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十七来信

4、奖状与墙洞 时间过

　　时间过得飞快，像指尖的流沙，抓都抓不住。
　　转眼之间，苏婉清和林逸辰，就升到了三年级。
　　苏婉清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在学校里出了名，每次学校办书法比赛，她都是一等奖，市里的书法比赛，也拿了好几次奖，成了学校里人人都知道的“小书法家”。
　　每次她拿了奖状，学校的广播里念到她的名字，林逸辰都会坐在教室里，嘴角翘得老高，比自己拿了篮球比赛的冠军还要开心，然后对着周围的同学，特别骄傲地说：“听见没？苏婉清，那是我对门的，跟我一起上学的！”
　　同学们都笑他：“林逸辰，人家拿奖，你骄傲什么啊？又不是你拿的。”
　　“我就骄傲，怎么了？”林逸辰扬着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她写的字，我从小看到大的，比你们写的好看一万倍！”
　　可是他的这份骄傲，从来不会在苏婉清面前表现出来。
　　每次苏婉清拿着奖状，第一个跑去找他，他都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接过奖状，扫一眼，然后嘴一撇，语气拽拽的：“也就一般般吧，比我写的还差一点，你看这个字，结构还是有点歪。”
　　苏婉清每次都会被他说得有点失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奖状，小声说：“真的吗？我觉得写得还可以啊。”
　　林逸辰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又有点后悔，赶紧改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手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也还行，比我们班其他同学写的好看多了，给你，奖励你的。”
　　苏婉清拿着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知道，他就是嘴硬，心里其实比谁都替她开心。
　　三年级下学期，市里举办了一场小学生书法大赛，规格很高，一等奖的奖品，是一套很贵的文房四宝，还有机会去省里参加比赛。
　　苏婉清的妈妈特别重视，给她报了名，每天盯着她练字，从早上写到晚上，一张又一张的宣纸，写了扔，扔了写，要求严苛到了极致，连一个笔画的角度不对，都要整张重写。
　　那段时间，苏婉清每天都写到很晚，书房的灯，亮到半夜，对面林逸辰家的灯，也陪着她，亮到半夜。
　　林逸辰每天都会趴在阳台的防盗网上，陪着她，看着她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字，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看着她写累了，会停下来，甩甩发酸的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拿起毛笔，继续写，心里就有点心疼。
　　他会偷偷给她扔糖过去，橘子味的，她最喜欢的味道，会给她做鬼脸，逗她笑，会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让她放松一下。
　　有一次，苏婉清写了整整一晚上，写出来的作品，妈妈还是不满意，说“没有灵气，太死板了”，让她全部重写，还批评了她很久，说她“一点都不上心，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苏婉清终于忍不住了，趴在书桌上，小声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她已经很努力了，写了一张又一张，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眼睛也涩得厉害，可是妈妈永远都不满意，永远都觉得她做得不够好。
　　林逸辰在对面的阳台上，看着她趴在桌子上哭，急得不行，在阳台上转来转去，想喊她，又怕被她妈妈听见，让她更难堪。
　　他想了半天，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找出了自己攒了很久的奥特曼卡片，还有一个全新的奥特曼玩偶，是他爸爸上次回来给他买的，他宝贝得不行，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
　　他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袋子里，然后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隔着两户阳台之间的空隙，把袋子轻轻放在了苏婉清家的阳台上，然后敲了敲阳台的玻璃，对着里面哭的苏婉清，挥了挥手。
　　苏婉清听到声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阳台，就看到他趴在防盗网上，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指了指阳台上的袋子。
　　她擦了擦眼泪，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打开袋子，看到里面的奥特曼卡片和玩偶，还有一张他写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碗，你写的字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不要哭，你最棒了！奥特曼会给你加油的！
　　苏婉清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全世界的人都在要求她写得更好，只有林逸辰，会告诉她，她已经是最棒的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林逸辰，冲他点了点头，抹掉了眼泪，露出了一个笑脸。
　　林逸辰看着她笑了，自己也笑得很开心，对着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又趴在防盗网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那天晚上，苏婉清重新拿起了毛笔，静下心来，写了一幅作品，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一笔一划，沉稳又灵动，带着她独有的温柔和韧劲。
　　妈妈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终于点了点头，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这幅不错，就用这个去参赛。”
　　苏婉清松了口气，心里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林逸辰。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对着对面的林逸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笑得眼睛都弯了。
　　林逸辰在对面，也对着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比她还要开心。
　　作品交上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苏婉清每天都很紧张，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想着比赛的结果，林逸辰每天都会安慰她，给她带糖吃，跟她说“肯定能拿一等奖，我相信你”。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比赛结果出来了。
　　那天周一的升旗仪式，学校的广播里，念到了获奖名单，苏婉清的名字，赫然在一等奖的第一个。
　　全校的师生都鼓起了掌，苏婉清站在队伍里，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脏跳得飞快，眼泪都快出来了。
　　升旗仪式结束，校长亲自给她颁了奖，厚厚的奖状，还有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梦。
　　她拿着奖状和奖品，第一个就往六年级的教学楼跑，林逸辰他们班在操场上体育课，她跑到操场边，一眼就看到了在篮球场上打球的林逸辰。
　　他穿着篮球服，浑身是汗，带着球，飞快地跑着，跳起来，投了一个篮，篮球空心入网，漂亮得不行。
　　周围的同学都欢呼起来，林逸辰落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操场边的苏婉清，手里拿着奖状，冲他挥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逸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扔下手里的篮球，飞快地跑了过去，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的奖状：“小碗，你拿一等奖了？”
　　“嗯！”苏婉清用力点头，把奖状递到他面前，笑得特别开心，“一等奖！第一名！”
　　林逸辰接过奖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苏婉清同学，荣获全市小学生书法大赛一等奖”，盖着红红的公章，特别耀眼。
　　他看着奖状，嘴角翘得老高，心里的骄傲，快要溢出来了，可是嘴上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奖状还给她，嘴一撇：“我就说吧，你肯定能拿奖，也就一般般，下次争取拿省里的一等奖。”
　　苏婉清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手里的文房四宝递给他看：“你看，奖品是这个，特别好看的毛笔。”
　　“嗯，好看。”林逸辰点了点头，看着她笑得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笑得特别开心，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老板，来两根绿豆冰！”
　　虽然已经入秋了，天气有点凉了，可是他还是记得，她开心的时候，最喜欢吃绿豆冰。
　　老板拿了两根绿豆冰，递给他，他剥了一根，递给苏婉清，自己拿着另一根，咬了一大口，冰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人一根绿豆冰，看着操场上打球的同学，谁都没说话，却满是开心的味道。
　　“林逸辰，谢谢你。”苏婉清咬了一口绿豆冰，小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陪着我。”
　　“谢什么。”林逸辰摆了摆手，耳朵有点红，含糊不清地说，“我又没帮你什么，都是你自己写得好。”
　　苏婉清看着他，笑了，没再说话，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知道，如果没有他每天晚上的陪伴，没有他的鼓励，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是她那段灰暗又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那天放学，林逸辰陪着她一起回家，一路上，都在跟别人炫耀，说“我对门的苏婉清，拿了全市书法比赛一等奖”，像个骄傲的小孔雀，恨不得让全家属院的人都知道。
　　苏婉清跟在他后面，脸红红的，却忍不住笑。
　　回到家，苏婉清把奖状给爸爸妈妈看，爸爸妈妈都很开心，爸爸把奖状贴在了客厅的墙上，妈妈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夸她“真棒，没辜负爸爸妈妈的期望”。
　　苏婉清坐在餐桌前，吃着红烧肉，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爸爸妈妈的开心，是因为她拿了奖，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只有林逸辰的开心，是因为她是苏婉清，是因为她开心，所以他开心。
　　而另一边，林逸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着苏婉清给他的那张写着字的小纸条，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苏婉清的那张奖状，从自己的书包里拿了出来。
　　他今天放学的时候，跟苏婉清说“你的奖状给我看看，我看看你写的字有没有进步”，苏婉清就把奖状给了他，他一直没还给她。
　　他拿着奖状，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了半天，然后搬了个凳子，站在上面，把奖状，贴在了自己书桌前面的墙上。
　　墙上有个小小的坑，是他上次玩皮球的时候，不小心砸出来的，他妈妈骂了他好几次，让他补起来，他一直没补。
　　现在，这张奖状，刚好把那个坑挡住了。
　　他妈妈进来给他送牛奶，看到墙上的奖状，愣了一下，笑着说：“哟，这不是婉清的奖状吗？你怎么贴自己墙上了？”
　　林逸辰挠了挠头，嘴硬地说：“墙上有个坑，挡一下。”
　　“挡坑用什么不行，非要用人家的奖状？”妈妈笑着拆穿他，“我看你是替人家开心吧？天天跟我说小碗写字好看，现在人家拿了一等奖，你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林逸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推着妈妈往外走：“妈你别管了，快出去，我要写作业了。”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牛奶，走了出去，还不忘给他带上了门。
　　林逸辰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奖状，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坐在书桌前，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张奖状，看到苏婉清的名字，红红的，亮亮的，像她的眼睛一样。
　　以后，他写作业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名字，就能想起她拿着奖状，冲他笑的样子，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从那以后，这张奖状，就一直贴在林逸辰书桌前的墙上，贴了很多年，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直都在。
　　哪怕后来墙上的坑早就补好了，哪怕奖状的边角都泛黄了，卷边了，他也从来没撕下来过。
　　就像苏婉清这个人，从他敲开她家的门，喊她第一声“小碗”开始，就一直贴在了他的心上，再也撕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