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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校庆 校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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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的日子在连绵的雨季中如期而至。
清晨六点,沈鸢被一阵鞭炮声吵醒。那是学校放的,一万响的红色鞭炮在校门口炸开,碎屑铺了一地,像撒了一层红纸屑。透过窗户能看到县城上空飘着几个红色的大气球,气球下面挂着条幅,“热烈庆祝城南一中迁校十周年”。
学生打闹的声音,有锣鼓队排练的声音,有校长拿着扩音器指挥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潮湿的县城早晨有了一种难得的喧腾。
小年从被窝里钻出来,跳到窗台上,好奇地看着楼下。
沈鸢起床,洗漱,扎好低马尾,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高中时常穿的那件颜色一样。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微信上没有新消息。陆时晏的头像还是那座废桥,但聊天记录停在他们约好“天亮之后废桥见”的那天。后来他们没有再发过消息,但那个人每天都在她的微信运动排行榜上,步数不多,通常只有两三千步,像是只在城南的巷子里走走。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排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花环,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一个巨大的充气拱门立在校门上方,写着“热烈欢迎校友回家”。拱门下面是红地毯,从校门口一直铺到教学楼,大约有五十米长,是昨天下午铺的,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浅一块。
沈鸢从侧门走进学校,没有走红地毯。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领导和嘉宾,中间是校友,后排是学生。沈鸢作为教师代表,被安排在前排的第五排,靠边的位置。她坐下来,把教案本放在膝盖上,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礼堂里的声音很大。有人在寒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名字。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潮湿雨水的混合气味,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沈老师!沈老师!”林莉从前排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到名单了吗?陆时晏在嘉宾席第二排!第二排!离主席台超近!”
“嗯。”
“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吗?你见过他吗?你们不是同一届的吗?”
“见过。”沈鸢说,“高中同学。”
“什么?!”林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怎么没说过?!”
“你没问过。”
林莉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礼堂的灯突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追光灯亮了。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洪亮:“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校友,大家上午好!”
掌声响起来。
沈鸢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教案本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校长的致辞很长,讲了二十分钟。他讲城南一中从老校区搬到新校区的十年历程,讲学校的发展、成绩、荣誉,讲“立德树人”的办学理念。沈鸢听着,但一个字都没记住。
然后是优秀校友代表致辞。主持人在台上念了一长串名字和头衔,沈鸢只听到了一个名字。
“陆时晏,2009届校友,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本硕,北京深源科技算法专家,欢迎!”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沈鸢抬起头。
追光灯打在舞台一侧,一个人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陆时晏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一粒扣子。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话筒前,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太高了,话筒架需要调高两档。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沈鸢觉得他在看自己。但她坐在第五排,灯光很暗,台下那么多人,他不可能看到她。
“各位领导、老师、校友、学弟学妹们,大家好。”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我是陆时晏,城南一中2009届毕业生。”
沈鸢看着台上的他,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穿着西装站在舞台上,普通话标准得不像一个县城长大的人,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他是谁?是那个在废桥上吃西瓜的少年吗?是那个在校门口被骂“野种”后掀翻课桌的男孩吗?是那个在电话里说“沈鸢,你能不能别这么倔”的人吗?
“我离开城南已经十年了。”他说,“这十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情,遇到了很多人。但每次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我永远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城南。”
台下有掌声。
“我小时候住在城南的菜市场旁边。每天早上五点钟,我妈妈会去菜市场摆摊卖菜,我跟着去,帮她搬菜筐。那时候菜市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空气里永远有鱼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我背着书包穿过菜市场去上学,身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鱼腥味。”
台下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有同学嫌弃我身上的味道,不愿意和我坐同桌。后来换了座位,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她从来没有说过我身上有味道。相反,她每天早上都会带一杯豆浆给我,她奶奶在城南开了一家早餐店。
沈鸢的手指攥紧了教案本。
“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豆浆。后来我去北京,去过很多早餐店,点过很多杯豆浆,没有一杯是那个味道。”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那个女生后来成了我高中三年的同桌。她帮我补习语文,我帮她补习数学。她会在冬天偷偷放一支护手霜在我抽屉里,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我。
台下安静极了。
“后来我去了北京,她留在了县城。我们走散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想对在座的学弟学妹们说一句话,不管你们将来走多远、飞多高,不要弄丢那些在你们最艰难的时候,递给你们一杯豆浆的人。”
沈鸢低下了头。教案本上有一滴圆珠笔的墨渍,她盯着那滴墨渍,眼前模糊了。
“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陆时晏鞠了一躬,走下舞台。追光灯跟着他,一直到幕布后面。
沈鸢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她听到旁边有人在哭,是林莉。林莉用纸巾擦眼泪,边擦边说:“太感人了,那个女生是谁啊,也太好了吧。”
沈鸢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个校友致辞,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红绳,今天出门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把红绳从抽屉里拿出来,系在了手腕上。
就像十年前他系在伞柄上那样。
致辞环节结束后是自由参观和交流时间。校友们被引导到教学楼一层的展厅,参观学校十年成果展。展厅里摆满了奖杯、奖状、学生作品和照片,灯光很亮,人很多,声音嘈杂。
沈鸢没有去展厅。她去了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没批完的作文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上,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我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
沈鸢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等你。”
又过了五分钟,又一条:“不急。”
沈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坐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走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慌乱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校门口的老槐树是一棵百年古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空地。树皮粗糙皲裂,缝隙里长着青苔。树下有一圈石凳,是几年前修的,供接孩子的家长休息用。
陆时晏站在树下,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他靠着树干,低着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沈鸢走过去,脚步声在空地上很响。
他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
“演讲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些?”他问,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神情,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软了一下。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汹涌的心软,是很小的一下,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捏了一下。
“你说的是事实。”她说。
“我怕给你带来困扰。”
“已经带来了。”她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林莉哭了一上午,追着我问那个女生是谁。”
陆时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这十年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猜’。”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变得安静。
“沈鸢,”他说,“晚宴你参加吗?”
“教师代表,必须参加。”
“嗯。”他顿了一下,“晚棠也会来。”
沈鸢的手指在口袋里的红绳上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
“我想提前告诉你,怕你到时候……”
“陆时晏,”她打断他,“我不会在意的,我早就释怀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释怀吗?我是怕你假装不在意。”
沈鸢没有回答。她当然无法回答,这样的十年,是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
晚宴设在县城的最高档的酒店三楼宴会厅。沈鸢来过这里一次,是五年前奶奶七十大寿,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在这里摆了两桌。奶奶很开心,喝了半杯红酒,脸红红的,一直在笑。
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张圆桌,每桌十个人。台上有一个小舞台,背景板上写着“城南一中迁校十周年庆典”,周围缀满了气球和彩带。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沈鸢被安排在第五桌,同桌的是几个中年教师和一个教育局的领导。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她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出门前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涂口红,最后涂了薄薄一层豆沙色,是去年生日林莉送的那支,只用过两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宴会厅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断有人进来。沈鸢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在捕捉门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陆时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和她的衬衫颜色几乎一样。他的手臂上挽着一个人。
宋晚棠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环。她挽着陆时晏的手臂,微微侧头,和他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陆时晏微微俯身听她说话,表情温和但看不出情绪。
他们从门口走进来,经过第五桌的时候,陆时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宋晚棠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鸢看到了。是一种审视,不理解。
他们在第一桌坐下。那是嘉宾席,坐的都是重要领导和重量级校友。
沈鸢端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点涩,和十年前奶奶过生日时喝的那杯一样。
晚宴开始了。领导致辞、祝酒、举杯、鼓掌。服务员端着菜上来,凉菜、热菜、汤、主食。同桌的人在聊天、敬酒、寒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沈鸢几乎没吃东西。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台上开始表演节目。学生合唱团唱了一首歌,然后是一个舞蹈节目,然后是诗朗诵。沈鸢看着台上,但目光是虚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时晏发来的:“还好吗?”
她回了两个字:“还好。”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你穿蓝色很好看。”
沈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心跳得有点快。她端起红酒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沈老师,你没事吧?”旁边的林莉关切地问。
“没事。”
“你脸红了,是不是喝多了?”
“可能吧。”
酒过三巡,宴会厅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人们开始离开座位,互相敬酒、寒暄、合影。沈鸢的桌子也被一群校友占领了,有人来找她敬酒,有人来找她合影,有人来打听当年的老师现在在哪里。
她应酬着,笑着,说着“谢谢”“哪里哪里”“您过奖了”之类的客气话。她的脸在发烫,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她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她。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哪里。
第一桌。
陆时晏。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像两束光在黑暗中交汇。
沈鸢先移开了。
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酒店的装饰画。沈鸢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扇通往露台的门。
露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能看到县城的夜景。远处是城南的方向,灯火稀疏,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废桥在那个方向,但她看不到。
夜风很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她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脚步声渐进。
沈鸢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变得柔和,眼睛里有露台上昏黄灯光的倒影。
“沈鸢,”他说,“我不回北京了。”
“你的事业呢?你的……”
“事业可以重新开始。”他说,“但你不会一直等我。”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陆时晏,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你电话、不回你消息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该原谅你。你走了十年,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后来我知道你订婚了,我想,算了,他有他的路,我过我的日子。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你让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让我觉得,这十年的等待不是白费的。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守着那些回忆。你让我觉得,也许我还可以再勇敢一次。”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我没有力气再去经历一次失去。如果你这次回来,最后还是走了,我……”
“我不会走。”他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走了一次。”他说,“走了十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见了很多很多的人。然后我发现,我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鸢,”他说,“我们浪费了十年。剩下的时间,别再浪费了。”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很沉的、积攒了十年的东西。不是道歉,不是承诺,是一种更重的东西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放在另一个人手心里的那种沉重。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缠的是死结。
就像十年前他系在伞柄上那样。
“这根绳子,”她说,声音哑哑的,“不准再拆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拆了。”他说,“这辈子都不拆了。”
露台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是校庆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宴会还没结束,”沈鸢说,“我们得回去。”
“嗯。”
他们都没有动。
“沈鸢。”
“嗯。”
“西瓜最中间那一块,以后都给你。”
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痣在笑纹里微微上挑,好看得像一幅画。
“你这个人,”她说,“我们没有符合。”
“我知道。”他说。
他们一起走回宴会厅。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沈鸢停了下来,她突然想起来李叔交代她的事情。
“陆时晏。”
“嗯。”
“你生父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准备去见他们。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去。”
沈鸢看着他。
“你愿意陪我去吗?”他问。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宴会厅里传来合唱的声音,有人在唱《城南旧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听着那首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奶奶的早餐店,想起废桥上的西瓜,想起那杯永远多放一勺糖的豆浆,想起那个少年说“等我回来”的声音。
陆时晏在城南住下来这件事,县城里的人比沈鸢更早接受。
最先传开的是菜市场的阿姨们。她们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摆摊,消息流通的速度比互联网还快。第三天的时候,卖豆腐的王阿姨就已经在跟隔壁卖猪肉的李大姐嘀咕了:“听说了吗?陆家那个小子,清华毕业的,在北京大公司上班的,回来了。说是要在废桥旁边开书店。”
“开书店?那个能赚几个钱?”
“谁知道呢。人家可能不差钱吧。”
“不差钱回来干啥?县城有啥好的?”
王阿姨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为了追人。”
“哈?”
“还能有哪个?一中教语文那个,沈鸢。你忘了?他俩以前不挺好的吗。”
两个阿姨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沈鸢并不知道这些议论。她只知道,从废桥见面之后,陆时晏就像一棵树一样,悄无声息地扎根在了她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他太懂得分寸了,不会突然出现在她教室门口,不会在她下班路上“偶遇”,不会做任何让她在同事面前难堪的事。他只是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准时出现在“老街豆浆”门口,坐在那张矮凳上,喝一杯豆浆,吃一根油条。
那是她高中时候每天到早餐店的时间。
也是他高中时候每天到早餐店的时间。
沈鸢第一次在早餐店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长腿蜷着,姿势有些局促,但表情很安然。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碎金子。
“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走进店里买了一杯豆浆,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在那里。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沈鸢买完豆浆出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喝豆浆。”他说,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你可以在北京喝豆浆。”
“北京的豆浆不是这个味道。”
“豆浆能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说:“北京的豆汁那味道真是不行了。但是你家的豆浆就不一样了。”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那不是我家的豆浆了。奶奶走了,店盘给了王婶。”
“但方子还是你奶奶的。”他说,“王婶告诉我的。她说你把方子给了她,没要钱。”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问的。”
“你问什么?”
“我问她,豆浆的方子是不是周奶奶的。她说不是,是你给的。”
沈鸢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豆浆。白雾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奶奶的豆浆,”他说,“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矮凳上,喝完了各自的豆浆,然后一个往学校走,一个往废桥的方向走。
没有人说“明天见”。但第二天,他又在那里。
陈屿白是在第五天才注意到这件事的。
他是县一中新来的物理老师,从省城调来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来学校不到一个月,已经成了女老师们午饭时间的重点话题。“那个新来的物理老师,又帅又温柔,还是单身!”
沈鸢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太年轻了。”
不是外表上的干净,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干净。他的衬衫永远是熨平的,他的教案永远是工整的,他的笑容永远是恰到好处的。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
“沈老师,”那天下午,陈屿白在办公室里叫她,“你周末有空吗?”
沈鸢从作文本里抬起头。“怎么了?”
“我上周在旧书店淘到一本《诗经》,有几个地方看不太懂,想请教你。”他推了推眼镜,笑得很真诚,“我请你吃饭,算是学费。”
林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沈鸢。
沈鸢想了想,说:“《诗经》的话,我可以推荐几本注本给你。吃饭就不用了。”
陈屿白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只是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把书名发给我。”
他转身走了。林莉立刻凑过来:“沈老师!他约你吃饭!”
“他说的是请教问题。”
“拜托,谁会用《诗经》当借口啊?他就是想约你!”林莉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而且你知道吗,他从来不约别的女老师吃饭。就约你。”
沈鸢低头继续批改作文。“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沈老师,你是不是对男人有什么免疫缺陷?”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陶庵梦忆》发了很久的呆。陆时晏寄来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城南旧事,最忆是汝”。
她想起早餐店门口那张矮凳。想起他蜷着腿坐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奶奶的豆浆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闺蜜方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鸢:方棠,如果有人每天早上在你家门口喝豆浆,是什么意思?
方棠秒回:???谁???
沈鸢: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方棠:你骗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鸢:没有。
方棠:那谁在你家门口喝豆浆?
沈鸢:……一个老同学。
方棠:男的女的?
沈鸢:男的。
方棠:!!!!!!!
方棠:沈鸢!你终于开窍了!!!
方棠:什么样的老同学?帅不帅?做什么的?为什么在你家门口喝豆浆?
沈鸢看着屏幕上连珠炮似的问题,觉得有点头疼。
沈鸢:就是一个老同学。以前……高中的时候关系比较好。后来去了北京。现在回来了。
方棠:回来了???从北京回来???专门回来找你的???
沈鸢:不是。他说要开书店。
方棠:开书店???放着北京的工作不要,回来开书店???沈鸢,你告诉我,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鸢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
沈鸢:他订婚了。不过又退了。
方棠:……这什么狗血剧情。
方棠:等等。你说的这个老同学,该不会。”
方棠:陆时晏???
沈鸢愣了一下。
沈鸢:你怎么知道?
方棠:沈鸢,你大学四年喝醉了酒叫的就是这个名字。你觉得我会忘吗???
沈鸢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方棠:他回来了?他回来找你了?
沈鸢:我不知道。
方棠:你怎么会不知道?
沈鸢:我知道的是,他每天早上在早餐店门口喝豆浆。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是因为豆浆的味道。
方棠:……沈鸢,你真的是语文老师吗?“豆浆的味道”这种鬼话你也信?
沈鸢没有回。
方棠:算了,我不逼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鸢:什么?
方棠:不要因为害怕,就把人推开。你推开人这件事,是有前科的。
沈鸢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