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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褪去山林湿冷,越州城郊天高云淡。

      青雾林场连环骨铃凶案彻底结案的第三日,专案组总算得了短暂的喘息。
      后山古坛拆除、山村旧俗整治、陈年献祭旧案依法并案审理,沈岁的卷宗移交检察院,等待最终庭审判决。那些被埋在乱葬沟底数十年的无名骸骨,一一收敛安葬,立碑铭志,终于摆脱了永世沉埋、无人问津的宿命。

      水乡沉渊,荒林落铃。
      接连两桩扎根古老旧俗的连环凶案落幕,整座越州地界,难得褪去了连绵的阴煞与诡谲。

      支队大院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落下来,落在档案室整齐码放的案卷上。第四卷水乡诡祠、第五卷荒林灯祭,两本厚厚的封卷并排而立,黑色封皮沉默厚重,封存着两段跨越百年的黑暗往事。

      办公室里氛围松弛了不少。
      苏晚正整理物证归档清单,将青雾林场带回的骨铃、符文残片、泛黄手记逐一编号封存,玻璃标本柜里,那些沾染过罪恶的证物静静陈列,时刻提醒着所有人,人性深处的恶意永远不会消亡。

      老方泡了一杯热茶,靠在椅背上舒展筋骨,连日连夜跨区侦办大案,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总算能歇两天了,闭塞山村、封建陋习、私刑旧怨,这两卷案子熬得人头皮发麻。”

      林建军擦拭着配枪,神色依旧沉稳冷厉:“陋习易除,人心难改。只要还有贪婪、仇恨、愚昧藏在暗处,凶案就永远不会断。”

      话音刚落,办公座机骤然急促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短暂的平静。

      老方皱眉接起电话,原本松弛的神色,一点点凝重、紧绷,握着听筒的手指缓缓收紧。
      几秒后,他缓缓放下电话,抬头看向窗边的秦箐,语气沉得像结了霜。

      “秦队,市局加急指令。”

      秦箐原本正低头翻阅刑侦笔记,梳理上两桩案子的遗留疑点,闻言抬眸,清冷目光平静无波:“什么案子。”

      “越州以西,暮溪镇,百年古宅群落。”老方沉声开口,“昨夜凌晨,古镇核心区,沈氏古宅发生离奇命案,市局定性特大敏感凶案,点名我们重案组立刻赶往现场,全权侦办。”

      “暮溪镇?沈氏古宅?”苏晚抬头,微微诧异,“那地方是省内知名的明清古建保护区,世代望族聚居,民风温和,常年安稳,几乎从没出过恶性刑事案件,怎么会突然爆发大案?”

      “正因为从来太平,才更棘手。”老方拿出刚传真过来的初步案情简报,平铺在桌面,“沈氏是暮溪古镇的百年世家,古宅深院错落相连,高墙黛瓦,回廊幽深,世代传承刺绣古法,古镇大半人都靠着古绣、文旅、老宅营生,底蕴深厚,人脉繁杂。”

      “死者是沈氏本家的嫡女,沈清鸢,二十四岁,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后人,精通古法苏绣,也是古镇非遗刺绣的传承人。”

      林建军瞬间警觉:“死者身份特殊,世家老宅+非遗传人命案,舆论敏感度极高,封锁压力大。”

      “不止如此,死状极度诡异。”老方指尖点在简报的关键文字上,神色愈发凝重,“密室凶案,古宅独院,门窗从内部落锁,全屋无撬动痕迹,无外来闯入脚印。死者身着一身大红色古法绣花嫁衣,静静端坐于室内书桌,全身没有外伤、没有勒痕、没有毒剂残留。”

      “面色惨白,神情安详,如同熟睡,唯独全身皮肤之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绣纹,缠绕两侧figures脖颈、手臂、脊背,错综复杂,不能褪去,像是被人以针线,生生绣进皮肉之中。”

      “屋内整洁干净,无打斗,无挣扎,唯一的异样——书桌正中央,摆放着一副完成的暗红色绣幡, embroidered with 诡异缠枝纹样,针线发黑,染着淡淡的腥气。”

      红衣嫁衣、皮肉绣纹、密闭古宅、无死因离奇死亡。
      短短几行案情,瞬间拉起满屏的阴森与诡异,比起山林骨铃、水乡瓷骨,多了几分深宅大院的阴冷与缠绵。

      “又是无理性死因。”苏晚指尖微微发紧,“和江祀的瓷骨侵蚀、沈岁的恐惧冻毙,同样跳出常规法医鉴定范畴。”

      “不一样。”秦箐合上笔记,迈步走至桌前,目光落在简报上冰冷的文字描述,“水脉戾气是地脉阴怨,山林恐惧是心理与环境压迫,而这桩案子,核心围绕刺绣、嫁衣、古宅、绣纹,是深院闺阁里,被针线封存的隐秘。”

      暮溪古镇,沈氏古宅。
      明清遗留的豪门老宅,高墙锁院,回廊曲折,世代封闭的家族规矩,代代相传的古法刺绣,深宅之内,藏着外人永远无法窥探的秘辛。

      灯火照不到的深巷,院墙隔绝的人心,针线缠绕的宿命,嫁衣封存的诅咒。

      “还有更多细节。”老方继续念着简报内容。

      “沈氏古宅世代有一条不传外人的老宅禁忌:沈家女子,终身不穿红衣,不制嫁衣绣品,不碰暗红绣线。
      相传百年前,沈家初代绣娘,身着自制红衣嫁衣,在老宅绣楼自缢身亡,怨气不散,留下诅咒,凡沈家后人沾染红衣嫁衣,必遭绣魂缠身,不得善终。”

      “百年来,沈家严格恪守规矩,老宅之内,禁红、禁嫁衣、禁凶纹,代代约束,从未破戒。
      而死者沈清鸢,偏偏在昨夜,独自缝制完整套大红嫁衣,穿戴整齐,端坐密室,离奇殒命。”

      禁忌破戒,红衣加身,绣纹入肉,古宅索命。

      古老诅咒撞上真实命案,瞬间让整桩案子蒙上层层迷信诡谲的面纱。

      “案发时间在凌晨三点左右。”
      “老宅下人深夜巡院,发现绣楼小院大门紧闭,呼喊无人应答,翻墙入院后,发现卧房房门内锁,破门而入,才发现死者遗体。”

      “当地派出所、分局刑侦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初步勘查完全无解。法医现场勘验,排查机械性窒息、锐器伤、钝器伤、毒杀、药物谋害,全部排除。”

      “体表完好,器官无病变,生理机能瞬间停滞,查不到任何致死原因。唯有皮下诡异黑绣纹,无法解释,无法采样,像是天生长在血肉里。”

      古镇人心惶惶,沈家宗族封锁消息,流言飞速蔓延。
      百年绣楼诅咒、红衣厉鬼索命、绣魂缠杀的说法一夜之间传遍古镇,游客锐减,本地居民闭门不出,沈家本家更是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遇不测。

      “市局压力极大。”老方沉声道,“文旅古镇、非遗世家、豪门秘案,一旦管控不当,极易引发大范围恐慌与舆论风波。要求我们立刻出发,封锁现场,独立勘查,严查他杀线索,破除诅咒谣言,限期破案。”

      秦箐拿起桌上的外勤外套,黑色风衣利落干练,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寒意。
      “全员集结,携带微量物证检测、皮肤组织采样、纺织物痕迹、密室现场勘查全套设备,立刻前往暮溪镇。”

      “路线规划。”林建军立刻拿出地图,“暮溪古镇在越州西侧,车程一小时,古宅片区巷道狭窄,车马难行,老旧建筑密集,木质结构居多,暗道、夹墙、暗格极多,地形复杂,极易藏人、藏线索。”

      “深院老宅,世代家族,最怕抱团隐瞒。”老方提醒,“沈氏宗族庞大,族人众多,家规森严,对内护短,对外排外,想要撬开他们的嘴,难度不小。百年家族的秘闻、旧怨、宅斗、隐秘往事,都会成为破案阻碍。”

      苏晚将检验设备箱扣紧:“刺绣、丝线、染料、绣品残留物、老旧布料,我会重点排查。古法绣线多掺杂植物毒材、矿物原料,很多古老染料自带慢性毒素,或许这就是诡异死因的突破口。”

      分工敲定,全员即刻行动。

      黑色刑侦越野车驶出支队大门,朝着暮溪古镇疾驰而去。

      窗外风景缓缓变换,脱离了水乡河道与深山密林,一路向西,青砖黛瓦的古建筑渐渐多了起来。
      越州繁华市井被抛在身后,白墙黑瓦的古镇连绵铺开,流水穿镇,石桥纵横,古朴宁静,看似岁月静好,却在昨夜,沾染了一袭红衣血色。

      两小时后,车辆驶入暮溪镇地界。

      刚进入古镇范围,就能明显感受到压抑诡异的氛围。
      往日热闹的古街冷冷清清,沿街商铺大半关门落锁,青石板街道空旷无人,巷口老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惶恐,一看到警车驶过,立刻闭口散开。

      空气中,隐约飘着一缕淡淡的绣线霉湿气,以及一丝若abeam的冷香。

      古镇中心,整片沈氏古宅群落被警戒线全面封锁。
      高高的青砖院墙连绵起伏,飞檐翘角老旧斑驳,朱漆大门肃穆沉冷,门口站满执勤民警,严防无关人员靠近。

      沈家宗族的长辈、管家、老宅下人全部守在门外,面色沉重,眉眼之间藏着恐惧与悲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闪躲。

      一名穿着制服的分局队长快步迎上,神色疲惫又焦灼。

      “秦队,辛苦了,终于等到你们来了。”
      “现场完全保留原样,绣楼小院单独封锁,没人乱动一物,死者遗体还维持着发现时的姿态,只做了基础拍照记录,等待你们专业勘验。”

      秦箐微微颔首:“介绍核心人员,沈家嫡系、管家、贴身侍女、当晚值守下人,全部单独管控,分开问话,避免串供。”

      “已经安排了。”分局队长点头,“死者沈清鸢,性格安静,常年独居绣楼小院,潜心刺绣,深居简出,人际关系简单,很少与人结怨。父母常年在外经商,老宅只有宗族长辈、管家、佣人居住。”

      “当晚最后见过死者的人是谁?”

      “贴身侍女。”对方立刻回道,“昨晚八点,侍女送夜宵进小院,沈清鸢一切正常,正在伏案刺绣,情绪平稳,没有异常。之后她锁上小院院门离开,再没人进入绣楼,直到凌晨下人巡院发现出事。”

      独处小院、深夜闭门、独自缝制红衣嫁衣。
      一切行为,都反常到极致。

      一行人穿过层层回廊、雕花门洞,踏入沈氏古宅最深处——绣楼。

      青石板路微凉,两侧院墙高耸,隔绝风声与日光,院落幽深静谧。
      院中种着大片老旧海棠,枝叶萧瑟,落满地枯叶,一栋两层木质绣楼伫立在院落中央,木窗雕花精致,却透着常年不见人烟的阴冷。

      案发的卧房在绣楼二层。

      木质房门紧闭,老旧铜锁从内部反锁,完好无损。
      技术队小心翼翼拆锁开门,一股阴冷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丝线的淡味与极淡的血腥味。

      房间之内,古色古香。
      雕花拔步床、红木书桌、绣架、绸缎锦盒,摆放整齐,一尘不染。
      没有打斗,没有凌乱,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书桌后方的梨花木座椅上,一道红衣人影静静端坐。

      女子身形纤细,黑发松松挽起,一身正红古法嫁衣贴身而穿,锦缎绣面精致繁复,金线缠枝,暗纹流云,是纯手工缝制的顶级古法绣品。

      她双目轻闭,面容白皙恬静,嘴角浅浅平和,睡着了一般安详。
      可只要目光下移,便会遍体生寒。

      脖颈两侧、手腕、小臂、锁骨之下,一条条细密漆黑的纹路纵横交错,如同无形针线,密密麻麻绣在皮肉之下,扭曲缠绕,蔓延至衣料遮盖的脊背与腰腹。

      暗红嫁衣,皮肉黑绣,密室孤影,古宅亡魂。

      秦箐缓步走入房间,目光冷静扫过每一处角落。
      书桌正中央,那幅诡异的暗红绣幡平铺展开,绣线发黑,纹样扭曲,针脚细密紧凑,每一针都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窗外无风,院内寂静。
      整座沈氏古宅,仿佛被一张无形的针线大网牢牢罩住。

      古宅绣魂,红衣秘杀。
      深院已闭,绣纹噬人,百年诅咒之下,藏起的是针线裹藏的杀意,还是家族掩埋的滔天旧罪?

      木门开合的轻响沉缓消散,卧房阴冷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丝线霉味、老旧木料腐气,还有一缕极淡、若有若无的胭脂冷香。

      光线被高耸院墙与雕花木窗阻隔,室内半明半暗,昏沉的光影落在端坐的红衣女子身上,嫁衣的正红在阴暗中透着死寂,和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形成刺目的反差。

      苏晚第一时间带上乳胶手套,拿出便携勘验箱,缓步靠近遗体,俯身细致观察。

      沈清鸢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轻叠放在腹前,姿态规整,仿佛是精心整理过后,静静等候死亡降临。嫁衣用料是沈家世代留存的顶级杭绸,针脚细密匀整,刺绣繁复华丽,流云缠枝、暗纹鸾鸟,皆是暮溪沈氏独有的古法绣艺。

      可再精致的绣品,也压不住皮肉之下蔓延开的诡异黑纹。

      那些纹路蜿蜒交错,细如发丝,层层叠叠攀附在颈侧、锁骨、腕间,深浅不一,暗沉如墨,不是外力涂抹,不是纹身,是扎根皮下、与肌理共生的诡异印记,摸上去凹凸起伏,触感冰凉发硬。

      “太反常了。”苏晚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遗体,眼底满是凝重,“无机械性损伤,无窒息痕迹,无锐器钝器创口,口鼻干净,指甲完整,没有挣扎划痕,周身衣物完好无损,连发丝都整齐不乱。”

      “初步排查常规毒理,皮肤无红肿、无腐蚀、无中毒色斑,口鼻无异常分泌物,排除剧毒、腐蚀性毒物、迷药类急性谋害。”

      林建军沿着墙面缓慢巡查,指尖摩挲老旧木框、窗沿插销:“典型密室现场。木窗闩内部卡死,无撬动痕迹,窗纸完整,没有破洞;房门老式铜锁内扣,锁芯完好,不存在外力技术开锁,院墙高耸,院内无攀爬痕迹,外人根本无法悄无声息进出。”

      老方站在卧房门口,目光扫过整座院落格局。
      绣楼小院独立封闭,四面青砖墙围合,仅有一道院门连通主宅,院墙顶端铺设碎瓦,防攀爬、防翻越,夜里院门落锁,整座小院便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囚笼。

      “完美密室,安静赴死,红衣嫁衣,皮下绣纹。”老方低声复盘,“和前两卷案子一样,凶手完全跳出常规作案逻辑,利用家族禁忌、老宅传说制造诡异表象,用无法解释的手段杀人。”

      秦箐缓步走到书桌前,目光落于那幅平铺的暗红绣幡上。

      幡面布料粗糙暗沉,不是上等锦缎,而是老旧粗麻,上面绣满扭曲缠绕的黑红纹样,没有花鸟山水,没有吉祥纹路,全是盘结的死结、断裂的丝线、交错的针影,针线密实紧凑,每一针都扎得极深,透着一股偏执、阴戾的戾气。

      绣幡边角,还沾着细小的暗红 residue,干涸发硬,肉眼看是陈旧血色。

      “这不是装饰绣品。”秦箐指尖轻轻拂过绣面纹路,“是沈家老宅传说里的引魂绣幡,旧时用来安煞、镇怨、封存亡魂,属于禁绣范畴,沈家家规明令禁止缝制、留存。”

      沈氏祖训三禁:禁红衣,禁嫁衣,禁邪绣。
      沈清鸢身为沈家嫡系传人,从小熟读家规,恪守祖训,精通古法刺绣,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禁忌。
      可她不仅亲手缝制了全套大红嫁衣,还连夜完成这幅违禁引魂绣幡,主动破掉百年老宅的三条铁律。

      是被迫所为?还是刻意为之?

      “查当晚行踪轨迹。”秦箐转头看向随行的分局民警,“贴身侍女、巡院佣人、沈家管家、宗族长辈,逐一隔离问话,分开笔录,杜绝串供。重点查三件事。”

      “第一,近一月,沈清鸢的情绪变化、人际往来、有无陌生人接触、是否与人结怨。
      第二,沈家百年诅咒、初代绣娘自缢的完整往事,一字不漏挖出来。
      第三,老宅绣楼、历代绣娘、禁绣秘闻,所有被刻意隐瞒的家族旧事。”

      指令清晰利落,层层切中核心。
      民警立刻应声离去,老宅之内,问话、排查、管控同步展开。

      卧房内,苏晚拿出微光检测仪与微量采样棉签,小心翼翼在嫁衣领口、绣幡边缘、桌面绣架处提取残留纤维与微量物质。

      “嫁衣是全新缝制,布料、丝线都是近期裁剪加工,针线全部出自一人之手,针脚习惯、走线方式,和沈清鸢日常刺绣作品完全一致。”
      “可以确定,这套红衣嫁衣,是她亲手一针一线,连夜赶制完成。”

      也就是说,这身索命红衣,是她亲手为自己缝制的。

      “皮下黑纹我采集了表层皮肤微样本,回去化验成分。”苏晚皱眉,“触感不像色素沉淀,更像是某种慢性侵蚀物质,顺着毛孔渗入肌理,长期缓慢蔓延,会持续透支生机、侵蚀脏腑。”

      慢性侵蚀,缓慢夺命。
      不是瞬间暴毙,是日积月累,一点点被绣纹蚕食生命力,最后在极致安静中脏器骤停,悄然死亡。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死者神情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她的死亡,是漫长折磨后的彻底落幕。

      秦箐弯腰,看向桌下地面。
      红木书桌下方,散落着几根断裂的黑红色绣线,线头粗糙,沾染浅淡腥气,和绣幡用料完全一致。一旁的绣架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绣图,图样被刻意剪开撕碎,只剩残缺边角,隐约能看见半枚红衣女子的轮廓。

      “死前在销毁绣品。”秦箐低声判断,“她一边缝制禁忌嫁衣与引魂幡,一边毁掉自己过往的绣作,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掩盖什么。”

      幽深的回廊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色长衫、面容苍老的老者,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缓步走来,脊背佝偻,鬓发全白,眉眼布满褶皱,神色悲戚又紧绷,周身带着大家族长辈的沉郁威严。

      “这是沈家现任族长,沈崇山。”民警低声介绍。

      沈崇山走到门口,没有踏入卧房,只是远远望着端坐的红衣遗体,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剧痛,随即被冰冷的麻木覆盖。

      “小鸢……还是逃不掉。”

      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一开口,便默认了诅咒的存在。

      “沈族长,初代绣娘自缢、红衣诅咒的传说,麻烦如实告知。”秦箐直面他,语气平静无波澜,不被鬼神传说裹挟,只追寻事实。

      沈崇山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老旧的木门在风里微微吱呀作响,像是老宅深埋百年的叹息。

      “百年前,民国初年。”

      “沈家初代顶尖绣娘,名唤沈晚织,天赋绝世,绣艺冠绝江南。那时沈家还未立下禁规,绣娘可制嫁衣、绣红纹,远近世家的婚嫁嫁衣,大半出自沈氏绣楼。”

      “沈晚织自幼被困深宅,一生依附家族,无法自主婚嫁。后来她与外乡一名书生相恋,私定终身,想要逃离暮溪古宅,远离世代绣娘的牢笼。”

      “沈家宗族极力反对,以家规、族规、家族颜面为由,强行拆散二人,囚禁沈晚织,毁掉婚约,逼迫她一辈子留守老宅,终生做沈家的绣制工具。”

      绝望之下,沈晚织闭门不出,耗时三月,亲手缝制了一身血色红衣嫁衣,在霜降之夜,独自登上绣楼二层,以绣线缠颈,自缢而亡。

      临死前,她以指尖鲜血为墨,在绣楼墙壁绣下满墙黑纹诅咒,立下血誓:
      沈家世代女子,困于深宅,缚于针线,囚于宿命,凡着红衣、制嫁衣者,必遭绣纹噬骨,魂锁绣楼,永世不得脱身。

      自那之后,怪事频发。

      沈家接连两代绣娘,莫名染怪病而亡,皮肤浮现诡异黑纹,死状凄惨;老宅深夜常有针线响动、女子低泣;绣楼常年阴冷,生人不敢久留。

      宗族恐慌之下,紧急立下三禁铁规:禁红衣、禁嫁衣、禁邪绣,封存沈晚织所有绣品,封闭当年自缢的阁楼,代代约束后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百年以来,规矩森严,沈家女子安分守己,不碰红绣,不涉禁忌,诅咒从未现世。

      直到沈清鸢破戒。

      “我们都劝过她。”沈崇山声音发颤,“这孩子性子孤僻,心思重,从小就痴迷古法绣谱,偷偷翻看老宅封存的旧绣典,对初代绣娘沈晚织的过往格外在意。我们发现后,严加禁止,封存旧书,锁起禁绣纹样,可她……始终放不下。”

      “近一个月,她愈发反常,闭门不出,拒绝见人,整日待在绣楼,昼夜刺绣。我们只当她潜心钻研非遗绣艺,万万没想到,她会偷偷缝制红衣嫁衣,触碰百年诅咒。”

      “你觉得,是诅咒杀人?”秦箐追问。

      沈崇山抬头,眼底满是无力与恐惧:“百年祖训绝非空穴来风,绣楼阴气重,晚织的怨气困在此地百年,如今禁忌被破,绣魂出世,索命复仇,都是定数。”

      “世上无鬼神。”秦箐语气冷定,“所谓绣魂诅咒,不过是家族掩盖罪恶、束缚后人的借口。百年前逼死绣娘的是宗族,如今夺走沈清鸢性命的,是人,是藏在深宅里的恶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苏晚的呼喊。

      “秦队,你过来看看!”

      秦箐立刻转身回卧房,苏晚指着遗体后颈衣领处,指尖压住一处细微的针孔痕迹。
      位置隐蔽,被黑发与衣领遮挡,不仔细查验根本无法发现,针孔细小深邃,周围肌肤泛着暗沉的青黑色。

      “不止皮下绣纹。”苏晚神色凝重,“她后颈、后腰、手肘内侧,共有七处隐秘针孔,全部细小隐蔽,长期反复刺入,像是被人用特制细针,定期注入某种液体。”

      “慢性毒素,无色无味,不致命却能慢慢侵蚀肌理,搭配特殊植物染料、绣线粉末,渗入皮肤,形成类似绣纹的黑色印记,长期累积,最终导致脏器衰竭、静默死亡。”

      诅咒是假,毒杀是真。
      红衣是表,针毒是里。
      古宅秘闻为外衣,精密的慢性谋害,才是这起密室命案的真相。

      林建军眸光一沉:“定期注射、长期投毒、精准把控剂量,熟知人体肌理、古法毒材、沈家作息,凶手一定是老宅内部人员,长期潜伏,近距离接触死者。”

      范围瞬间缩小。
      沈家本家、老宅佣人、近身侍从、宗族内部人员,凶手就藏在这群人之中。

      老方脸色沉下来:“深宅大家族,宅斗积怨、遗产纷争、非遗传承争夺、宗族权力纠葛,随便哪一样,都能滋生杀人动机。沈清鸢是唯一嫡系后人,她一死,沈家继承权、非遗名头、古宅文旅产业,都会重新洗牌。”

      利益纠葛,陈年旧怨,宿命枷锁,密室毒杀。
      层层迷雾交织在这座百年绣楼之中。

      秦箐望向窗外,阴沉的天压得很低,古宅巷道幽深曲折,一排排青砖高墙隔绝天光,将所有阴暗与秘密牢牢锁在院内。

      “封存整座绣楼,全面搜查。”
      “查找特制毒针、违禁染料、慢性毒材、旧绣谱、沈晚织遗留遗物。”
      “严控沈家所有内部人员,逐一排查不在场证明,重点排查有机会近身、长期接触沈清鸢的人。”

      “另外,查沈清鸢的身世、过往、人际关系,查沈家近十年的产业纷争、宗族矛盾。”

      话音落下,一阵细碎的针线摩挲声,忽然隐隐从绣楼顶层的封闭阁楼传来。
      沙沙——
      细细密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穿针引线,静静刺绣。

      那处阁楼,正是百年前初代绣娘沈晚织自缢的禁地,常年落锁,无人靠近。

      死寂的古宅里,针线声缓缓回荡。
      下一场杀戮,已然在尘封的禁地之中,悄然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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