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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浓雾在 ...


  •   浓雾在沟壑间翻涌流动,将那道黑影的轮廓揉得朦胧扭曲。
      白灯笼悬在枯树枝头,纸壁单薄,内里没有烛火,却兀自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白微光,光晕稀薄冰冷,落在地面,连杂草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死人般的灰白。

      那人一动不动立在土坡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成串的骨铃。
      铃铛材质各不相同,有兽骨,有朽骨,大小参差,纹路陈旧,每一次摇晃碰撞,发出的声响都沙哑破碎,带着腐朽的空响,和刘老根家中那枚断裂祭铃,是一模一样的质感。

      林建军瞬间抬手按住腰间配枪,脚步轻缓下压,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冲上前控制目标。
      秦箐抬手拦住他,指尖微微下压,示意蛰伏观望。

      夜色密林,地形复杂,对方身处乱葬沟对岸,中间隔着深沟与湿滑陡坡,贸然行动容易被逼入死角。更重要的是,此人明知警方已经介入,依旧深夜独守古坛、摇铃挂灯,要么是穷凶极恶有恃无恐,要么,是早已麻木,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

      白雾缓缓散开一缕,那人的侧脸隐约露了出来。

      不是壮年凶徒,竟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年。
      面色苍白近乎无血色,眉眼清瘦,唇色寡淡,长发松散垂落肩头,身上灰布衣洗得发白,沾满山林泥土与草屑,整个人像是常年困在这片深山里,不见日光。

      他眼神空洞,目光垂落,静静望着乱葬沟幽深的沟底,似在凝望,又似在悼念,手中骨铃摇晃的节奏,缓慢而执拗,一遍又一遍,回荡整片山林。

      “不是村民。”林建军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低,“溪下、落溪、林场周边几个村子,我早年走访过,没有这号年轻人。”

      秦箐眸光沉凝,手电余光扫过沟边地面。
      乱葬沟边缘的泥土有新鲜踩踏痕迹,深浅错落,不止一人;沟沿乱石被人为挪动过,掩盖了部分脚印;古坛石阶上,留有浅浅的指尖抓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绝望攀爬。

      “失踪的七岁小女孩,大概率就在附近。”秦箐低声判断,“凶手刻意在此停留,不是单纯装神弄鬼,是在完成一场未结束的灯祭仪式。”

      百年灯祭,点灯、摇铃、设坛、献祭,缺一不可。
      如今祭铃断裂,守坛人惨死,制铃人暴毙,引路人重伤失踪,仪式被迫中断,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正在独自补全所有破碎的祭典流程。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停下摇晃骨铃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直直穿过茫茫白雾,落在秦箐与林建军藏身的树丛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早就知道,暗处一直有人窥探。

      四目相隔浓雾遥遥相对。

      风吹过树梢,白灯笼轻轻晃动,青白冷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

      “你们来了。”

      少年开口,声音很轻,沙哑干涩,像是常年不与人说话,声带生涩,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完全不像寻常年轻人。

      林建军身形一凛,正要现身,秦箐已然迈步走出树丛。
      强光手电调至弱光,握在身侧,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只有刑侦人员一贯的冷静克制。

      “你是谁?为什么深夜在古坛摇铃挂灯。”

      少年垂落手中骨铃,串绳老旧腐朽,数枚白骨铃铛垂在身侧,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我在还债。”

      “还债?”
      “山里欠的债,灯祭欠的债,村子欠的债,总要有人,一点点还清。”
      他缓缓转身,正视二人,眼底翻起一层极淡的悲戚,“他们杀了该杀的人,我只是收回本该偿还的命。”

      直白,坦荡,不加掩饰。
      坦然承认自己与连环命案有关,没有丝毫躲闪,仿佛杀戮于他而言,只是一场理所应当的清算。

      “张茂、刘老根,还有落溪村受伤的姐妹,都是你做的?”秦箐追问。

      少年轻轻摇头:“刘老根是禁忌的看守者,亲手打磨骨铃,定下规则,锁死山里的冤魂,他该偿命。张茂守着古坛乱葬沟,帮村子掩藏秘密,默许一切罪孽,也逃不掉。”

      “那对姐妹呢?”

      “引路灯不该由无辜孩子来扛。”少年目光掠过漆黑的乱葬沟,“上代人的恶,不该代代传承,我留了姐姐一命,只是断了她们世代引路的宿命,带走妹妹,是不想她再落入这片山林的牢笼。”

      字字落下,寒意彻骨。

      他不是无差别施暴的疯子,而是带着极致执念的复仇者,精准清算当年参与、默许、维系灯祭黑暗规则的人,对纯粹无辜者,反而留有一丝底线。

      “几十年前,这片山林,到底发生过什么?”秦箐抓住关键,“村民闭口不谈的禁忌,灯祭掩盖的罪孽,是什么?”

      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指尖死死攥紧骨铃串绳,指节泛白。
      浓雾在沟壑间流转,沟底吹来阴冷的风,裹挟着腐朽泥土的味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孩童啼哭,微弱又缥缈,转瞬即逝。

      “下去看看吧。”

      他侧身,让出通往乱葬沟陡坡的小路,目光平静,“所有秘密,所有罪孽,所有被埋在灯祭之下的冤魂,都在沟底。”

      林建军立刻警觉:“别靠近,沟壑地形凶险,极易设伏。”

      “我不会动手。”少年轻声道,“我要等的,不是警察,是这场延续百年的荒唐祭典,彻底落幕。”

      秦箐权衡片刻,沉声道:“林建军,守住上方路口,封锁整片古坛区域,联系老方调集当地警力,包围山林出入口,防止逃窜。我下去。”

      “秦队,太冒险。”

      “真相在沟底,错过今夜,线索会彻底被山林抹去。”
      秦箐迈步走向陡坡,脚下湿滑的泥土混杂腐烂落叶,陡峭湿滑,杂草丛生。她稳住重心,手电光束牢牢锁住下方沟壑,一步步缓慢下行。

      陡坡曲折向下,越靠近沟底,阴气越重。
      四周堆满废弃朽木、破碎石碑、腐烂棺木残片,层层叠叠的荒土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无名尸骨。地面散落着生锈的铜铃、残破的白纸灯笼碎片、发霉的供品残渣,全是历年灯祭遗留的祭祀杂物。

      行至沟底中央,一块平整的黑色巨石突兀出现。
      石面粗糙,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深浅交错,被长年湿气侵蚀,发黑发霉,正是荒林灯祭最隐秘的镇魂石,只在深夜后坛仪式启用,外人从不知晓。

      而巨石前方,地面被新鲜泥土翻新过,一方低矮的土坑赫然出现在眼前。

      土坑边缘摆放着整齐的枯草、野菊,还有一枚小巧精致、打磨圆润的孩童骨铃,铃身雪白,纹路细腻,和刘老根制作的祭铃纹路完全一致。

      坑内铺着干净的粗布,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里面,正是失踪的七岁小女孩。

      女孩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只是脸色苍白,陷入深度睡眠一般,没有捆绑,没有束缚,周身干净,没有受伤痕迹。一旁放着温水、干粮、薄毯,显然被人妥善照料,并无虐待。

      “我不会伤害她。”
      少年不知何时也走下陡坡,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落在小女孩身上,“我只是不想她像我一样,被困在山里,一辈子被灯祭的规矩捆绑,一辈子活在陈年罪孽的阴影里。”

      秦箐收起戒备,缓缓靠近土坑,确认女孩生命体征平稳,只是被药物轻度催眠,暂无危险。
      她抬眼看向少年:“你是谁?和这件事,和当年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少年缓缓抬起手,撩开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脖颈处一道浅淡的陈旧疤痕,形状狭长,像是早年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我叫沈岁。”
      “二十年前,我出生在落溪村,我的母亲,是上一代灯祭的引路女。”

      夜风骤然变冷,白雾疯狂翻涌。
      一段被整片山林、所有村落联手掩埋的血腥往事,终于要在这片埋骨沟底,缓缓揭开。

      二十年前,霜降,荒林灯祭。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山林暴雪封山,地脉阴冷躁动,传闻山灵大怒,需要献上最纯净的活人祭品,才能平息山林灾祸,保全村落平安。

      世代沿袭的旧俗,一旦遇到大灾大乱,便会撕下祈福的伪装,露出嗜血的獠牙。
      以往的年份,只会以牲畜、旧物、残骨为祭,可那一年,村里长老、灯祭筹备者、护林员联手定下规矩——以引路女献祭,血祭镇山。

      引路女,世代负责进山引灯,命格至阴,最合山林阴煞,是最完美的祭品。

      沈岁的母亲,便是那一届的引路女。
      她温顺本分,恪守祭俗一辈子,最终却被自己守护一生的村落、规矩、旧俗背叛,被活生生推入乱葬沟,捆绑在镇魂石前,以骨铃锁魂,断气献祭。

      而那时,尚在襁褓中的沈岁,也被判定为灾星子嗣,本该一同掩埋灭口。
      是一名心善的老人偷偷将他藏进深山,靠着山林野物、破旧山屋存活,隔绝村落,不见人烟,才侥幸活了下来。

      “刘老根,亲手打磨了献祭用的锁魂骨铃。”
      沈岁的声音轻轻发颤,压抑着二十年的刻骨恨意。
      “张茂,当晚把守乱葬沟,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被活活冻死、吓死,封锁消息,掩埋痕迹。村里所有长辈,全都知情,全都默许,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换来了村落一年的安稳。”

      “事后,他们篡改村史,抹去献祭记录,对外只说引路女意外失足坠沟身亡。世代传承的灯祭,从此多了一条隐秘铁规:灾年需献祭引路人,秘而不宣,永世封存。”

      秦箐沉默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水乡祀脉以血脉束缚人命,山林灯祭以旧俗掩盖杀戮,世间阴暗殊途同归,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邪祟,而是抱团作恶的人心。

      “我在深山长大,看着他们年年点灯、岁岁摇铃,用我母亲的性命换来安稳,一边享受禁忌带来的庇护,一边刻意遗忘罪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沈岁眼底漫上血色,“我看着刘老根一辈子打磨祭铃,造出一枚枚锁魂的凶器;看着张茂死守山坛,掩藏沟底的尸骨与罪恶;看着引路人家代代相传,随时准备成为下一个祭品。”

      “我等了二十年,等到灯祭重启,等到霜降来临,回来清算。”

      断其铃,毁其规,诛其恶,破其俗。
      他的复仇,精准又偏执,只杀当年的作恶者、规则制定者、罪孽默许者,不滥杀无辜,却以暴制暴,以罪抵罪。

      “你明知杀人犯法。”秦箐开口。
      “律法管得了现世的人,管不了埋在沟底的冤魂。”沈岁苦笑,“二十年,我没有走出山林,没有踏入俗世,我早就不属于律法管辖的人间,只属于这片被罪孽浸透的荒林。”

      风吹过镇魂石,符文在青白灯光下明暗交错。
      沟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老方带领大批民警与联防队员赶到,封锁古坛所有出入口,层层合围,整片青雾林场后山,再无逃脱之路。

      沈岁抬头,望向沟顶密集的手电光束,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轻轻抱起土坑里熟睡的小女孩。
      “我跟你们走。”
      “但我有一个请求。”

      “讲。”

      “审判结束之后,拆掉古坛,砸毁镇魂石,销毁所有祭铃、引魂灯,彻底废除荒林灯祭。
      不要再让下一代人,被愚昧的旧俗困住,不要再让沟底的悲剧,重来一次。”

      这是复仇者最后的夙愿,也是整片山林解脱的唯一出路。

      沉沉脚步声从沟顶铺落而下,无数手电光束刺破浓雾,斜斜切进乱葬沟底。冰冷的白光落满黑石镇魂台、残破荒坟与散落的祭器,将这片常年隐匿在山野阴影里的罪恶之地,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沈岁抱着熟睡的小女孩,脊背单薄却挺直,没有半分逃窜的念头。孩童呼吸匀净,脸颊带着浅浅的睡红,完全不知自己方才身处连环凶案的漩涡中心,更不知这片埋骨深沟里,封存着怎样一段染血的往事。

      林建军顺着陡坡快步下行,腰间警械绷紧,却没有立刻上前铐制,目光先落在女孩身上,确认安然无恙,才转向沈岁,神色沉肃。

      上方,老方站在沟沿,指挥警力分层布控,封住所有山道、密林岔口与后山退路,杜绝任何村民暗中阻挠、包庇闹事的可能。山村宗族抱团护短、掩盖旧事的陋习,他见得太多,今夜必须杜绝一切变数。

      “二十年隐忍,以杀戮清算旧怨,你早就想好结局了。”秦箐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块刻满阴纹的镇魂黑石上。

      石缝里嵌着干涸的暗褐色痕迹,年代久远,被湿气沤得发黑,不用化验也能猜到,是多年前献祭留下的血迹。

      沈岁低头,轻轻拢了拢小女孩身上的薄毯,动作轻柔,和他接连制造两起诡异命案、震慑整片村落的冷酷模样判若两人。

      “我从没想过全身而退。”
      他嗓音轻哑,裹挟着沟底阴冷的风,“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等到霜降灯祭重启,亲手了结当年所有参与献祭、默许恶行的人。刘老根、张茂,只是开始,也是最该死的两个。”

      “当年的献祭,具体经过,一字不漏说清楚。”秦箐拿出随身笔录本,指尖捏着钢笔,纸面冰凉。

      沈岁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沟壑深处层层叠叠的荒土坟包,那些无碑无铭的孤坟里,不止埋着流民、过客,还埋着历届灾年里,被悄悄献祭的祭品。

      二十年前的深秋,比今年更冷。
      连绵半月的山崩、山洪、野兽袭村,山林异象频发,庄稼绝收,村民人心惶惶。村里辈分最高的三位长老联合灯祭筹备会,闭门三日定下铁规:山灵震怒,需以纯阴命格的引路女献祭,用血祭稳固地脉,换取村落存续。

      沈岁的母亲,苏阿禾,是当年世代承袭的引路女。
      性情温顺,一生依附灯祭而生,每年霜降准时进山引路、布置灯阵、侍奉山坛,敬畏旧俗,从不反抗。她从没想过,自己恪守一生的规矩,最后会变成索命的屠刀。

      “他们骗了我母亲。”沈岁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长老说,只是一场特殊的安魂仪式,需要她独自留在后坛乱葬沟守夜,献祭牲畜,便可平息山怒。我母亲信了,连夜收拾祭物,孤身走进深山。”

      等到踏入乱葬沟的那一刻,谎言才彻底撕碎。

      张茂带着林场护林队封锁沟顶所有退路,断绝一切求救可能;刘老根亲手打造特制锁魂骨铃,用符文封印,捆缚在献祭者手脚,据说能锁死魂魄,永世镇压在山林之下;全村人默契封口,家家户户闭门熄灯,装作一无所知,任由一场活人献祭在深山悄然上演。

      “深秋寒夜,沟底寒风刺骨,湿气浸骨。”
      “他们把我母亲绑在镇魂石上,不给食物,不给衣物,任由低温、恐惧、绝望一点点耗尽生机。骨铃悬在她头顶,日夜摇晃,铃声扰神,放大心底的恐惧,直至神经崩溃,心力竭尽,在极致的惊恐与严寒里死去。”

      这也就解释了两名死者统一的诡异死状。
      无外伤、无中毒、无器质性病变,极致恐惧叠加长期低温侵蚀,神经与心肺在强烈应激下骤然衰竭,是这片山村旧俗里,最残忍、最隐蔽的杀人方式。

      “她不是冻死的,是被生生吓碎了活下去的念想。”沈岁闭了闭眼,“临死前,她在黑石上刻下划痕,想留下证据,最后被发现,硬生生磨平。事后,全村统一口径,对外宣称引路女失足坠沟意外身亡,草草埋在沟底最偏僻的角落,连一块墓碑都不肯给。”

      尚在襁褓的沈岁,本是献祭的附带祭品。
      长老判定他是引路女遗孤,命格至阴,留着会常年招惹山煞,打算悄悄埋入乱葬沟,永绝后患。是村里一名常年守山的孤寡老人于心不忍,趁着夜色把他偷偷抱走,藏进深山废弃的猎户小屋,与世隔绝,靠野果、山兽、山泉勉强存活。

      那名老人,也是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懵懂的孩子,诉说灯祭背后的血腥,诉说村落的冷漠与背叛,诉说母亲惨死的每一个细节。仇恨,就这样一点点扎根,在孤寂阴冷的深山里,疯长了二十年。

      “老人去世前,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我,还给了我一本手写手记,记录着历届灯祭隐藏的献祭往事、参与人员、掩盖罪行的全过程。”沈岁轻声道,“也是他教我辨认山林禁忌、骨铃制作、灯祭符文,教我如何利用山村人的迷信与恐惧,完成复仇。”

      老方听到这里,面色愈发凝重:“也就是说,荒林灯祭百年以来,不止二十年前这一桩活人献祭?”

      “不止。”沈岁缓缓点头,“每逢大灾、瘟疫、山难,村落就会重启血祭,孤儿、孤女、外来流民、命格特殊的村里人,都会被悄悄选为祭品。前坛祈福,后坛杀人,明面是民俗,暗处是屠刀。”

      所有被掩埋的命案、失踪人口、深山悬案,全都被冠以“山灵降罪”“误入禁地”的说辞掩盖,代代隐瞒,层层包庇,久而久之,连年轻一辈都默认了山林邪祟的传说,无人深究真相。

      苏晚从县医院匆匆赶来,踩着湿滑的陡坡走入沟底,手里拿着初步检测报告,神色严肃:
      “昏迷的落溪村姐姐,身体检测无任何毒素残留,生理指标正常,精神层面严重创伤,长期被山村鬼神传说潜移默化恐吓,极易产生强烈幻觉。她口中的白灯笼、骨头异动、群铃乱响,一部分是人为布置,一部分是极致恐惧催生的心理幻象。”

      “断裂骨铃上的褐色污渍,化验结果确认——陈旧性人血,年份吻合二十年前的献祭事件。”

      证据闭环。
      行凶手法、作案动机、陈年旧案、物证线索,全部严丝合缝。

      秦箐低头看向沉睡的小女孩:“你带走她,是怕下一代引路后人,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落溪村三家引路世家,世代绑定灯祭,生来就被贴上祭品备选的标签。”沈岁轻轻抚摸女孩柔软的发顶,“当年我母亲无路可逃,如今我至少能护住一个孩子。我不要她学引灯、学祭俗、守规矩,我只要她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永远远离这片吃人的山林。”

      这份偏执的温柔,藏在血腥的复仇之下,可悲又刺眼。

      林建军拿出手铐,走到沈岁面前:“你的复仇动机值得同情,陈年旧案里村落罪孽确凿,但法理之下,杀人偿命,私刑从来不算正义。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现在正式对你执行逮捕。”

      沈岁没有反抗,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孩平稳放在铺好的软毯上,确保她安稳熟睡,随后主动伸出双手,任由冰凉的金属手铐扣住腕骨。

      手铐锁紧的那一刻,他轻声开口:“我认罪,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求你们,查清楚历届献祭旧案,挖出沟底所有无名尸骨,还给那些冤魂一个公道。”

      “旧案会彻查,罪恶会清算,被掩盖的真相,不会永远埋在泥土里。”秦箐沉声回应。

      警员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小女孩,安排专人看护,送往医院做全面体检与心理疏导,后续联系民政部门,妥善安置,彻底脱离山村封闭环境。

      夜色渐深,浓雾渐渐稀薄。
      乱葬沟底的搜查工作全面展开,技术队顺着黑石镇魂台周边挖掘取证,陆续挖出残缺的旧骨、生锈的祭器、刻着符文的残片,还有多具年代久远、无碑无名的残缺骸骨。

      一件件物证被密封封存,一段段被封存的黑暗历史,逐一重见天日。

      溪下村、落溪村、林场周边村落被同步管控,警方连夜入户走访,突击审问村内老一辈长老、原灯祭筹备组成员,突破心理防线。

      面对铁证如山、沈岁的供述、沟底挖出的骸骨与献祭遗物,原本抱团隐瞒的村民防线彻底崩塌。

      有人怯懦坦白,当年亲眼见过深夜抬棺入沟;有人含泪承认,知晓献祭真相却不敢反抗;有人愧疚忏悔,一辈子被旧俗裹挟,眼睁睁看着罪恶发生,沦为冷漠的帮凶。

      天亮时分,第一缕晨光刺破山林浓雾。
      腐朽的白灯笼被尽数收缴销毁,后山古坛拉起警戒线,全镇发布通告,永久废除荒林灯祭一切封建祭祀活动,拆除违规山坛、祭祀石碑、邪俗符文,全面整治山村封建陋习。

      当年参与策划献祭的在世长老、包庇隐瞒的村干部、默许恶行的村落核心人员,全部被依法传唤审讯,追究刑事责任与渎职责任。依附灯祭诞生的隐秘规矩、宗族私刑、封闭管控,被彻底瓦解。

      县医院内,重伤昏迷的落溪村姐姐缓缓苏醒。
      褪去山村鬼神传说的心理枷锁,在警方与心理医生的疏导下,她慢慢说出当晚真相:
      树林里的白灯是人为悬挂,铃铛是人为摇晃,密林里的诡异声响都是刻意布置的假象。她亲眼看见沈岁站在林间,没有伤人,只是冷漠看着她们,是自己常年被山林禁忌恐吓,过度恐慌才失足跌落重伤。

      她清楚知晓引路世家的宿命,从小被长辈灌输“山灵需献祭”的扭曲观念,内心早已深埋恐惧,这才成为凶手仪式复仇里,最容易击溃的一环。

      白昼降临,青雾林场的白雾消散殆尽。
      压抑了百年的山林阴霾,随着连环凶案告破、旧俗罪恶曝光,一点点散去。

      专案组临时驻地,案卷铺满整张长桌。
      苏晚整理完全部物证化验报告,长长舒了一口气:“人为制造的鬼神,代代相传的恐惧,闭塞山村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山灵邪祟,是人心里的愚昧与恶。”

      老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翻看连夜审讯的笔录:“宗族抱团、旧俗绑架、集体沉默,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命,却被包装成顺应天意的祭祀,一代代洗脑,太荒唐,也太残忍。”

      林建军望着窗外清明的山林,语气冷硬:“沈岁的遭遇值得悲悯,但以杀止杀永远不是正途。那些作恶的老人、冷漠的村民会被法律审判,而他犯下的命案,也必须接受律法裁决。情理有尺,法理无边,功过不能相抵。”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窗边的秦箐身上。

      她翻开黑色封皮的刑侦笔记,第五卷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线索、推演、证词与现场记录。笔尖落下,在章节末尾,缓缓写下总结结语。

      荒林灯祭,以安灵为名,行杀戮之实。
      旧俗为笼,人心为刃,深山埋骨,众口掩罪。
      仇恨滋生复仇,愚昧催生恶行,藏在山野浓雾里的罪恶,终会被晨光剖开,被律法清算。
      世间无山灵索命,唯有执念难平,人心难测。

      水乡瓷骨封怨,荒林骨铃落尘。
      两卷连环旧俗凶案,一为祀脉宿命,一为山野陋习,截然不同的黑暗,却同源而生——都是借古老传说束缚人性,借集体冷漠纵容罪恶。

      秦箐合上笔记,指尖轻轻摩挲封面。

      江南水脉的枷锁已断,青雾山林的旧俗已亡,可这片土地上,散落各处的偏僻村落、隐秘古寨、失传旧典里,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扭曲禁忌,还有多少被尘封的陈年血案,还有多少等待爆发的执念与仇恨。

      风吹开窗沿,带来山野清晨的清新凉意。

      这一桩荒林灯祭连环杀人案,全面侦查终结,证据链完整,口供详实,旧案并案处理,受害者逐一昭雪,腐朽旧俗彻底根除。

      但秦箐很清楚,平静只是短暂的。

      刑侦之路永远没有终点,黑暗永远藏在光明的缝隙里。
      下一座城,下一片山林,下一段尘封的秘闻,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等待着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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