢松了一口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原来她还是习惯依靠他。

      “他怎么样?”

      “不太好。挺倔的,不肯说话。”

      “我去接他。”

      “你晚上还有课吧?我去。赣州过来三个小时,我开车去,晚上就能把他带回来。”

      “你……”

      “沈鸢,”他打断她,“你相信我。”

      她沉默了两秒。

      “好。”

      晚上九点,陆时晏的车停在了沈鸢家楼下。

      沈鸢听到声音就下了楼。车门打开,林小东坐在后座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沈鸢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坐在他旁边。

      “林小东。”她说。

      他不说话。

      “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有干掉的泪痕。

      “你知不知道你奶奶有多担心你?”沈鸢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她说她不想拖累你。”沈鸢说,“你呢?你跑了,谁来拖累谁?”

      林小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使劲擦,但越擦越多。

      “沈老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想读书了。读书没有用。我妈在广东打工,一个月三千块,她读了书吗?我爸读了书吗?读了又怎样?不还是在外面打工吗。”

      “你妈一个月三千块,”沈鸢打断他,“是因为她没有读完书。你爸也是。你也是吗?”

      林小东不说话了。

      “你知道接你的人是怎么考上清华的吗?”沈鸢说,“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走四十分钟的路到学校。他妈妈在他高二的时候走了,他爸爸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八百块。他穿的是地摊上买的鞋,下雨天会进水。他被人骂过‘野种’,被人打过,被人看不起过。”

      她顿了顿。她不应该说出来的,但是……她继续说。

      “但他没有跑。他留下来了。他读书,他考试,他考上了清华。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知道,读书是他唯一的路。”

      林小东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陆时晏。陆时晏没有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小东,”陆时晏说,声音很低,“我十八岁的时候,也觉得读书没用。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读书不会让你变成有钱人,但它会让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留在县城,也可以选择去广东。但如果你不读书,你就没有选择。你只能去广东。”

      车里面很安静。有虫子在窗外叫,远处有狗吠。

      林小东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不想让我奶奶一个人。”

      沈鸢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她说,“但你跑了,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林小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沈鸢没有再说教。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陆时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但他看到了她眼角的一点光。

      车在楼下停了很久。后来林小东累了,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沈鸢下车,走到驾驶座旁边。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他摇下车窗,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跟我很像。”

      “哪方面?”

      “倔。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顿了顿,“但他比我幸运。”

      “为什么?”

      “因为他有你。”

      沈鸢没有说话。她站在车窗外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你开车小心。”

      “嗯。”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时晏。”

      “嗯?”

      “明天早上,早餐店。”

      “我知道。”

      她没有说“明天见”,但他们都听懂了。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上楼的时候,她摸到口袋里的那根红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到家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

      车灯亮了,但没有马上开走。停了大概一分钟,才慢慢驶出巷子。

      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然后拉上了窗帘。

      小年从床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小年,”她说,“他说他比我幸运。”

      小年喵了一声。

      “我觉得我比较幸运。”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了小年的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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