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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色的结 ...

  •   2008年,城南一中。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的最东边,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梧桐树。秋天的时候,梧桐叶会飘进来,落在课桌上、过道上、讲台上,就那么黄灿灿地铺着。

      沈鸢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离讲台不远不近,阳光刚好能照到桌面上,冬天暖和,夏天有一扇窗户可以开。她在这个位置上度过了高一整个学期,直到第二年的春天,班主任调了一次座位,把她调到了第四排。

      不,是把她调到了陆时晏旁边。

      班主任姓方,教数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敲桌子。他调座位的理由很简单:陆时晏数学好,沈鸢语文好,两个人坐一起,互相促进。

      “沈鸢,你搬到第四排去,跟陆时晏坐。”方老师在讲台上说,手里的粉笔头指着沈鸢,又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鸢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陆时晏坐在那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正低着头做题,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也不知道听的是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没有抬头,好像调座位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鸢搬着书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沈鸢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课的《赤壁赋》。她读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

      “你的语文书,”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借我看看。”

      沈鸢把书推过去。

      他翻到《赤壁赋》那一页,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还给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知道苏轼写这个的时候多大。”

      “四十七岁。”

      “哦。”他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做题。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有实质内容的对话。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同一间教室里待了半年,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是“让一下”“谢谢”“不客气”之类的。

      沈鸢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半年的沉默是有道理的。高一(三)班有六十多个学生,座位每周轮换一次,他们从来没有被分到过同一排。

      她对陆时晏的全部了解,仅限于:他成绩很好,数学尤其好;他很少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很直接;他从来不参加班级聚餐,也从来不交班费。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有人在校门口看到陆时晏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骑三轮车的是一个瘦瘦的女人,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上沾着泥巴。有人认出来了,那是菜市场卖菜的刘秀英。

      后来“菜市场儿子”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沈鸢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是在厕所里。两个女生在洗手,一个说:“你知道吗,陆时晏他妈是在菜市场卖菜的。我上次去买菜看到她了,手上全是泥巴,指甲缝里黑黑的。”

      另一个说:“真的假的?那他怎么上的我们学校?成绩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他妈那个样子,以后他上大学都供不起吧。”

      “也是。穷人就是穷人,再怎么读书也改不了……”

      沈鸢从隔间里出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她洗了很久的手。

      那两个女生看到她,不说话了,讪讪地走了。

      沈鸢关掉水龙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爸爸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妈妈改嫁的时候她八岁。从那以后,每次填家庭信息表,“母亲”那一栏她都是空着的。老师问起来,她就说“没有了”。没有人追问过。也没有人给她起过外号。

      她想,可能是因为她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但陆时晏不一样。他太显眼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显眼,是那种沉默的、倔强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显眼。他坐在最后一排,但他的存在感覆盖了整间教室。不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思考,说话的时候像是在下结论。

      城南的春天多雨,雨不大,但绵密,一下就是一整天。青石板路上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早餐店的豆浆香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鸢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发现外面下雨了。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她以为不会下雨。她看了一眼窗外,雨不大,但跑回去肯定要淋湿。

      “你没带伞?”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过头,发现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正看着她。

      “嗯。”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黑色的,伞骨有一根是弯的。放在她桌上。

      “你用。”

      “你呢?”

      “我不用。”

      “你会淋湿的。”

      他没有回答,重新戴上耳机,低头做题。

      沈鸢看着那把伞,犹豫了一下,拿起来。伞很轻,伞柄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她撑开伞,伞里面已经掉色了,很多斑驳的小点。

      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还坐在座位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什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她收回目光,走进雨里。

      第二天,她把伞带来了,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整整齐齐。

      “还你。”她把伞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伞塞进书包里。

      沈鸢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伞柄上有个东西。”

      “什么?”

      他掏出来给她看。伞柄上系了一根红绳,死结,打得很紧。

      “你系的?”他问。

      “嗯,”她说,“你的伞没有标记,我怕跟别人的混了。系个绳子好认。”

      他看了看那根红绳,又看了看她。

      “谢了。”他说,然后把伞收好,放回书包里。

      那天下课之后,沈鸢在走廊上被陈雪拦住了。

      “沈鸢!你是不是喜欢陆时晏?”陈雪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什么?”沈鸢皱眉。她不明白这个结论从哪里来的?

      “你给他伞上系红绳!我看到了!”

      “我就是帮他做个标记。”

      “得了吧你,”陈雪压低声音,“全班六十多个人,你给谁做过标记?而且你知道红绳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红线啊!月老的红线!你不知道吗?”

      沈鸢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找了根绳子。”

      “真的假的?”

      “真的。”

      陈雪看着她,半信半疑。“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只是和陆时晏做同桌而已,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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