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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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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越州刑侦支队的玻璃窗,深秋的风卷着零落梧桐叶拍打着窗沿,凉意透过玻璃缝隙渗进室内。
水乡诡祠一案彻底结案的第七日,整座越州城彻底褪去了霜降前后连绵不散的白雾与阴寒。三河交汇的内河碧波平缓,往日萦绕水畔的阴冷戾气荡然无存,菱湖古村重新对外开放,破损的石桥被修缮一新,曾经人人谈之色变的沉水古祠,被彻底封禁拆除,只剩一片平整空地,埋掉了八百年的血腥旧俗。
专案组的忙碌渐渐落定,堆叠如山的案卷逐一归档,封存进阴暗的档案库房,标签上鲜红的「特殊悬案·已办结」字样,压下了江南祀脉绵延数代的黑暗。
办公室里难得有了片刻松弛。
苏晚整理完最后一份物证归档清单,揉了揉酸涩的眉眼,端起早已凉透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飘向桌角那份特殊的鉴定报告。
是江祀的身体检测与精神评估报告。
白纸黑字写得清晰刺骨:长期以本命瓷骨饲煞、血脉持续性被阴怨侵蚀,五脏六腑不可逆损伤,气血衰败,脏器功能永久弱化,伴随慢性寒症与神经损耗,终生无法根治;精神层面长期背负宗族宿命、罪案枷锁与地脉戾气侵扰,存在持续性抑郁与躯体化创伤,意识时常伴随低温幻觉,余生需长期药物□□、静养调理,绝无可能恢复常人体魄。
没有死刑,没有无期极刑。
法庭结合他数十年暗中制衡暗祀、主动终结千年水脉凶俗、完整供述全部罪案、协助警方捣毁跨市走私链条与包庇网络、为上百名无名沉河冤魂昭雪、以自身本源封印全域水怨的重大立功表现,数罪并罚,酌情从轻量刑。
最终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送往指定重症监区服刑,配备专属医护跟进慢性病与旧伤养护,隔绝阴冷潮湿环境,规避一切可能诱发旧疾的条件。
那个一生被宿命捆死、以罪人之身扛下整片江南黑暗的末代祀主,最终没有葬身寒江,没有归于浊水,只是被囚于一方方寸牢笼,在常年病痛与寂静里,消磨往后岁月。
“说到底,还是造化弄人。”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
老方刚送走检察院的对接人员,推门走进办公室,听见这话,只是沉沉摇头:“情理归情理,法理归法理。他手上实实在在沾着人命,私刑越界、纵容罪案、维系非法暗祀链条这么多年,犯错就要买单,功过权衡,已经是律法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林建军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色冷硬依旧:“十五年,足够他好好反省一辈子。往后江南再无归潮,无暗祀,无祭水陋习,他用半生代价换来了一地安宁,也用半生罪孽锁死了自己的结局,公平得很。”
三人说着,同时看向靠窗的位置。
秦箐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静静立在落地窗前。
一身简约的深色外勤制服,衣摆还沾着郊外返程的浅淡尘土,乌黑长发束成利落高马尾,侧脸线条冷冽干净,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她手里攥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刑侦笔记,第四卷「水乡诡祠」的页码已经彻底封笔,留白的扉页干净空旷,正等待着下一段罪案的落笔。
越州水怨已平,旧祀落尘,罪恶伏法。
但就像她结案那天说过的那句话——水怨可封,人心的阴暗永远不会消散。
城市的阴暗角落,山野的偏僻荒境,闭塞村落的扭曲旧俗,欲望催生的恶意、执念催生的凶煞、贪婪喂养的罪案,从来不会因为一桩悬案的落幕就彻底绝迹。
平静永远只是暂时的,风雨里的下一场谜局,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滋生。
“秦队,城郊林县那边刚发来协同协查函。”
一名年轻警员敲开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神色严肃,快步走到秦箐面前递了过去。
“林县?”老方微微挑眉,“那地方地处越州西南荒山林区,山路难走,村落零散,常年闭塞,平日里很少出大案,怎么突然发加急协查?”
秦箐抬手接过文件,指尖翻开纸页,清冷的目光快速扫过文字内容,神色缓缓沉了下来。
林县,青雾林场,靠山连片的老旧村落群,地域广袤,山林茂密,常年被山间薄雾笼罩,本地世代流传着一种古老又诡异的山野祭俗——秋末灯祭,摇铃安山。
传闻深山密林里藏着山灵,秋冬阴气盛行,山林易生邪祟,惊扰村民、啃食家畜,甚至掳走落单行人。每一年霜降过后、入冬之前,林县各个村落便会联合举办荒林灯祭,入夜后入山,挂引魂灯,摇骨铃,摆山祭供品,以民俗仪式安抚山林阴物,祈求一冬平安。
这习俗流传百年,偏安山野,不涉闹市,不扰律法,多年来都被归类为地方小众旧俗,只要不涉及人命、不触犯法律,相关部门一直都是默许放任。
但就在近一周,林县青雾林场周边,接连出事。
第一起,三日之前,林场护林员夜间巡山失联,全村搜救一夜,最终在深山灯祭旧坛下方的乱葬沟旁,找到人完整遗体,死因诡异,无外伤、无中毒、无机械性窒息,浑身冰冷僵硬,面色青灰,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是骤然遭遇极致惊吓,生生吓死。
第二起,两日之前,山下村落一名参与筹备灯祭的中老年村民,深夜在家中离奇暴毙,死状与护林员高度相似,门窗从内部反锁,密室环境,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来闯入痕迹,唯有窗台摆放着一枚老旧惨白的兽骨铃铛,铃舌断裂,染着浅淡褐红污渍。
第三起,就在今早,进山采集山货的一对姐弟,孩童当场失踪,姐姐重伤昏迷倒在林间小路,被路人发现紧急送医,全程意识模糊,反复呓语:
“林子里有灯……白灯笼飘在树上……铃铛响……骨头在动……”
短短三日,三起离奇凶案,一死一重伤一失踪,死状统一、氛围诡异,全部围绕「荒林灯祭」「山林旧俗」「骨铃」展开。
当地派出所初步勘查,排除常规凶杀、抢劫、仇杀、意外事故,法医尸检找不到合理致死病因,诡异氛围快速在林县各个村落蔓延,村民人心惶惶,人人闭门不出,原本即将按期举办的年度荒林灯祭,在恐慌之下被迫暂停。
地方警力有限,面对连环诡异凶案无从下手,民俗氛围浓厚,村民闭口不谈灯祭禁忌,证词遮遮掩掩,层层隐瞒,案件陷入死局,只能向上申请,请求越州重案专案组跨区协同侦办。
“荒林灯祭,骨铃,深山旧坛,密室暴毙,无理性死因……”
秦箐低声念出关键线索,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眼底寒意渐浓。
又是旧俗。
又是扎根土地、流传百年的隐秘禁忌。
又是藏在民俗外壳之下,难以用常规刑侦逻辑拆解的黑暗。
苏晚瞬间绷紧神经:“又是这种依托古老习俗滋生的凶案?和之前的水祀案,套路有点像?”
“不完全一样。”秦箐淡淡开口,“归潮祀脉是人为掌控、刻意作恶、宗族闭环的系统性犯罪,而林县灯祭,更偏向山野闭塞环境里,禁忌、传说、集体恐惧、隐秘私怨交织在一起的无规则凶案。”
“死状一致,密室、诡异死因、特殊信物骨铃,大概率不是随机意外,是连环作案,有规律,有仪式感。”林建军沉声分析,“凶手利用当地灯祭传说制造恐慌,借民俗掩盖杀人手法,迷惑视线。”
老方皱紧眉头:“青雾林场那片林子我早年去过一次,整片原始山林连绵几十里,树密雾重,信号薄弱,小路错综复杂,还有不少早年战乱遗留的荒山乱葬岗、废弃山坛,地形极其复杂,藏人、藏物、藏罪都太容易了。”
闭塞山村+诡异旧俗+连环离奇命案+封闭复杂地形。
每一个关键词,都在预示着这起新案件的棘手与凶险。
“什么时候出发?”苏晚收拾起桌上的化验记录本,已经下意识进入办案状态。
“立刻。”
秦箐合上协查函,将文件夹进刑侦笔记的夹层里,动作干脆利落。
“收拾装备,带齐现场勘查、尸检辅助、痕迹检验、生理监测全套设备,驱车前往林县青雾林场。路途较远,山路难行,傍晚之前抵达当地派出所对接案情,连夜进山初步踏勘现场。”
简单利落的指令,没有半分犹豫。
水乡的案子尘埃落定不过七日,专案组短暂的喘息时光彻底结束。
黑色封面的刑侦笔记翻开全新的空白一页,秦箐提笔,笔尖落于纸页顶端,落下工整冷冽的字迹——
旧祀沉渊落幕,山林凶铃再起。
江南水网的阴霾散尽,西南荒林的浓雾,正缓缓张开漆黑的獠牙。
深秋的晚风穿过走廊,卷起一页案卷边角,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铅灰色云层堆叠在远山之上,像是即将笼罩整片山林的无边阴霾。
一辆印有刑侦支队标识的越野车缓缓驶出支队大院,向着西南方向的林县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市井,过渡到城郊荒野,再往后,高楼楼宇彻底消失,入目连绵起伏的暗沉山林,树木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山间薄雾缓缓升腾,朦胧笼罩整片大地。
越州的烟火气越来越远,阴冷、闭塞、压抑的山野气息,一点点包裹而来。
车上几人各司其职。
苏晚低头翻阅林县发来的全部基础资料,包括村落分布、灯祭习俗起源、近十年山林意外记录、三名受害者的身份背景信息,快速梳理人脉关系。
林建军对照地图标注案发现场位置,规划进山路线,排查出入口与逃生路径。
老方联系当地派出所所长,远程对接初步走访笔录、村民反应、禁忌传闻,收集隐藏信息。
秦箐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密林,神色沉静。
资料里简单记载着荒林灯祭的起源。
百年前,林县深山爆发过山洪与野兽灾祸,死伤无数,山中尸骨遍野,阴气聚集。当地先民为安抚山野亡魂、镇压山林邪祟,创立灯祭仪式,每到秋末入冬,以白纸灯笼、兽骨铃铛、山野供品为祭,入夜入山,绕行古坛,摇铃引魂,点灯安灵,祈求山林安宁,护佑村落平安。
数百年来,规矩代代相传,灯祭有严苛禁忌:
入夜不入深林,祭铃不可断,白灯不挂活树,古坛不可乱闯,乱葬沟不可靠近,外人不得随意触碰祭器骨铃。
条条禁忌,条条限制,像是一层无形枷锁,锁住山林,也锁住村落里藏着的秘密。
而这一次连环命案里,断裂的骨铃、树上悬挂的白灯笼、被闯入的旧坛乱葬沟,全部精准踩碎了灯祭流传百年的所有禁忌。
刻意破禁,刻意亵渎,刻意以民俗仪式制造死亡。
这绝非简单的巧合,是凶手清晰、刻意、带有强烈报复或献祭意味的行凶标记。
“三名受害者,我简单看了背景。”
苏晚抬起头,神色凝重开口:
“第一名死者,护林员,常年驻守青雾林场,负责山林巡逻、管控进山人员、看守老旧山坛,是最熟悉灯祭禁忌、最了解深山格局的人。
第二名死者,村里灯祭筹备组的老人,每年全权负责灯祭器具准备、骨铃打磨、灯笼缝制、祭坛布置,是整个村落里,最懂祭俗规矩的核心人物。
第三名受害者姐妹,世代居住山脚下,家里祖辈都是负责进山引路、协助灯祭游行的人家,算是灯祭仪式的边缘传承者。”
“全部都和荒林灯祭,有着直接关联。”林建军瞬间抓住核心,“针对性极强,不是无差别杀人,是精准猎杀,专门挑选参与、掌控、传承灯祭习俗的人下手。”
老方面色沉下来:“这么说来,凶手极度仇视这套山野旧俗?或是当年被灯祭、被村落、被山林禁忌伤害过,心怀怨恨,现在借着灯祭临近,开始复仇清算?”
线索渐渐收拢,迷雾初显轮廓,但更多的疑问,还深埋在浓雾山林之下。
为何死者全部无外伤、无常规致死原因?
密室暴毙的手法到底是什么?
断裂骨铃上的褐色污渍,是人血还是别的东西?
失踪的孩童被藏去了深山何处?
山林里飘荡的白灯笼、摇晃的骨铃异响,是人为布置,还是村落传闻里,真正存在的诡异之物?
车子驶入林县地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道路两旁人烟稀少,村落房屋低矮老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边看不见行人,偶有几声犬吠,很快又陷入死寂。山间大雾愈发浓重,白茫茫雾气裹着寒意贴在车窗上,视线被压缩到极短,整片区域压抑得令人心口发闷。
远远望去,连绵深山漆黑一片,林间隐约能看见零星飘忽的微弱白点,像是随风晃动的白纸灯笼,在雾色里若隐若现,诡异又瘆人。
当地派出所早已在路口等候。
一名肤色黝黑、满脸疲惫的中年民警快步迎上来,握手时掌心冰凉,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被连日的凶案与恐慌折磨得彻夜难眠。
“秦队,辛苦了,一路奔波。”
王所长语气沉重,脸上满是无奈,“你们可算来了,这几天山里山里不太平,村里人心彻底散了,谣言满天飞,都说冲撞了山灵,灯祭触怒了山林邪祟,谁沾着祭俗,谁就要没命。”
“说说具体情况,隐瞒的、传闻的、村民不肯说的禁忌,全部如实告知。”秦箐语气平静。
王所长叹了口气,点头引路:“先去所里,我把所有笔录、尸检初步报告、现场照片、村民私下流传的禁忌传闻,全部整理好给你们。还有,出事的三处现场,我们全程封锁,没有破坏任何痕迹,就等你们专案组过来勘查。”
一行人走进老旧的派出所小院,昏黄的路灯在浓雾里摇晃,光影斑驳,风吹过院外的老树,枝叶沙沙作响,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细碎的铃铛轻响。
叮——
叮——
声音极轻,若有若无,混杂在风声里,稍不留意就会忽略。
苏晚耳朵一动,瞬间警觉:“你们听见了吗?铃铛声?”
王所长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压低声音:“别听,别在意。
这几天夜里,山边经常会飘来这种骨铃响,山里人都说,是旧坛的祭铃碎了,亡魂在摇铃,勾人魂魄……越是靠近山林,听得越清楚。”
风吹雾涌,那细碎阴冷的铃铛声,又轻轻响了一声。
荒林已暗,骨铃低语。
阴冷的山风穿院而过,细碎的骨铃余响慢慢消散在茫茫雾色里,可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却牢牢缠在每个人的脊背之上。
王所长抬手关掉小院半敞的铁门,厚重的铁皮门哐当落锁,像是要隔绝山林深处蔓延而来的阴气与不详。楼道灯光昏黄老旧,墙壁斑驳泛黄,墙角爬着潮湿的青苔,一走进去,扑面而来的便是山村长久散不去的湿冷霉味。
会议室狭小简陋,一张长条木桌摆放在中央,桌面上堆满了散乱的案卷、现场照片、手绘地形图,还有几个密封证物袋,静静躺在角落。
“坐。”
王所长拉过几把木椅,神色凝重地拉开抽屉,将一叠厚厚的资料全部推到众人面前。
“三天三条人命,事情闹得太大,再压下去只会更乱。我先从最早的案子说起,一点不漏,包括村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旧事。”
秦箐微微颔首,指尖翻开最上方的现场卷宗,目光沉静锐利。老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林建军靠在墙边,目光警惕地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山雾,苏晚则第一时间拿起密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断裂的兽骨铃铛。
骨质泛着死白,表层布满常年风化的裂纹,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是常年人手摩挲留下的痕迹。铃舌从中折断,断面粗糙,边缘凝结着一块块暗沉的褐红色污渍,干涸发硬,在昏暗灯光下看着触目惊心。
“这枚骨铃,是第二名死者刘老根家中提取的关键证物。”王所长低声开口,“刘老根是溪下村的老人,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一辈子灯祭器具,村里近几十年所有的祭铃、白纸引魂灯、山坛供器,全出自他手。”
“他是整个青雾山林片区,唯一还会古法打磨兽骨、炼制祭铃的人。村里规矩,灯祭所用骨铃,必须用深山兽骨阴干、符文刻纹、月下浸泡山泉水制成,一年只做七枚,对应山林七处古坛,缺一不可。”
苏晚捏着证物袋轻轻端详:“骨材年代久远,不是近期取材,污渍初步看疑似血渍,具体是人血还是兽血,需要带回支队化验。铃舌人为暴力折断,不是自然老化断裂。”
“就是人为掰断的。”王所长语气发沉,“村民都说,祭铃断,山怒起,是大凶之兆。灯祭的第一条铁律,便是祭铃完整,不可损毁,一旦骨铃碎裂,就等于主动撕碎和山灵的契约,会被山林阴祟缠上索命。”
秦箐指尖点了点第一张死者现场照片。
照片拍摄于深山乱葬沟边缘,荒草齐膝,泥土潮湿发黑,四周散落着腐烂的朽木与残缺的旧瓷碎片。死者尸体平直躺在泥地中央,四肢舒展,没有挣扎蜷缩的姿态,面容扭曲僵硬,双眼圆睁,瞳孔缩成一点,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之中。
浑身衣衫完整,无撕扯、无利器伤口、无勒痕、无中毒斑点,一切外力致死的痕迹全部消失,只剩通体冰冷的尸身,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生气。
“第一位死者,张茂,五十四岁,青雾林场在编护林员。”
王所长缓缓叙述案发经过:
“三天前夜里十点,他按惯例进山夜巡,林场规定霜降后夜间必须巡查山坛周边,防止外人乱闯、破坏祭物。监控拍到他独自走进后山卡口,之后信号彻底消失,对讲机无人应答。”
“当晚全村青壮年、派出所民警联合进山搜救,整整找了五个小时,最后在旧山坛下方的乱葬沟旁发现了他。法医当场初步勘验,尸僵完全形成,体温极低,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全身无任何致命伤,心肺无衰竭病变,排除心梗、脑梗类突发疾病。”
“唯一的异常,就是死者体表温度远低于正常尸体降温速度,像是长时间待在极寒环境里,可当晚气温平稳,没有寒潮,山林夜温也在零上,根本不可能冻成这样。”
无外伤、无疾病、无中毒、无窒息,骤然惊恐死亡,低温尸身。
四种反常点,层层叠加,彻底跳出常规刑侦案件的范畴。
林建军皱紧眉:“猝死?极度惊吓引发的神经源性休克,短时间内心脏骤停,快速死亡?”
“我们最先怀疑的就是这个。”王所长苦笑摇头,“可尸检做了基础解剖,心脏完好,血管无爆裂,神经系统无急性损伤,根本撑不起惊吓猝死的结论。简单说,这个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活生生吓死、冻毙,医学上完全解释不通。”
屋内气氛骤然压抑。
苏晚指尖划过照片里乱葬沟的环境:“青雾林场的旧山坛,具体来历是什么?乱葬沟又是什么地方?”
“都是百年旧物。”
王所长深吸一口气,说起了这片山林藏了百年的隐秘。
“荒林灯祭最早设立时,为了镇压山洪灾亡的流民尸骨,就在深山修建了主坛,坛下深挖沟壑,统一掩埋无主尸骸,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沟。几百年来,山里夭折的孩童、孤苦无依的老人、意外亡于山林的过路人,都会被悄悄埋在这里,是整片山林阴气最重的地方。”
“灯祭仪式有严格划分,活人祭祀祈福走前坛,安抚亡魂、镇压阴煞,永远只会在深夜无人的后坛乱葬沟进行,寻常村民一辈子都不会靠近那里,护林员也是只巡逻外围,绝不会踏足沟底。”
“张茂偏偏死在了乱葬沟正中央。”秦箐一语点破关键,“刻意闯入禁忌之地,违背世代规矩。”
“没错。”王所长点头,“我们询问过林场老员工,张茂为人谨慎胆小,恪守所有山林规矩,从不越界半步,绝不会无缘无故走进乱葬沟。那晚他主动深入禁地,要么是受人引诱,要么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不得不过去。”
第二起案件,紧随其后。
两日之前,深夜凌晨,溪下村,刘老根独居小院。
房屋独门独院,院墙高大,木质门窗,睡前老人习惯从内部插死门栓、锁死窗扣,是完全密闭的密室环境。第二天清晨邻居上门送菜,敲门无人应答,翻墙入院才发现人已经死在堂屋地面。
现场完好无损,门窗锁扣完整,无撬动痕迹,院墙无攀爬脚印,院内无外来脚印,整座院子,是完美的封闭密室。
唯一的异样,就是堂屋窗台,端正摆放着那枚断裂的白骨铃铛。
“刘老根一辈子守着灯祭规矩,比谁都忌讳断铃、破禁。”
“当晚邻里没人听见动静,没有呼救,没有打斗,屋子安安静静,等发现时,人已经全身冰冷,死状和护林员张茂一模一样,瞳孔紧缩,面容惊恐,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老方快速记录:“两名死者,都是规则的坚守者,熟悉禁忌、敬畏旧俗,却先后打破忌讳,一入禁地,一遇断铃,最后以同一种诡异方式死亡。”
“还不止。”
王所长拿出第三份案卷,指尖微微发颤。
“今早九点,山下落溪村,一对姐妹进山采山菌。姐姐十六岁,妹妹七岁,两家都是世代引路人家,每年灯祭开启,负责带领队伍进山、沿路摆放引路灯笼,算是祭俗里最基础的执行者。”
“山路是她们走了十几年的熟路,不可能迷路。目击者说,当时山林雾特别大,远远看见树林上方飘着好几盏白色灯笼,悬在树梢,无风自动,铃铛声密密麻麻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姐姐突然发疯一样推着妹妹往密林深处跑,随后一声惨叫,目击者立刻报警。”
“我们赶到时,姐姐倒在小路中央,头部撞击石块,重度脑震荡,昏迷不醒。七岁的小妹妹凭空消失,整片山林搜了大半日,找不到一点脚印、衣物、血迹,就像凭空被山林吞了进去。”
昏迷的姐姐,是目前唯一的生还者,也是唯一可能见过凶手、见过诡异景象的证人。
“伤者现在在哪?”秦箐抬眼问道。
“县人民医院重症观察室,一直昏迷,偶尔短暂清醒,只会重复几句疯话。”王所长回道,“医生检查,身体没有中毒,没有外伤,就是精神彻底崩溃,像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惊吓,不敢回忆山林里发生的事。”
三条线索,三类受害人,三层灯祭习俗的掌控者与传承者。
护林员——山林禁忌的看守者
制铃老人——祭俗器具的缔造者
引路姐妹——灯祭仪式的执行者
环环相扣,层层针对,凶手的目标清晰到可怕。
秦箐合上案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逻辑脉络在脑海里快速梳理成型:
“第一,排除随机作案,连环报复性杀人,针对性极强,仇恨源头直指荒林灯祭本身。
第二,密室杀人、无痕迹致死、诡异低温、极致惊吓致死,凶手熟练利用本地民俗传说制造心理恐惧,精通地形、禁忌、村落人际关系。
第三,骨铃、白灯笼、乱葬沟、后山古坛,全部是灯祭核心符号,既是行凶标记,也是凶手的复仇图腾。
第四,失踪幼女大概率还活着,凶手暂时没有撕票意图,掳走孩童,大概率和接下来的灯祭仪式有关。”
字字精准,直击核心。
王所长一脸佩服,又满心焦灼:“我们也猜到是报复,可村里所有人都靠着这套旧俗活了一辈子,老一辈抱团死守秘密,问什么都不说,要么摇头装傻,要么一口咬定是山灵降罪,鬼神作祟,根本没法正常走访问话。”
“越是刻意隐瞒,越说明当年有隐情。”秦箐语气冷冽,“闭塞村落、封闭旧俗、世代捆绑,往往会掩盖陈年罪恶。百年灯祭的背后,绝不是简单的安灵祈福,一定藏着被刻意掩埋的人命与罪孽。”
苏晚将骨铃证物收好,抬头开口:“我申请立刻去县医院,对昏迷的姐姐进行身体检查与物证采样,同步记录她的呓语内容,尝试唤醒问话,寻找突破口。”
“我带人现在去两处命案现场、乱葬沟旧坛做全面痕迹勘查,封锁整片后山密林,排查隐藏出入口与藏匿点。”林建军即刻请命。
老方合上笔记本:“我留下来,联合当地民警,分片走访村落,从年轻人、外嫁妇女、独居老人这类容易突破口的人群入手,暗中调查几十年前的旧事,查灯祭过往有没有出过意外、命案、献祭事件。”
分工明确,行动迅速。
专案组多年搭档,默契早已刻入骨子里,面对诡异连环凶案,没有慌乱,没有被鬼神传闻干扰,依旧以刑侦逻辑为根基,多点并行,撕开迷雾。
“我去夜探旧山坛与乱葬沟。”
秦箐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勤外套,黑色刑侦笔记揣入内袋,眼底覆着一层浅淡寒色。
“案发核心禁地,阴气最重、禁忌最深,也是凶手作案的核心区域。深夜雾浓,最容易露出破绽,我亲自去。”
王所长脸色大变,连忙劝阻:“秦队,不行!夜里的后山太危险了,雾大迷路,地势复杂,再加之上接连出事,山里邪性得很,要不等到天亮再去?”
“凶手不会等天亮。”秦箐淡淡道,“灯祭将近,他的仪式不会停下,今夜,很有可能会出现第四起凶案。夜巡禁地,才是拦截罪案的最佳时机。”
话音落下,窗外的铃铛声,再一次幽幽响起。
叮……叮……
这一次的声音更近,更清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风声杂音,而是实实在在、连绵不断的骨铃摇晃声,从后山深山的方向,悠悠荡荡飘来,阴冷又诡谲,像是有人站在浓雾深处,不断摇晃着破碎的兽骨铃铛。
整间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窗外,浓稠的白雾遮蔽了一切视野,山林漆黑如墨,看不见人影,看不见灯火,只有那阴冷的铃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听……又来了……”王所长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每晚入夜,只要雾一浓,后山的骨铃就会自己响,村里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灯都不敢开……”
“不是铃铛自己响。”
秦箐抓起强光手电,指尖按下开关,雪白的光束刺破室内昏暗。
“是人。
有人藏在深山里,夜夜摇铃,制造恐慌,操控整片村落的恐惧,以此掌控所有人的心理。”
她推门而出,深秋的冷雾瞬间扑面而来,打湿鬓角碎发。
“林建军,带上装备,跟我进山。即刻出发。”
……
夜色彻底吞噬山林,青雾笼罩千里密林。
两道手电筒光束,在茫茫白雾中缓缓前行,劈开厚重的黑暗。山路泥泞湿滑,杂草丛生,两旁古树参天,枝桠扭曲交错,像是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枯瘦鬼手。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空气越是冰冷潮湿。
荒草被夜露打湿,沾湿裤脚,泥土混杂着腐朽落叶的腥气,弥漫在鼻尖。远处连绵的山林轮廓模糊不清,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的雾、漆黑的树,以及不断从前方飘荡而来的骨铃轻响。
叮……叮……
节奏缓慢,规律均匀,不紧不慢,像是引路,又像是招魂。
“声音来源固定,就在旧山坛方向。”林建军压低声音,脚步放轻,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树林,“沿途树干上,发现人为捆绑的白色麻绳,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引路标记。”
秦箐手电光束扫过树干,果然,一棵棵老树干上,都缠绕着细细的白绳,在浓雾里若隐若现,顺着山路一路延伸,直指深山腹地。
“灯祭引魂绳。”秦箐冷声开口,“传说里用来牵引亡魂走向祭坛的绳索,如今,被凶手用来指引活人走向死亡禁地。”
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面杂草渐渐稀疏,一片被人为清理过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残破的青石古坛静静伫立在密林中央,石砖风化碎裂,刻满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坛面布满青苔与裂痕,四周散落着腐烂的供盘、朽坏的竹制灯笼骨架。
这就是荒林灯祭的前坛,用来祈福祭山的明面祭坛。
而古坛后方,一道深黑的沟壑蜿蜒向下,杂草荒芜,阴气翻涌,隐隐能闻到一股腐朽尸骨的沉闷气味——乱葬沟,两名死者丧命的终极禁地。
骨铃声,就在乱葬沟的对岸,清晰传来。
秦箐抬手压低手电光束,避免强光暴露位置,二人俯身压低身形,借着树木掩护,缓缓靠近沟壑边缘。
雾色翻涌间,一道单薄的黑影,静静立在乱葬沟对面的土坡之上。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灰布旧衣,身形清瘦,手中高高举着一串白骨铃铛,指尖缓缓拨动,一声声阴冷铃响,不断扩散在寂静山林。
树梢之上,几盏惨白的纸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无火自燃,幽幽泛着青白冷光,悬浮在沉沉夜色里,诡异到极致。
荒林深雾,断铃摇响,白灯悬树,古坛藏凶。
幕后之人,终于现身于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