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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球场 徐詺诸第一 ...

  •   徐詺诸第一次注意到余盼姌,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升旗仪式上。

      九月的天还不肯退凉,早晨的太阳已经有些辣了。全校学生在操场上站成方方正正的队列,初一的新生在最右边,二班在三班旁边,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三个格子。他站在二班队伍的最后一排,因为个子在班里算高的。三班的后面几排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他只要微微侧一下脸,就能看见那边整整齐齐站着的女生。

      升旗仪式很无聊。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然后念一堆上个学期的表彰名单。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没有目的地往前飘,飘过前面同学的后脑勺,飘过旗杆顶上那面还没升起来的国旗,飘到三班那边——

      然后停住了。

      三班倒数第四排靠左,站着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女生。头发扎得很低,马尾垂在肩膀后面,侧刘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睛看前方,表情认真又有点放空——就是那种“我在听但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的表情。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立刻把脸别过去了,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过了几秒他悄悄转回去——她已经把头转正了,还是在看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看见她耳朵尖有一点红。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依次带回。两个班的队伍在楼梯□□汇,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余光里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是她。她就在他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跟着三班的队伍往上走。她走路不快,步子小小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

      他看了那个马尾很久。

      后来他发现,一旦你注意过一个人,你就会一直看见她。

      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好像学校突然变小了,走到哪儿都能碰见。早读之前她在走廊背书,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三班队伍的后间偏右,下午吃完晚饭从篮球场旁边的跑道走过——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条跑道,直到看见她从那里经过,才意识到原来那条路一直存在。

      而且她也会看他。

      这件事他不是一下子就确定的。最开始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可能只是在看别的东西,可能只是凑巧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可能她的目光只是路过他,而不是停留在他身上。

      但次数多了,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在看他。

      楼梯间,他往上走,她往下走,中间隔着很多人。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就一眼,然后两个人都把头低了下去。擦肩而过之后,他忍不住回头——她也在回头。

      两个人同时回头,同时看见对方在回头,又同时把头转回去。

      那一下他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太巧了,巧得让人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起作用。什么“东西”呢?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但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在走廊上碰见了,说“你好”好像太正式了,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太傻了。在操场上看见了,总不能隔着半个操场喊一声“喂”——那像什么样子。在楼梯上擦肩的时候倒是有机会,但每次他刚鼓起勇气张嘴,她已经走过去了,只剩下一个晃来晃去的马尾,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所以当他在三楼饮水机那儿看见她的时候,那句“你也接水啊”几乎是自己跑出来的。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发现已经有人在那儿了——她弯着腰,水杯放在出水口下面,绿灯亮着,水哗哗地流。他站住了,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她身后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等她接完。

      她直起身,转过头。

      又是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的眼睛——不是很大,但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点认真,又有一点慌。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像一把小刷子。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弯腰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教室,同桌秦繁宵趴在桌上睡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秦繁宵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几点了?”

      “还有两分钟上课。”

      “哦。”秦繁宵把脸换了个方向,又要睡,忽然又抬起头来,“你怎么脸红了?”

      “热的。”

      “啥?十月份了你热什么?”

      他没回答。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上一节课的笔记。秦繁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又趴下去睡了。

      他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刚才那个错身的瞬间——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看清她水杯上印的图案是一只白色的猫,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香水,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洗发水,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出来那股甜味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可以想一整个下午。

      事实上,他确实想了一整个下午。

      地理课上,老师在讲中国的地形分布,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水杯。数学课上,老师在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她”字,又涂掉了。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朗读课文,他跟着念,念着念着就变成了“you also get water, ah”,旁边的赵岩看了他一眼,用口型问:“喂,你干嘛呢?”

      他没理秦繁宵。

      放学的时候,他在篮球场上打球。今天手感不好,投了五个丢了四个。刘江洋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没有。”他说,运球,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又弹出来了。

      刘江洋跑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他没说话,接过球,拍了两下,又投了一个。这回进了,空心,刷的一声。

      “没有。”他说。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把“你也接水啊”这五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多遍。念到后来觉得这句话太短了,短到不像是说过话。他应该多说一点的,比如“你每天都这个时间来吗”,或者“你杯子上的猫挺可爱的”,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冲她笑一下也行。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废话,还说得结结巴巴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用力地蹬了一下床。

      第二天,他决定多看她几眼。

      不是说他以前不看,而是以前看得比较隐晦,看一眼就收,生怕被发现。今天他打算稍微大胆一点——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盯着看,那样太变态了,就是在走廊上碰见的时候,多停留零点几秒,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这个计划在第一节课间就实施了。

      课间操刚结束,两个班的人从操场往回走,在楼梯口又挤在了一起。他走在二班队伍的后面,她走在三班队伍的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五六个人。他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好也在看他。

      他没有马上转开。

      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五六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一秒钟很短,但在那种情况下显得特别长。长到他数清了她的睫毛(数不清),长到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长到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说“走啊”,他才回过神来。

      她在他转开之前先转开了。低下头,马尾甩了一下,跟着队伍上楼了。

      他站在原地,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个对视——是她先看他的,还是他先看她的?分不清了。但他能确定一件事:她没有躲。如果她不想被他看见,她会很快转开,或者低下头,或者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但她没有。她看了他一秒钟,然后才转开的。

      一秒钟。

      他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一秒钟活过整个星期。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繁宵问他:“你今天课间操回来的时候发什么呆呢?后面人推你你都没反应。”

      “没发呆。”他说,扒了一口饭。

      “你就是在发呆。”秦繁宵嚼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你看的什么方向来着?好像是三班那边?”

      他差点被米饭噎住,端起汤碗灌了一大口,装作没听见。

      秦繁宵跟他是小学同学,又一起升到中学,分在同一个班,关系好到几乎可以穿一条裤子。秦繁宵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碎嘴子,而且眼睛毒,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要是让秦繁宵知道自己“好像”有点“注意”三班的某个人,那第二天全班都会知道,第三天全年级都会知道,第四天——

      他不敢想了。

      所以他决定在赵岩面前表现得正常一点。什么叫正常?就是不往三班那边看,不提起三班的人,不在秦繁宵面前发呆。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因为他越是想表现得正常,就越容易不正常。

      比如下午大课间的时候,他跟秦繁宵站在走廊尽头说话,说着说着余光就飘到三班门口去了。秦繁宵正跟他讲昨天打游戏的事,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们班今天下午是不是跟三班上体育课?”

      秦繁宵愣了一下:“…?你脑子糊涂了吧,不会有一节课的”

      “哦。”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你接着说。”

      秦繁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游戏。但他注意到秦繁宵的表情变了,从随随便便变成了若有所思。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露馅了。

      果然,放学的时候,秦繁宵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全班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俩还坐在座位上。

      “你是不是喜欢三班的谁?”秦繁宵突然问。

      他正在往书包里塞作业本,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他弯腰捡起本子,声音尽量平稳。

      秦繁宵没说话,就看着他。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就要走。赵岩拉住他的书包带子,说:“你跑什么?我就问一句。”

      “没有的事。”他说,把书包带子从秦繁宵手里抽出来,“走了。”

      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跳很快,耳朵发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热。

      然后他听见篮球场上有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忽然想去打球。打球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看着篮筐,运球,投篮,抢篮板。脑子是空的,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篮球场,从旁边捡了一个没人用的球,一个人投了起来。

      但他今天没有往那个跑道看。

      他在认真地投篮。

      球在指尖转出去,弧度很高,落进篮筐的时候发出“刷”的一声。好听。他又投了一个,没进,球弹到地上,蹦了两下滚远了。他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条小路上——没有人。

      他直起身,把球拍了两下,又投了一个。

      还是没进。

      他跑过去捡球,这回他没有立刻投,而是站在三分线外面,把球夹在腰侧,往小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失望。也许都有。也许两者是一样的。

      他把球投出去。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砸在他肩膀上,疼了一下。

      又打了一会儿,天快黑了,他往教学楼上走。走上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四楼——两个班的教室都在那一层,窗户挨着窗户,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他想,她今天是从哪条路走的呢?是不是也从小路走,只是他没看见?还是她今天根本没从他打球的时间经过?

      他想不出来。

      晚自习,写作业。数学作业不难,他写得很快。英语作业也还行,抄单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周记是…

      他咬着笔帽想了很久。

      最难忘的一天?他活了十三年,有很多天都挺难忘的。第一次骑自行车的那天,小升初考试的那天,开学第一天走进新教室的那天——还有今天。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上了四节课,课间操做了两遍,中午吃了很多肉,下午上了地理和英语。听起来平平无奇。

      但今天课间操后,他在楼梯口跟她对视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值不值得写进周记里?当然不能。要是语文老师在周记里看见“今天我跟三班的一个女生对视了一秒钟”,不知道会怎么想。而且周记是要交上去的,万一被别人看见了——他不敢想。

      他最后写了一篇去拜年的周记。虽然现在才十月,离过年还早得很,但管他呢,反正老师只看写得怎么样,又不看写得对不对。

      晚自习下课,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关掉灯,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课间操后的那一秒钟。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色的外套。头发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还是扎得更紧了?分不清。但他记得她的表情——认真的,又有一点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

      可能是“你也接水啊”之类的废话吧。他想到这里,又笑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他去接水的时候,饮水机的灯是红的。他等了一会儿才变绿。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她在三班门口跟一个女生说话,看见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她的视线在他的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他在想,她会不会也记得他们说过话?还是说那只是一句普通的“你也接水啊”,她听过就忘了?

      不会忘吧。

      他自己就没忘。

      他连她水杯上那只猫都记得,白色的,圆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像猫又像兔子。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比平时早了一刻钟。走到四楼的时候,三班教室门还没开,二班门倒是开了——值日生来得很早。他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拿了杯子去接水。

      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空的。

      他往下走,到了三楼,饮水机那里没有人。绿灯亮着。他接完水,端着杯子往回走,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个女生在里面扫地,不是她。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开始早读。读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读得很大声,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似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论语》讲得很细,一句一句地翻译,一句一句地讲道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写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朋,朋友。他跟她也算朋友吗?不算。说过一句话的,应该叫什么呢?叫“说过一句话的人”。

      他叹了口气,继续记笔记。

      课间的时候,他走到走廊上,靠在栏杆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追着玩。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正要回教室,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转过头。

      她就站在三班门口,也在走廊上,跟一个女生在说话。她侧对着他,看不全表情,但他看见她的马尾在风里轻轻地晃,一下,两下,三下。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又一次没有躲。

      她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间。然后她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她转回去,笑着回了一句。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一下的那种笑。很淡,但很好看。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赵岩凑过来问:“你在外面看什么呢?”

      “看操场。”

      “操场有什么好看的?”

      “跑步的人。”

      秦繁宵“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越来越会编了。再这么下去,他都能去写小说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他又去接水。这回他不是故意掐着点去的,而是确实口渴了。走到三楼拐角,饮水机那里排着三四个人。他站到队尾,低着头看手机——其实也没看什么,就是把屏幕划来划去。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接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正要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但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小小的,轻轻的,鞋底蹭地的声音很轻。

      是她。

      他接完水,直起身,转过身。

      她就在他身后,端着空杯子,等着。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也来接水啊”,但这句话上次说过了,再说就太重复了。他想说“你今天也这个时间来啊”,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跟踪人家,虽然他确实差不多每天都在这个时间来——不对,他不是在跟踪,是碰巧,就是碰巧。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也没有说话。

      他就端着水杯走了。

      走楼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就那么几步路,他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是哑巴吗?他不是。他跟赵岩能说一天的话,跟秦繁宵能聊一整节体育课,跟谁都能说上几句,怎么到她面前就跟舌头打了结似的?

      他越想越气,气自己。回到教室,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赵岩被吓了一跳:“你干嘛?摔杯子呢?”

      “没摔。”他说,坐下来,趴在桌上。

      秦繁宵看了他一眼,这次没问什么。

      放学后他又去打球了。今天手感不错,连进了好几个。刘江洋在一边喊:“今天可以啊!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他说,接过刘江洋传来的球,跳起来投了一个,又进了。

      他觉得自己把那股气都使在投篮上了。气自己说不出话,就投篮;气自己笨,就投篮;气自己看见她就脑子短路,就投篮。投着投着,好像就没那么气了。

      球又进了。空心,刷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跑过去捡球的时候,往小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站在小路拐角处,背着书包,正往他这边看。

      他愣住了,手上的球差点掉在地上。

      她也愣住了,好像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抬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篮球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

      球是橙色的,上面有黑色的线条,摸起来有一点粗糙。他拍了它一下,它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高兴。

      她今天从他打球的球场跑道旁走了。她看见他了。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她也在看他。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每一次重新确认,都像是第一次知道一样,心里会猛地跳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像卸掉了什么东西。

      他又投了几个球,越投越准,好像篮筐突然变大了。刘江洋在旁边说:“你今天吃了兴奋剂了吧?”

      “没有。”他说,又投了一个,进了。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准?”

      他想了一下,说:“手感好。”

      刘江洋信了。但他知道不是手感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心情好了,什么都顺了。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打完球口渴的时候喝到第一口水,凉的,甜的,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又像冬天晒太阳,暖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就想那么待着。

      窗外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他看着那片亮光,想她在干什么。

      他后来想了很久,如果下次再碰见她,他应该说点什么。

      “你杯子上的猫挺可爱的”——这句话他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显得太刻意了,好像在说“我注意过你的杯子”,那不就等于在说“我注意过你”吗?

      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他不想让她知道得这么明显。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来接水吗?”——这句话也不行,太像在打探人家的行踪了。

      “你们班今天作业多吗?”——更奇怪了,两个班又不一起上课,问这个干嘛?

      他想来想去,觉得最好的一句话其实是——

      “你好。”

      对,就是“你好”。简单,安全,不会让人多想。说完“你好”之后,如果她回应了,可以再说别的;如果她不回应,那至少也打过招呼了,不算太尴尬。

      他决定下次见面就说“你好”。

      可是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明天?后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课间,他还会去走廊上站着,往三班门口看一眼;明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还会去三楼接水;明天放学,他还会在篮球场上打球。

      她会不会也在?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一件他在心里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明确承认的事:他想看见她。

      不是“碰巧看见”,不是“顺便看一眼”,是专门去看的。课间去走廊上站着,是为了看她有没有从三班出来;下午去接水,是想着可能会碰见她;放学后打球,是知道她每天都会从小路经过。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告诉自己“只是碰巧”“只是顺便”,但今天晚上躺在床上,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就是专门去看她的。

      这个承认让他有点慌,又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就像终于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跟自己说:看,就是它,你藏的就是它。

      承认了之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在走廊上等她出来。

      然后他会说:“你好。”

      就两个字。不难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好。你好。你好。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走廊尽头的篮球场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个中学沉入夜色,只有教学楼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四楼的窗户并排着,二班和三班,右边和左边,中间隔着一道墙。

      明天,那道墙还会在那里。

      但墙的两边,会有人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偷偷往对面看一眼。

      就一眼。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过身,走回教室。

      可是心跳不会骗人。

      它跳得比平时快。

      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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