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雨》花醉儿

13、书店 陆时晏

　　陆时晏把林小东从赣州带回来的那个晚上，沈鸢睡的不踏实，梦到许多年少时的故事。

　　梦醒了，她躺就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梦到的故事，前面时期的陆时晏。那张脸上有她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倔强，是恐惧。恐惧自己爱的人会消失，恐惧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那根红绳。死结，拉得很紧，像是打结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沈鸢到“老街豆浆”的时候，门口那张矮凳是空的。她站在梧桐树下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豆浆的香气和油条的焦脆味。王婶从店里探出头来：“沈老师！今天有新鲜的豆花，要不要来一碗？”

　　“等一下。”沈鸢说。她又站了一会儿，巷子那头始终没有人来。

　　“小鸢啊。”王婶又叫了一声。

　　沈鸢收回目光，走进店里。“一碗豆花，一根油条。”

　　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花里。吃了一口，咸的，混着豆花的嫩滑和油条的酥脆。

　　奶奶以前说过，豆花要配刚出锅的油条才好吃，油条泡软了就没有灵魂了。她看着碗里渐渐沉下去的油条段，忽然觉得“灵魂”这个词有点好笑，一碗豆花能有什么灵魂呢。

　　她吃完早饭，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林小东。

　　他站在校门旁边的斜坡上，背着书包，低着头，脚在踢一颗石子。他的校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撕破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沈鸢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没有抬头，但脚不踢石子了。

　　“吃早饭了吗？”她问。

　　他摇头。

　　她从包里掏出在路上买的包子，递给他。两个肉包，用塑料袋装着，还有点烫。他接过去，没有说谢谢，但开始吃了。

　　沈鸢靠在墙上，等他吃完。

　　“林小东，”她说，“你奶奶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他的动作停了。

　　“第一个电话是问你到了没有。第二个是问你有没有吃饭。第三个是问你冷不冷。”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问你还回不回来读书。”

　　林小东把包子咽下去，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问吗？”

　　他摇头。

　　“因为她怕你为难。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所以不敢问你。她宁可一个人在家里等，也不想让你觉得她在逼你。”

　　林小东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我想问你，”沈鸢说，“你还回来读书吗？”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头发遮着眼睛。

　　“沈老师，”他说，声音很哑，“我读书真的有用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奶奶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摔了都没人知道。我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读书没有意义。”

　　沈鸢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子，肩膀已经有些宽了，下巴的线条开始变得硬朗，但眼睛还是孩子的眼睛，干净、直接、不会藏东西。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林小东，”她说，“你奶奶不希望你留下来是因为她。她希望你走，是因为她知道，你不走，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你不也留在这里了吗？”

　　沈鸢沉默了一瞬。

　　“我留在这里，”她说，“是因为我奶奶走了。她没给我机会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是她选择了留下，是奶奶的离开让她没有了选择。不，不对。

　　她有过选择。她考上了研究生，她可以走。但她回来了。不是因为奶奶病了，是因为她害怕。害怕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害怕像那个人一样，走了很远的路，回头发现什么都回不去了。

　　“林小东，”她说，“你先回来上课。你奶奶那边，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先回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最终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好。”

　　沈鸢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看到了陈屿白。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上来，笑了一下。

　　“早，沈老师。”

　　“早。”

　　“林小东的事我听说了。你找到他了？”

　　“嗯。今天来上课了。”

　　陈屿白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沈老师，你对学生真好。”

　　“这是我的工作。”

　　“不，”他说，“这是你的本能。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沈鸢没有接这句话。她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陈老师。”

　　“嗯？”

　　“那本《诗经注析》，谢谢。我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很好。你的批注写得很认真。”

　　陈屿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被夸赞的不好意思，也有被看见的满足。“那……周末有空吗？城南新开了一家书店，想请你一起去看看。”

　　沈鸢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小片光斑，亮得有些晃眼。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干净、温暖、真诚。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让人觉得很安全。

　　安全。这个词让她想起陆时晏在废桥上说的话：“我不能没有城南。”那个人从来不会让她觉得安全。他只会让她觉得疼、觉得酸、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喘不上气。

　　“周末可能不行，”沈鸢说，“我有事。”

　　陈屿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下次。”

　　他转身走了，咖啡杯在手里晃了晃，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指。他甩了甩手，没有回头，但沈鸢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周五下午，沈鸢接到陆时晏的电话。

　　“书店的装修快弄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什么时候？”

　　“现在。”

　　“……你是在学校门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