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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饮水机 中学的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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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的教学楼,每一层都一样:长长的走廊,左右两排教室,尽头是厕所,中间是楼梯。唯一不同的是三楼——拐角处多了一台饮水机。
那台饮水机很老了,机身上贴着几层胶布,热水龙头有时候会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出小小的圆。红灯亮的时候多,绿灯亮的时候少。赶上绿灯的时候,接水的人就格外高兴,好像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余盼姌不喜欢接水。
准确地说,她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去接水,除非有楚之之陪她。课间十分钟,三楼拐角总是挤满了人,两个班的加上楼上跑下来的,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她通常等到上课铃响前最后一两分钟才去,那时候人少,不用排队,安安静静地接满一杯,踩着铃声回教室。
那天是星期二。下午第二节课后,她照例等到快打铃才端着杯子出门。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响,哒,哒,哒,像某种小动物踩在硬地上的声音。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没人。她往下走,转过弯,三楼走廊也空荡荡的。
然后她看见了饮水机的灯。
绿灯。
她快走了两步,弯下腰把杯子对准出水口,按下按钮。水哗哗地流出来,杯壁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盯着水面慢慢升高,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打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是停下来的。
她没回头。但她的耳朵自动竖了起来——那脚步声她听过很多次,在走廊上,在楼梯间,在下午放学后的篮球场边。不急不慢的,步子很稳,鞋底蹭地的声音很轻。
水满了。她直起身,转过头。
徐詺诸就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个空杯子。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脸上那些雀斑在走廊的暗光里不太明显,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特别大的眼睛,是细长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认真。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饮水机上的绿灯,再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
“你也接水啊。”他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闷,像刚睡醒或者没怎么说话的那种嗓子。余盼姌后来想,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不爱说话,声音才会这样。
“嗯。”她说。
就这么一个字。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别的,比如“对啊”,或者“你也来接水啊”,但嘴巴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张开就合不上,合上又不知道该张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错身的时候,她闻见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瓶子上写的那个花香味,是——她想了很久,后来觉得那应该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燥的,暖的,干净的。
他弯下腰去接水,她端着杯子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背对着她,弯着腰,手按在饮水机的按钮上,肩膀很平,卫衣的帽子搭在后背上,被压出一小块褶皱。饮水机的绿灯照在他手背上,亮亮的。
她赶紧把头转回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起来。
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课本。同桌凑过来问:“老余,怎么去那么久?排队了?”
“没有。”她说。
“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水接得慢。”
同桌没再问。余盼姌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在想刚才那个错身的瞬间,想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想那句“你也接水啊”,想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想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话。
明明每天都能看见,明明之前从没开过口。在走廊上碰见,在楼梯上擦肩,在操场上隔着半个篮球场对视——都只是看一眼,然后各自走开。从来没有谁先开口。
今天怎么就开口了呢?
她想不通。但“你也接水啊”这五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反反复复地响。连数学老师讲二元一次方程的时候,那五个字还掺在里面,搅得她一个步骤都没听清。
下课以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同桌戳她的肩膀:“你没事吧?脸怎么红了?”
“热的。”
“十月了你热什么?”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心跳还是快的。
那天下午放学,她没有从篮球场旁边的小路走。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绕远了一点,要多走三分钟。
因为她怕看见他。
怕看见他打篮球的样子,怕他抬头往小路看,怕两个人隔着半个篮球场对视,然后他笑一下,她假装没看见。
今天不行。今天要是再看见他,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比如冲他笑一下,或者——或者她也不知道会做什么。
总之,今天不行。
但第二天,她还是从小路走了。
他不在篮球场上。
球场上只有几个初三的男生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哐哐地响。她放慢脚步,往球场上看了一圈,没有他。
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走到小路尽头,拐弯,进了校门。一路上都在想他今天为什么没打球。是不是感冒了?是不是被老师留下了?是不是——
然后她在楼梯上看见了他。
他正往上走,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空杯子。她往下走,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他抬头,她低头,视线撞在一起。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外套。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
谁都没说话。
她侧过身,让他先过。他也侧过身,让她先过。两个人同时往同一个方向让,又同时换到另一边,像两只在窄路上相遇的猫,笨拙地、反复地、试图找到彼此错身的空隙。
最后还是他先动了。他往左边迈了一大步,背靠着墙,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低着头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但她听出来了——不是真的咳嗽,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用来填补沉默的声音。
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想回头。
没回头。
攥紧杯子,继续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
楼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灰色的台阶和白色的墙。
她站在拐角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可她不知道它在提醒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课间,她还是会去三楼接水。不管红灯绿灯,不管人多不多。
也许他也在。
也许不在。
但她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