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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贫瘠的色彩   第二天 ...

  •   第二天,陆时晏真的来了。

      沈鸢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书包放在桌上,课本摊开着,笔握在手里,在做题。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沈鸢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没有看他。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把笔放在旁边,一切都做得很慢,很自然。然后她从书包侧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肉包子,还是热的,她用纸巾包着,放在他桌角。

      陆时晏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拿起来吃了。

      他吃得很急,两三口就吃完了,像是真的饿了。沈鸢注意到他吃包子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明显的上下起伏。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男生的喉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注意到了,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的是陆时晏。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沉默,而是一种很疲惫的沉默,像是说话这件事本身需要消耗他太多力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上课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全,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手不疼了。护手霜他每天都涂,早晚各一次,涂得很仔细。有时候沈鸢会偷偷看他涂护手霜的样子,他微微低着头,把护手霜挤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一搓,再一点一点地涂到每一根手指上,涂到每一个关节上。

      他涂护手霜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画面,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软到发酸。

      她开始每天多带一份早餐。有时候是包子和豆浆,有时候是油条和粥,有时候是两张鸡蛋饼。她妈妈问她怎么最近饭量变大了,她说早上容易饿,妈妈就没有再问。她把早餐放在他桌角,他拿起来吃掉,然后继续做题。他们之间好像建立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契约:她放,他吃,谁也不提这件事。

      十一月底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自行车棚的塑料顶棚上。沈鸢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凉凉的。

      她想到陆时晏的手。他手上的裂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留着疤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干裂的土地被填平之后留下的痕迹。她不知道那些疤痕会不会永远都在。

      周一,陆时晏又没来上课。

      沈鸢等了一天。周二也没来。周三还是没来。

      她没有去城南找他。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再去一次。上一次是下雨,她可以说自己是淋傻了。这一次没有下雨,天晴得很好,阳光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她找不到借口。

      周四的时候,方老师在课间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沈鸢,”方老师坐在椅子上,推了推眼镜,“你和陆时晏家里认识是吧?”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嗯。”奶奶认识他家的人。

      “他家里出了点事,”方老师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妈妈前几天走了。你应该也知道,他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两天他在家里处理后事,可能下周才能来上课。你替他带一下作业吧。”

      走了。

      沈鸢站在办公室里,觉得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前一后砸在她胸口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跟他是同桌,平时多关照一下他的情绪。这孩子……太要强了,什么都不肯说。”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方形的光斑。她踩在那些光斑上,踩过一格,又一格,又一格。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她去了城南。

      这一次她带了伞,就是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有两根弯了的伞骨她已经用钳子掰直了,伞面上的那个小洞她也用胶布从里面贴上了,从外面看不出来。她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还给他的,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一直放在自己那里。

      她没有坐三轮车,走路去的。四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城南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路过修鞋铺,路过垃圾站,路过那棵很大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

      她走到那栋红砖平房门前,站住了。

      门关着。门上那张倒贴的“福”字不见了,对联的残迹也被撕掉了,门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

      沈鸢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她举起了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护手霜,是她刚买的新的一支,白色管身,绿色盖子,和以前一样。她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她可以说“我来看看你”,但这一次,“看看你”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她转身要走。

      门开了。

      陆时晏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不是之前那件灰色的,这件看起来更旧,袖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一团一团的,像伤口上长出的肉芽。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更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

      他看到沈鸢,没有惊讶。好像他已经知道她会来,好像他一直在等。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她把手里那把黑伞递过去。

      “还你。”她说。

      声音有点抖,她希望他没有听出来。

      陆时晏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伸出手接过去。他的手比之前更瘦了,骨节分明,像竹子的节。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伞靠在门框上,然后侧了侧身。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

      沈鸢走了进去。

      屋子里比上次更冷了。窗户外面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从那些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课本哗哗地翻页。她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木头的,很旧,边框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瘦瘦的,头发有点乱,但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拍照的时候特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笑上。

      那是他的妈妈。

      沈鸢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节哀”太官方了,“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太假了,“你要坚强”太残忍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护手霜,握得很紧,塑料管身都被她捏得变形了。

      陆时晏走到桌边,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滩水渍,不知道是杯子洒了还是别的什么,干了一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沈鸢走过去,把护手霜放在桌上,放在他课本旁边。然后她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次她坐过的那把,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他的课本,还有那个相框,还有那支护手霜。
      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啪嗒啪嗒响。远处有狗叫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放收音机,听不清放的是什么歌,只能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

      沈鸢看着他。他看着桌面上的水渍。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那天在医院,”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鸢没有动,没有出声,怕打断他。

      “她说,‘时晏,你要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回来了。’”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说好。她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

      “我答应她了。”他说,“但是我现在……”他没有说下去。

      沈鸢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抖的、控制不住的抖。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裂口被撑开了,渗出血来。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看,好像那不是他的手。

      沈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她的手也不热,但她还是握住了,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拳头,包得紧紧的。

      陆时晏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或者是他不允许自己再流了。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她应该哭的,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发白了。

      “陆时晏。”她说。

      “嗯。”

      “你答应她的事,你要做到。”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时晏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两只手包着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突出,皮肤粗糙,裂着口子,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她的手白白净净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像一颗一颗的贝壳。

      他把手翻过来,反扣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像是怕用力了会捏碎她,又怕不用力了会失去她。

      他们就那样握了很久。

      屋子里很冷,风还在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桌上的课本被吹得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相框里的那个女人还在笑,笑得很大声的样子,虽然这张照片听不到声音,但沈鸢觉得,如果声音能被拍下来,那一定是很响很响的笑声。

      后来,沈鸢把手抽出来了。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慢慢变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暖起来,像冻了很久的河面终于有了一条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带着地底下的温度。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看那块破了的塑料布。她找了一卷胶带,在陆时晏的抽屉里翻到的,黄色的,黏性不太好,粘不住。她又试了几次,终于把那块破洞补上了。风被挡住了,塑料布不再啪嗒啪嗒响,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很多。

      她转过身,发现陆时晏在看她。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支护手霜,已经打开了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但没有涂。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很柔和,像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很亮。

      “你该涂护手霜了。”沈鸢说。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涂。还是那个动作,先在手心里捂热,再一点一点地涂到每一道裂口上。这一次他涂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一辈子才能做完的事。

      沈鸢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涂护手霜。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昏黄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沈鸢,你是这世上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这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色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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