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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小东   沈鸢没 ...

  •   沈鸢没有看他,先走到林小东面前。

      “让我看看。”她说,声音很平静。

      林小东别过脸去,不让她看。

      “林小东。”她叫他。

      他不说话,但下巴收了一点。

      沈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他没有躲,但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

      他不说话。

      “我问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

      林小东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沈鸢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请问您贵姓?”

      “姓赵。”

      “赵先生,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两个孩子为什么打架?”

      “还能为什么?你那个学生就是个问题学生!成绩差、脾气差、动不动就打人!我儿子说了几句实话,他就动手了。”

      “什么实话?”沈鸢严肃地问。”

      赵先生的表情变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

      沈鸢看向那个男孩:“你说什么了?”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他说……”林小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哑的,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他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说我奶奶活该一个人死在家里,说我是……有娘生没……”

      “够了。”沈鸢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赵先生。

      “赵先生,”她说,“您听到了。”

      赵先生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小孩子说话没轻重,但打人就是不对!”

      “是,打人不对。”沈鸢说,“林小东打人,我会处理。但您的儿子说那些话,也需要一个说法。”

      “你这是什么态度?”赵先生的声音提高了,“我儿子说的是事实!他父母在外面打工,他奶奶一个人在家,这是事实吧?我说错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沈鸢看着赵先生,目光平静得有些冷。

      “赵先生,”她说,“我不知道您从哪里来,但既然您把儿子送到我们学校,我希望您能尊重这个地方的人。这里有父母在外面打工的孩子,有一个人带孙子的老人,有早上五点起来卖菜的阿姨,有在工地上搬砖的爸爸。他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劳动活着。您的儿子嘲笑一个孩子没有父母陪伴,这不是‘实话’,这是刻薄。”

      赵先生的脸涨红了:“你!”

      “打人不对,”沈鸢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再说一遍,打人不对。林小东会受到学校的处分。但您的儿子也需要向林小东道歉。如果您不同意,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报到教育局,让上级来处理。”

      赵先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拉过自己的儿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个男孩不情不愿地走到林小东面前,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林小东没有看他,下巴还是抬得高高的,表情倔强。

      赵先生带着儿子走了。办公室里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

      校长擦了擦汗,看了看林小东,又看了看沈鸢,叹了口气:“沈老师,林小东这个学生……你看着处理吧。但打架这种事,不能再有了。”

      “我知道。”沈鸢说。

      校长点了点头,走了。教导主任也跟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鸢和林小东,还有站在门口的陆时晏。

      沈鸢忘了陆时晏还在。

      她转过身来,想说什么,看到陆时晏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在动。

      他一直在看。看她是怎样护着自己的学生,怎样挡在那个少年前面,怎样用平静的声音说出那些掷地有声的话。
      “林小东,”沈鸢说,“过来。”

      林小东走过来,低着头。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为什么打人?”沈鸢问。

      “他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但你可以告诉老师,让老师来处理。”

      林小东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告诉老师?老师能做什么?叫他家长?他爸有钱,来了也就是道个歉。然后呢?然后全校都知道我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沈鸢沉默了。

      “沈老师,”林小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过去的。他骂我野种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团火,我不打他,那团火就会烧我自己。”

      沈鸢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放在掌心里,递到林小东面前。

      “你看这个。”她说。

      林小东看着那枚黑乎乎的小戒指,不明所以。

      “这是我在高中时候弄丢的一枚戒指。五块钱买的,地摊货。”她说,“有一个同学帮我找到了,但他没有还给我。

      “这位同学比你更惨,他没有爱他的人。”

      林小东看着那枚戒指,目光变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留着吗?”沈鸢问。

      林小东摇头。

      “因为有些东西,”她说,“你以为丢了就丢了,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在某个人的口袋里,贴着身体,硌得疼。但那个人舍不得扔,因为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东西。”

      林小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鸢没有抱他。她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需要拥抱,需要的是有人站在他身边,不躲开。

      她只是把那枚戒指放在他手心里,说:“你先帮我拿着。”

      林小东攥着戒指,点了点头。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回来写检讨。三千字,不许敷衍。”

      林小东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鸢靠在桌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骗他。”陆时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什么?”

      “你说那枚戒指是‘有一个同学’帮你找到的。”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场合,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关心的是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炫耀。”她说,“有一个等了十年的人,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鸢,”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站在那个学生面前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你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高二那年,有人骂我是野种。你听到了,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把你的豆浆分给了我一半。”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在别人最疼的时候,递过去一杯豆浆。”

      沈鸢别过脸去,不看他。

      “别说了。”她说。

      “好。”他说,“不说了。”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两道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连在一起。

      “你要去医务室吗?”他问。

      “去看看吧。”

      “我陪你。”

      “你不用……”

      “沈鸢,”他打断她,“我今天哪儿都不去。明天也哪儿都不去。后天也是。”

      她看着他,最终没有再拒绝。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并肩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鸢忽然停下来。

      “陆时晏。”

      “嗯。”

      “那枚戒指,”她说,“你留了十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值得你等这么久?”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递到她面前。

      沈鸢认出来了。那是她十年前系在伞柄上的那根不对,不是同一根。这根是新的,但打的结和十年前那根一模一样,死结,拉得很紧。

      “我学会了打这个结,”他说,“十年前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把伞借给我的那天。你说,系一个死结,这样就不会散。”

      沈鸢看着那根红绳,眼泪又上来了。

      “陆时晏,”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他说,笑了一下,“病了很多年了。”

      她伸手接过那根红绳,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就那么在走廊上站着,手指碰着手指,阳光照着两个人,楼下有学生在打闹,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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