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雨》花醉儿

6、打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栋老洋房前面，笑得很小心，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得体的表情。

　　“这是我的生母。”他说，“2015年，她通过那封信联系上了我养父。养父没有告诉我，他把信藏了起来。直到他住院的时候，才把那封信交给我。”

　　他顿了顿。

　　“我去见了她。在上海。她住在一栋很好的房子里，花园洋房。她给我泡了茶，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说当年不是不要我，是没办法，她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是很大的丑闻。她的父母逼她把我送走，她找了很多人，最后找到了陆大山。”

　　“你恨她吗？”沈鸢问。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但也不亲。”他说，“你知道吗，血缘这个东西很奇怪。你知道她是你母亲，但你对她没有任何感觉。她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见她？”

　　“因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她。”

　　“什么问题？”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鸢。晨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我想问她，”他说，“把我送走之后，有没有想过找我。我五岁的时候，十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她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人。”

　　“她怎么说？”

　　“她说有。”他的声音很轻，“她说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她都会去寺庙里烧一炷香。她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过得好不好，但她会为我祈祷。”

　　“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选择信。”

　　沈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酸涩。她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她没有。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和我生父复婚了。”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他们在我的事情上达成了某种共识，我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亏欠了我。他们想补偿。他们给我安排工作、介绍人脉、甚至安排……”

　　他停住了。

　　“安排什么？”

　　“安排了一桩婚事。”他说，“宋晚棠。”

　　沈鸢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银戒指。

　　“晚棠的父亲和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饭局上，双方家长都在。她很好，聪明、得体、漂亮。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般配。”

　　“你觉得呢？”沈鸢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这不公平，”他说，“对她，对你，对我自己。但我那时候觉得……”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去选择什么了。”

　　“什么意思？”

　　“我走了很远的路，”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够快，就能摆脱一些东西。贫穷、出身、那个被扔掉的孩子的身份。但我走得越远，越发现这些东西不是在我身后，而是在我身体里。它们跟着我，长在我的骨头里，不管我去哪里，都甩不掉。”

　　他看着河水，目光变得很远。

　　“宋晚棠是那种……不会让我想起这些的人。她不知道城南的菜市场长什么样，不知道一碗豆浆多少钱，不知道什么叫‘野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沈鸢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热烈的、汹涌的那种目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注视，像一个人站在一口枯井边上，低头看着井底那一点点仅剩的水。

　　“因为我发现，”他说，“假装成另一个人，比当我自己更痛苦。”

　　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领子吹起来。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手腕上的电子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鸢，”他说，“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一件事，我可以没有北京的房子，没有大厂的年薪，没有别人眼里的‘成功’。我也可以没有亲生父母的补偿，没有门当户对的婚姻，没有那些让我假装体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没有城南。不能没有这条河、这座桥、那家早餐店的味道。”他看着她，坚定地说：“不能没有你。”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衬衫的前襟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别过脸去。

　　“陆时晏，”她说，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来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诚实得近乎残忍，“我只知道，我在北京的那间公寓里，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你坐在废桥上的样子。”

　　沈鸢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动作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你订婚了。”她说，声音哑了。

　　“退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说，“宋晚棠打了电话，她说她受够了。“

　　沉默。

　　沈鸢闭上眼睛。

　　“陆时晏，”沈鸢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你的世界在北京，我的世界在这里。你有你的亲生父母、你的前程、你的……”

　　“那些不是我的世界，”他打断她，“那是我逃出来的地方。”

　　她愣住了。

　　“我的世界在这里。”他说，“城南。废桥。早餐店。还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但三步的距离变成了两步。

　　“沈鸢，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太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我还是想……”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沈鸢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桥面上炸开，刺耳又突兀。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学校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沈老师！林小东出事了！他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长闹到学校来了，你快点过来！”

　　沈鸢看了眼时间，没想到已经很晚了。

　　沈鸢挂掉电话，看着陆时晏。

　　“我得去学校。”

　　他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鸢看着他，最终没有再拒绝。

　　他们并肩走下废桥。他的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

　　从废桥到学校，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小心翼翼的，像走在薄冰上；现在的沉默是柔软的，像踩在晒了一天的石板上，暖的。

　　路过“老街豆浆”的时候，王婶正好在门口倒水。看到他们俩，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小鸢啊，这是你朋友……啊”

　　“王婶早。”沈鸢没有解释，快步走了过去。

　　但她在走过去的瞬间，感觉到陆时晏的目光落在那块招牌上。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想停下来，但没有。

　　沈鸢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奶奶。在想那些年每天早晨六点十五分准时出现的少年，在想那杯永远多放一勺糖的豆浆，在想那个已经不会再有人站在灶台前等他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点点。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学校。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很贵，和县城的画风格格不入。门卫站了几个学生，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

　　“沈老师！你可算来了！对方家长在校长办公室，闹得很凶！”

　　沈鸢快步走进校门，陆时晏跟在后面。

　　“沈老师，”老周拦住他，“这位是？”

　　“我朋友。”沈鸢头也没回。

　　老周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沈鸢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沈鸢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是县城本地人。

　　“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学校必须给个说法！那个打人的学生，必须开除！”

　　沈鸢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站着好几个人。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为难。教导主任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知道在记什么。

　　林小东站在角落里，校服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嘴角有血，眼眶青了一块，但表情很倔，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站着一个男孩。比林小东矮半个头，脸上也有伤，但没有林小东严重。男孩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沈老师，你来得正好。”校长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这是林小东的班主任，沈鸢老师。”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沈鸢一眼，目光里带着愤怒和不屑。

　　“沈老师是吧？”他说，“你们班这个学生，无缘无故打我儿子，你看看我儿子的脸，他把那个男孩拉到前面，“打成这样！你们学校管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