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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天的口袋 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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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来得总是很早,刚进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鹅毛似的雪花,飘了整整一夜,把整个家属院都盖成了白色,梧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雪,像开了满树的梨花。
苏婉清最怕冷了。
她天生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像揣了两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妈妈给她买了厚厚的羽绒服,加绒的棉鞋,毛线手套,可是还是没用,她的手还是冻得通红,甚至长了冻疮,肿得像小馒头,一碰就疼,握毛笔的时候,都握不住。
妈妈看着她的手,也心疼,给她买了冻疮膏,每天晚上给她用热水烫手,然后抹上药膏,可是效果甚微,只能叹着气说:“这孩子,怎么体寒这么严重,随谁呢。”
林逸辰是第一个发现她手上长冻疮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敲她家的门,喊她一起上学。苏婉清背着书包开门,手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通红通红的。
“你手怎么了?”林逸辰皱着眉,伸手就去拉她的手。
苏婉清下意识地往后缩,可是还是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就看到她的手背肿得老高,通红一片,还有几个破了的冻疮,结着痂,看着就疼。
林逸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头看着她,语气有点急:“怎么冻成这样?你没戴手套吗?”
“戴了。”苏婉清小声说,把手往回抽,“还是冷,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林逸辰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毛线手套摘下来,塞到她手里,“戴我的,我的手套厚,暖和。”
“不用了,你戴吧,你还要骑自行车。”苏婉清摇了摇头,把手套还给他。
林逸辰刚学会骑自行车,是他爸爸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一辆蓝色的儿童自行车,他每天都骑着上学,把车停在学校的车棚里,放学再骑回来。
“我不骑了。”林逸辰把手套又塞回她手里,很笃定地说,“今天下雪,路滑,骑车不安全,我们走路去。”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把毛线手套给她戴上。他的手套很大,套在她的手上,空荡荡的,暖烘烘的,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
苏婉清看着手上的手套,又抬头看他,他的手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指尖都有点发紫了,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想把手套摘下来给他:“还是你戴吧,我不冷了。”
“别动。”林逸辰按住她的手,皱着眉,“让你戴你就戴,我是男生,不怕冷,火力壮。”
说完,他转身就往前走,背着奥特曼书包,走得昂首挺胸,像个不怕冷的小英雄。可是苏婉清跟在他后面,清楚地看到,他把没戴手套的手,飞快地揣进了羽绒服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显然是冻得不行。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像喝了一口加了糖的热姜汤,暖到了骨子里,却又有点想哭。
那天上学的路,他们走了很久,雪下得很大,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林逸辰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风,把她护在里面,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风雪里,却还是走得稳稳的。
走到半路,苏婉清看着他冻得不停搓手,实在忍不住了,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林逸辰回头看她:“怎么了?走不动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左手从手套里拿出来,伸到他面前,小声说:“我们一起戴吧,你的手也冻红了。”
林逸辰愣了一下,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了过去。
苏婉清把他的手,一起塞进了那只大大的毛线手套里。
他的手很大,暖暖的,带着点粗糙的茧子,是平时爬树、打球磨出来的,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了里面。
两个人的手,挤在一只手套里,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手上,传到她的心里,暖得她鼻尖都有点发酸。
林逸辰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眼神有点飘,不敢看她,只是攥着她的手,往前走,脚步都有点同手同脚了。
苏婉清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腾扑腾的。
谁都没说话,只是手牵着手,挤在一只手套里,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风雪落在他们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从那天起,整个冬天,他们上学放学的路上,都是这样。
林逸辰再也没骑过自行车,每天都陪着苏婉清走路,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捂着。
他的口袋,像个小小的暖炉,永远暖暖的,把她冰凉的手,捂得热烘烘的。
他总是嘴硬,一边攥着她的手,一边嫌弃地说:“你手怎么这么冰啊,跟冰块似的,捂都捂不热。”
可是手上的力道,却攥得很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缝隙都不留,生怕漏进去一点风。
苏婉清每次都低着头,偷偷地笑,不说话,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走在他身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知道,他嘴上嫌弃,心里却比谁都在意她冷不冷。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雪,学校提前放学,天阴沉沉的,黑得很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刮得呼呼响,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慌。
班里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苏婉清和林逸辰。苏婉清的爸爸妈妈要带晚自习,要很晚才下班,林逸辰的妈妈要开家长会,也来不了。
“走吧,小碗,我带你回家。”林逸辰背起书包,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缠在苏婉清的脖子上,把她的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围巾上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有淡淡的阳光的味道,闻着很安心。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风雪更大了,路上的雪积得很厚,没过了脚踝,走一步都很费劲。苏婉清穿着棉鞋,踩在雪地里,雪很快就灌进了鞋里,冰凉冰凉的,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林逸辰注意到了,停下脚步,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说:“上来,我背你。”
苏婉清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后背,小声说:“不用了,我能走,你背不动我的。”
“我背得动!”林逸辰回头看她,语气很笃定,“我力气可大了,上次我还把我们班的胖子都背动了,你比他轻多了,快上来!”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趴到了他的背上,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
林逸辰站起身,稳稳地背起了她,双手托着她的腿,往前走,脚步踩在雪地里,稳稳的,一点都不晃。
他的后背,小小的,却很结实,暖暖的,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苏婉清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敲小鼓一样,听得她脸颊发烫,把脸埋在了他的围巾里,不敢出声。
风雪很大,打在林逸辰的脸上,他的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结了霜,却还是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地,背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林逸辰,你累不累?放我下来吧,我能走。”苏婉清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听得见他有点喘了。
“不累。”林逸辰摇了摇头,语气很轻松,“背你有什么累的,我还能跑呢。”
说着,他还真的颠了颠,往前跑了两步,吓得苏婉清赶紧抱紧了他的脖子,尖叫了一声,然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逸辰也笑了,背着她,在雪地里跑了起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风在耳边吹过,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温柔的拥抱。
那天,他背着她,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走到家属院,把她背到二楼,放在家门口,放下她的时候,他的腿都软了,扶着墙,喘了半天,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累的。
苏婉清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谢谢你,林逸辰。”
林逸辰看着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喘着气说:“谢什么,我是哥哥,当然要照顾你。”
正好这时,林逸辰的妈妈回来了,看到他们俩,笑着说:“你们俩可算回来了,我正担心呢,辰辰,你把婉安全全送回来了,真棒。”
林逸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开门回了家。
苏婉清站在自家门口,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他的温度,手上,还留着他手心的触感,心里像揣了个暖炉,整个冬天,都不觉得冷了。
那个冬天,林逸辰还做了一件事。
他偷偷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每天不吃早饭,把妈妈给的早饭钱省下来,攒了一个多月,终于攒够了钱,跑到商场里,给苏婉清买了一双加绒的皮手套,里面是厚厚的羊羔毛,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还有一个小兔子的挂饰,跟她书包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他把手套藏在书包里,藏了好几天,都没敢送给她。
直到平安夜那天,学校里的小朋友都在互送苹果和贺卡,林逸辰趁着放学,教室里没人,把装着手套的盒子,偷偷塞进了苏婉清的兔子书包里,还有一张他画的贺卡,上面画着两个小朋友,手牵着手,在雪地里走,下面写着:小碗,平安夜快乐,以后冬天,你的手就不会冷了。
他塞完,就背着书包跑了,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脏跳得飞快,耳朵红得发烫。
苏婉清回到家,打开书包,看到那个粉色的盒子,打开一看,是那双软软的羊羔毛手套,还有那张贺卡,她拿着贺卡,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摸着上面的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人这么用心地给她准备礼物,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她的手冷不冷,疼不疼。
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刚刚好,暖暖的,软软的,小兔子的挂饰晃来晃去,可爱得不行。
那天晚上,她戴着这双手套,写完了两张大字,手一点都不冷,握笔都稳了很多。
她趴在书桌上,拿出自己的画本,画了一幅画,画着一个小男孩,在篮球场上打篮球,旁边放着一瓶绿豆冰,下面写着:林逸辰,谢谢你,祝你以后能拿很多很多总冠军。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幅画,偷偷塞进了林逸辰的书包里。
林逸辰到了学校,打开书包,看到这幅画,愣了半天,然后拿着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翘得老高,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连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眼,被老师点名批评了,都还是笑着的。
他把这幅画,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像藏起了一个最珍贵的宝藏。
那个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可是苏婉清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她有了暖暖的手套,有了会给她捂手的人,有了那个永远会把她护在身后的小男孩。
他的口袋,他的后背,他的手心,都是她整个冬天,最暖的暖炉。
檐角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门对门的两盏灯,依旧每天晚上,一起亮着,一起暗着。
他们的故事,也像这冬天的雪一样,慢慢落下,慢慢堆积,在彼此的心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再也抹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