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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护手霜   每年的 ...

  •   每年的冬天都是最难过的。

      不是因为冷,至少不完全是。

      陆时晏每天放学之后要去菜市场帮妈妈收摊,洗菜、搬筐、擦桌子,手泡在冷水里,一泡就是一个小时。冬天水凉得刺骨,他不戴手套,说戴了手套使不上劲。

      他的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写字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甩一下手。

      沈鸢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次数学考试的时候。她写完了卷子,转过头去看他。他正握着笔,手指绷得很紧,手背上那道最长的裂口被撑开了,渗出一点血,沾在笔杆上。他没有擦,继续写。

      沈鸢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卷子。

      第二天,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支护手霜。白色管身,绿色盖子。她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支,怕不够用。

      她把其中一支放在他的抽屉里,用一张纸条包着,纸条上写着:“冬天干燥,擦擦手。”

      第二天,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那支护手霜还放在他抽屉里,没有动。纸条也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用。

      第三天,护手霜还在。

      第四天,还在。

      第五天,护手霜不见了。

      沈鸢没有问。她只是注意到,从那以后,陆时晏的手背上的裂口开始愈合了。他写字的时候也不再甩手了。

      护手霜一送就是三个冬天。

      高二那年,陆时晏的妈妈住院了。

      沈鸢是从班主任那里听说的。方老师在班会课上提了一句:“陆时晏同学家里有点事,这几天可能会请假。”

      他说得很含蓄,但沈鸢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在城南的北边,是一栋灰色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沈鸢站在住院部的楼下,不知道该往哪走。她不知道陆时晏的妈妈住在哪个病房,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她就在楼下站着,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她看到陆时晏从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还是那样,步子很大,背挺得很直。

      沈鸢下意识地躲到了楼拐角后面。

      她看着他走到楼下的花坛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他点燃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他显然不会抽烟。但他没有扔掉,又吸了一口,这一次没有咳。

      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烟,看着地面。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他看了很久。

      沈鸢站在拐角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她想象中瘦。棉袄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后脑勺。他蹲着的姿势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里,烟已经灭了,但他没有站起来。

      她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她不知道应该说“你还好吗”

      他不好,他们都知道。她不知道应该说“会好起来的”

      所以她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在城南的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河水很黑,倒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她耳朵疼,她没有戴帽子。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大,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她想起他蹲在花坛边上的样子,想起他手里那根快要灭掉的烟,想起他看蚂蚁时那种专注的、空洞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陆时晏来上课了。表现的很平静。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翻开,开始做题。

      沈鸢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把自己带的早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放在他桌角。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拿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豆浆杯放在桌角,继续做题。
      沈鸢注意到,他的手背上的裂口又裂开了,在渗血。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支护手霜的管子。第二支,她自己用的那一支,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放在他桌上。

      “擦擦。”她说。

      他没有抬头,但伸手拿过去了。

      他擦护手霜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个很脆弱的东西。他先把护手霜挤在手心里,用体温把它捂热了,再一点一点地涂在手背上,涂到每一道裂口上。

      沈鸢看着他涂护手霜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别过脸去,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陆时晏在看她。

      “沈鸢。”他叫她。

      “嗯?”

      “谢谢。”

      他没有说是谢谢豆浆还是谢谢护手霜。但沈鸢知道,他什么都谢了。

      她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书。

      后来,她在他的课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他自己的。纸条夹在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折成一个小方块,她是在帮他捡掉在地上的课本时无意中看到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沈鸢,你是这世上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沈鸢看了这行字,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课本里,把课本放回他桌上。

      下午的自习课,她把自己带的苹果切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

      她看着他吃苹果的样子,他咬了一口,果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拇指擦掉了。他的手指上还有护手霜的味道,凡士林的,淡淡的,混着苹果的香气。

      她想,如果现在有人问她喜不喜欢陆时晏,她可能不会否认了。

      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城南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绵绵密密、欲说还休的春雨,是冬天少见的那种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老天爷憋了一整个秋天终于忍不住了。

      雨点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走廊上的积水漫过了台阶,灌进了一楼的教室里,体育班的学生们拿着扫帚在往外赶水,骂骂咧咧的。

      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了呆。

      雨太大了,大到整座城市都模糊了。远处的居民楼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马路上的车灯在水雾里晕开,像一团一团融化的颜料。她忽然想到,陆时晏今天没来上课。

      他昨天也没来。

      方老师说他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沈鸢知道是什么事。陆时晏的妈妈出院了,但出院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交不起住院费了。这是她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时无意中听到的。方老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经济困难……有没有什么政策……再这样下去这孩子怕是读不下去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作业本没有交,她抱着它们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趟,等到心跳恢复正常了,才重新走回去。

      雨还在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沈鸢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笔帽,开始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教室里还有大半的人没走。她没有犹豫,背上书包,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带伞。

      她跑过操场的时候,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校服。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老街。”她说,喘着气。

      三轮车夫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淋成落汤鸡的女学生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踩动了踏板。

      城南在老城区的边缘,是县城最旧的那片地方。沈鸢没有去过陆时晏的家,但她知道大概的位置,她曾经在学籍表上看到过他的家庭住址,只一眼,就记住了。城南路47号,城南路走到头,没有47号,最后几栋房子的门牌号已经模糊了,她只能凭着感觉找。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她沿着城南路走,路过一家修鞋铺,铺子关了门,铁皮门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有雨,休息”。路过一个垃圾站,污水从里面流出来,漫到路面上,她绕了过去。路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被雨打掉了大半,剩下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像在哭。

      她找到了陆时晏的家。

      那是一栋很旧的红砖平房,夹在两栋二层小楼之间,像一块被挤扁的砖头。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已经被风吹雨打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角还粘着,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倒着贴的。

      沈鸢站在门口,雨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她只是想来看看,看看他住在什么地方,看看他每天走什么样的路回家。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淋了一个小时的雨,跑到一个不该来的地方,站在一扇不该站的门前。

      她转身要走。

      门开了。

      陆时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但不是淋雨湿的,是刚洗过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

      沈鸢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雨水落在他们之间,溅起细小的水花。

      过了大概五六秒,陆时晏先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路过”,但“路过”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从学校到城南,骑车要四十分钟,坐三轮车要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没有人会“路过”城南。她淋着雨,湿透了,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说她路过,他不会信的。

      “我来看看你。”她说。

      说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也蠢。来看他什么?看他过得好不好?他过得不好,他们都知道。来看他有没有吃饭?她手里什么也没带。来看他需不需要帮忙?她能帮什么忙。

      但陆时晏没有说“我没事”。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侧了侧身,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他说。

      沈鸢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靠墙,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课本和试卷,一支笔横在上面,笔帽没盖,他刚才应该在看书。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摞在一起,其中一个箱子敞着口,能看到里面装的是方便面。

      屋子里很冷。没有暖气,也没有炉子。窗户上糊了一层塑料布,但破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沈鸢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床是她不能坐的,椅子上堆着衣服,桌子上全是书。她就站在那里,身上的水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陆时晏从门后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擦擦。”他说。

      她接过来,擦头发。毛巾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他走到桌子旁边,把椅子上的衣服拿开,搬到床上去,然后拉过那把椅子,放在她面前。

      “坐。”

      她坐下了。

      他也坐下了,坐在床沿上,和她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他的课本,翻到物理那一章。他在做题,她看到了,题目写了一半,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是空的。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还有风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沈鸢环顾四周,看到了门后面挂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就是那天他在医院穿的那件。拉链还是坏的,用一根绳子系着。棉袄旁边挂着一件校服,洗得很干净,但袖口已经磨毛了。校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什么东西。

      她移开了目光。

      “你吃饭了吗?”她问。

      陆时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水,已经凉了。

      “吃了。”他说。

      沈鸢知道他在说谎。她看到了桌子下面那个纸箱里的方便面,看到了垃圾桶里有两个方便面的袋子,看到了搪瓷杯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调料包,里面的粉末洒了一点在桌子上,褐色的,没来得及擦。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早上带的,本来打算中午吃,但中午没胃口,就一直放在书包里。她把苹果放在他桌上,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没有说“给你的”,也没有说“你吃吧”,就是放在那里。

      陆时晏看着那个苹果,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苹果很脆,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沈鸢看着他吃苹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她把东西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吃掉,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鸢。”他叫她。

      “嗯?”

      “你真的不该来这。”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沈鸢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白色的帆布鞋已经变成了灰色,鞋面上全是泥点子,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她弯下腰,把那根鞋带系好,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很整齐,两只耳朵一样长。

      然后她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陆时晏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挽留,但跟在她后面走到了门口。

      门外的雨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像一根一根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梧桐树叶腐烂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被雨压得很低,贴着屋顶飘。

      沈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苹果。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屋里的那口锅,看不到底。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激,不是心疼,但又好像什么都是。

      “陆时晏。”她说。

      “嗯。”

      “明天来上课。”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尽量”。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沈鸢转身走进了雨里。

      她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鸢。”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雨声很大,她怕自己听错了。但她没有听错。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楚一些,像是他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伞。”他说。

      她回过头,看到他从门后面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把伞递给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很凉,比雨还凉。

      “拿着。”他说。

      沈鸢接过伞,撑开了。伞骨有两根是弯的,伞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洞,透进一点光。但她还是撑开了,举过头顶,雨水从伞面上滑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帘子。

      她透过雨帘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也有好几道口子,和手背上的一样,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的头发又湿了,刚才擦干的那些又被雨雾打湿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眼睛。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积水的坑。

      “明天见。”她说。

      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但也不像不笑。

      “明天见。”他说。

      沈鸢转过身,撑着那把破伞,走进了城南的巷子里。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个走得很慢的梦。

      她走了很远,远到已经看不到那栋红砖平房了,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路的尽头,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T恤,瘦得像一棵冬天的树。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

      雨还在下。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标点符号。

      沈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再看。但她把那把伞握得很紧,紧到伞柄在她手心里硌出了一道红印。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湿透的衣服换掉,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又大了一些,打在雨棚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抽屉里还有一支空了的护手霜管子,白色的管身,绿色的盖子,盖子裂了一条缝。她把那把黑伞靠在抽屉旁边,伞上还有水珠没有干透,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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