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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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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到废桥的时候,天刚亮透。
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废桥的拆除工作已经暂停了,施工队不知道什么原因撤走了,桥头那块蓝色的施工牌还在,但桥面上已经没有了工具和材料。
被拆掉的半边石栏杆露出粗糙的断面,灰色的石料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温柔的质感,不像伤口,倒像一道被时间磨平了的旧疤。
她站在桥头,没有上去。
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放弃了睡眠,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浅蓝色的,和高中时常穿的那件颜色差不多。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泪痣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她把头发散下来,又扎上去,又散下来,最后还是没有扎,就那么披着出了门。
出门前她把那枚银戒指从丝绒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银已经氧化发黑了,图案变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没有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它装进了口袋里。
现在那枚戒指就在她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大腿,硌得有点难受。
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巷子那头传来的,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她认得他的脚步声不是刻意的辨认,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就像她每天早上五点多醒来一样,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一种很淡的、像旧书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以前闻过这种味道,在高中时候的教室里,在废桥的夏夜里,在他借给她的那件校服外套上。
“你来了。”她说。
“嗯。”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近,更真实。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沈鸢转过身来。
陆时晏站在她面前。
十年了。
她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但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是徒劳的。
他比她高了很多,高中时候他们就差不多高,现在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瘦了,脸颊的轮廓变得锋利,下颌线像刀削一样。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那已经变成了淡粉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还是那种看人的方式,专注的,认真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电子表还在,黑色的塑料表带已经磨得发白,屏幕上的数字有些模糊,应该是换过几次屏幕了。
这块表是她高二那年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的,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三十五块钱。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饭钱。
他没有摘下来过。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废桥下的河水在流,发出很轻的声响。有鸟从头顶飞过,影子掠过两个人的脸。
最后还是沈鸢先开口了。
“你瘦了。”她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在动。她想起高中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是这样,不动声色的,像水面下的一条鱼,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你也是。”他说。
沉默又落下来。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酸涩。她想问他为什么十年不回来,想问他为什么要订婚,想问他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为什么辞了工作要搬回县城,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重新栽回了土里,根须还没扎稳,摇摇欲坠的。
“上去走走?”他指了指废桥。
“不是要拆了吗?”
“停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我找人停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转身先走上了桥。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
他走路的样子没有变,高中时候她经常走在他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校服背后的褶皱,看他书包带子松了也不管。那时候她总是想上前帮他系好,但从来没有。
现在她也没有。
他们并排站在废桥的中间,扶着残缺的石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是绿色的,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石头。水面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阳光碎在上面,像一把撒出去的硬币。
“你还记得吗,”他说,“我们以前坐在这里吃西瓜。”
“记得。”
“你把西瓜籽吐到河里,说会长出西瓜来。”
“那是骗你的。”她说,“我就是想看你信不信。”
“我信了。”他说,“我信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要往河里看一眼,看有没有西瓜苗长出来。”
沈鸢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破了就没有了。但陆时晏看到了。他看着她笑,目光变得很柔,像桥下的河水。
“沈鸢。”他叫她。
“嗯。”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放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这个,”她说,“你为什么留着?”
他看着那枚戒指,没有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弄丢它的那天,你在操场上找了很久。放学之后你又回去找,天黑了还在找。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你,你没有找到,最后哭着走了。”
他顿了顿。
“你走了之后,我下去找。在操场边上的草丛里找到的。我想还给你,但你第二天就没再提了。我想你可能也不是那么在意。”
“我在意的。”沈鸢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后来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枚戒指,目光里有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对我更好。”他最终说,“你已经对我够好了。我怕你再对我好一点,我就舍不得走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沈鸢的眼睛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你后来回来了吗?”她问,“回来看你……你爸?”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的养父。
陆时晏的手在石栏杆上攥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看到了。
“回去过。”他说,“前年。他住院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
“社区的人给我打的电话。从北京到县城,高铁九个小时,转大巴一个小时,再转公交四十分钟。我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已经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沈鸢注意到他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我在医院守了一个星期。他醒着的时候我们就聊天,也没聊什么,他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吃饭了没有,问我有没有对象。”他停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我那些年为什么不回来。一句都没问。”
“后来呢?”
“后来公司催我回去。有一个项目要赶,我老板打了七个电话。我走的那天,他还在睡觉。我跟护士说,我回去处理一下工作,过两天就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沈鸢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他没有回来。养父走了,他没有赶上。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一直在赶路,赶着去一个地方,但永远到不了。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鸢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眼睛里有河水的倒影,亮得有些不真实。
“后来呢?”她问。她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不是问养父的后事,是问那封信,问他的亲生父母,问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有人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