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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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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上午九点半,秦雅步行前往租车行,冰岛的风沿着街道吹过,她走得快,背包左侧挂着速写本,右侧是证件袋,所有物品都在预设位置,租车行在老城区边缘,门面不大,进门后,前台工作人员抬头,核对客人信息需要几分钟。
秦雅站在柜台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低头核对手机上的预订信息,没注意身后走近的人。
“一辆四驱,雪地胎。”
熟悉的声音轻轻落下,很淡,她的动作顿住,指尖停在屏幕上。
程路寻
程路寻就站在她右后方,隔着半步距离,他穿深色冲锋衣,他看到她时,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视线轻轻停了一下,又移回前台。
像是只是偶遇一个普通路人。
“又是你。”工作人员有点意外,快速在系统里核对两人的信息。
秦雅保持礼貌距离。她侧过身,让程路寻办理。
他把证件递过去,语气平静:“南岸到冰川。”
“同一路线。”这句话轻轻撞在两人之间。
秦雅垂下眼,指尖轻轻捏了捏背包带。她不想承认,也不想在意,可顺路这两个字,还是让她心里有了一点细微的波动。
她原本计划的是一场完全独立的旅程,从出发到返回,每一步都在自己掌控中。可现在,同一条路,同一个租车行,甚至同一个工作人员,都在暗示他们又有交集了。
她不喜欢。
办完手续,程路寻先拿钥匙。他转身走向车行门口,没有停留。
秦雅等他走出几步,才接过自己的钥匙。
“四驱,雪地胎。”工作人员重复一遍,“冰川路最近积雪多,注意安全。”
“谢谢。”秦雅点头。
她走到停车区,找到自己的车。车不大但干净,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她第一次在冰岛开雪地胎的车,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视线从车窗往外看,程路寻的车停在不远处。他已经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只是低头调整座椅。
秦雅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自驾,路线,时间,停哪里,画哪里全部由她决定。
车子缓缓驶离租车行,秦雅保持固定车速,不慢不急,她沿着主路慢慢开,注意力集中在路面、标线、远处的山形。
环岛公路开阔,左边是海,右边是山,,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形成一片片亮斑,秦雅偶尔看一眼窗外,风景依旧很冷,却比国内更加自由。
她用余光看后视镜,程路寻的车在后方,跟得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方向一致,却互不干扰。
秦雅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她立刻压下去,她把车速稍微提了一点,换个车道,往前开了一段,后视镜里,程路寻的车也随之调整,依旧保持那段距离。
车开到蓝湖附近时,程路寻把车靠边停下,他拿出相机,往观景台方向走,秦雅顺势保持同速,没有动,也没有下去。
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对着窗外的雾与光轻轻画了几笔,线条依旧精准。
她画到一半,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为什么也去冰川?
这个念头出现得莫名其妙,又消失得很快,她不想深究,她来这里是找油墨,不是研究同行者。
车子继续往前开,海岸线慢慢变成悬崖,风变大,浪更猛,秦雅看见远处的塞里雅兰瀑布,她没有停,只是看了一眼,她想先到冰川附近,找到工坊,然后再回来慢慢看风景。
程路寻的车一直跟在后面,两辆车在南岸小镇分别进入不同的民宿。秦雅办理入住时,前台随口问:“你和刚才那位先生一起吗?”
秦雅淡淡回答:“不。”
回到房间,整理好物品放到固定的位子上,她把自己裹的紧紧的,打开电脑,再次确认第二天的冰川路线,把风险点标注出来。
手机又推送了几条国内的动态,秦雅随便扫了几眼,就翻开了和苏念念的对话框。
“又遇到上次在黑沙滩的人了”烦躁.jpg
“谁?那个摄影师?”
秦雅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举起,敲到“我早上去租车行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幻觉呢,结果呢他也是去冰川,还和我一个目的地”
“?我靠小说照进现实啊”
秦雅看到苏念念发的消息后连发了十几个暴打小熊的表情包。
顺路…偶遇…
晚上吃饭时,她去了一间小餐馆,热汤,面包,清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
冰岛的夜来得早,街上灯少,风把树枝吹得轻晃。
做完这些秦雅回到房间打开地图,把冰川周边的道路、村落、可能的危险点都标记清楚,做完这一切,她又翻出那本被打湿的速写本,秦雅的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纸边,心里那点涩意又冒出来,她不喜欢被否定,尤其不喜欢被一个只认识一夜的人否定,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确实戳中了她。
她合上本子,关灯,心里某部分却清楚明白,这趟冰岛之行,从她走进租车行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独行”,他们只是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很长一段而已。
南岸的晨雾把两间木屋裹成了两座孤岛,秦雅推开门背着画夹往溪边走,程路寻的木屋就在雾的那一头,轮廓模糊。
同一时刻,程路寻扛着相机从侧门走出,他要去山坳拍雾漫松林的画面,中间隔着半人高的石楠丛,谁也没和谁打招呼。
午后的雨突然砸下来,秦雅抱着画夹躲进程路寻木屋外的檐下敲门。
程路寻要比秦雅更早回来他在屋里听见了雨声,也听见了檐下的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了门,回到屋里把窗缝关紧,屋里暖气调高了两度,就继续整理相机里的照片,顺手丢给她一个干毛巾。
“好贴心哦”
“嗯”程路寻并没有在意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平淡的回道。
“早上我看见你了”秦雅眨了眨眼。
程路寻整理照片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回到“怎么了?”
秦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过了一会没由头的报了一个地名,塞里雅兰瀑布。
程路寻没有询问,就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两人同时出发,秦雅发动车子,往前开,程路寻的车从她旁边经过,她知道,接下来他们会一直同路,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向瓦特纳冰川,两辆车,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像两条冷调的线,牢牢刻在冰岛这片空旷的土地上。
沿着环岛公路往南岸开,公路平直,视野开阔,海在左侧不断翻涌,白浪拍向黑色岩石。
开了大约两公里,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深色的车,几分钟后,程路寻的车从她旁边经过,与她并行了一段,车速与她完全一致。
秦雅轻轻眨了眨眼,继续看路,这种“平行而不打扰”的互动,是她最舒服的状态
大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一处观景点,秦雅习打转向灯,靠边停车,打开开车门,拿出速写本,准备简单画几笔海岸,转头看了一眼,程路寻也停在旁边。
他下车后,试了试镜头,转身就往观景台深处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风景。
“你也停?”
秦雅低头翻速写本:“画两张。”
程路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秦雅看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装什么啊!”
等她画完两张时,程路寻刚好回到车旁,他抬手擦了擦镜头“光偏了。”
秦雅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确实,光线的角度在往下沉。
“那我们走?。”秦雅指了指自己的车子。
程路寻点点头,转身上车,车子继续往前开,她也跟上,两辆车再次形成一段固定的车距
接近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塞里雅兰瀑布,瀑布的水雾在晨光里慢慢漂浮,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凉意,秦雅把车停在靠边位置,往步道方向走,脚步有意无意的再等后面那个人。
步道被水雾浸润,石板湿而滑,她走得稳,注意力放在脚下,走到倾斜处时,她的鞋底一滑。
身体往前倾的瞬间,秦雅在想“…为什么我又要在这人面前摔倒了…”
一只手拉住了她。
“小心。”程路寻稳稳扣住了她,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缠。
她慌忙想要站直,程路寻却没有立刻松手“站稳了?”
秦雅脸颊发烫,不敢看他眼睛,“嗯”了一声。
程路寻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下的青苔,提示道“这里滑。”
“嗯…嗯”
她继续往里走,程路寻跟在她后方几米,镜头始终对着瀑布,没有朝她这边拍,岩洞内部雾气浓,光线从水帘穿进来,光斑落在岩石上
秦雅找了个角落,翻开速写本,看着光影的跳跃,几笔下去,画面就有了自然的呼吸感,画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了擦笔尖的水雾。
程路寻从她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的线条“比之前的进步了不少。”
秦雅愣了一瞬,她不是很想被评论,但这句也不算冒犯“是啊感觉比之前顺了不少。”
程路寻点头:“嗯,顺。”
二十分钟后,她收笔,往外走时,与程路寻正好在洞口错开,他收完相机,提着镜头盖,两人同时停了一下。
“你先走。”他说。
“不用。”她答。
错开,继续往前
回到车上时,天光更亮了秦雅发动车子,程路寻也刚好上车,车子缓缓驶出瀑布停车场,继续往山区前进。
路上,她问:“下一站去哪?”
程路寻握着方向盘:“斯科加。”
“一起。”她答。
程路寻轻轻点头:“好。”
没有再多话,两辆车继续一前一后往山边走。
中午,他们进入沿途的一个小镇,镇上人少,木屋分散,风很猛,秦雅停在加油站门口,她推门下车,两人自然对视了一瞬。
“你先加?”她问。
“你先。”他答。
秦雅笑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见。
“行呗。”她说。
秦雅加完油坐在车里休息,程路寻提着咖啡出来,路过她的车时,停顿了一秒“你喝吗?”他问。
秦雅愣了一下。
看着他手里拿着另一杯咖啡“加糖了吗。”秦雅不喜欢喝咖啡,尤其是无糖无奶的那种。
程路寻颇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有。”
“哦,那不用了,谢谢你。”
陆寻点头:“那我买自己的。”说完,他绕回自己车。
午后休息之后继续进山,路况变窄,积雪变厚,弯道变窄,秦雅握稳方向盘,车速缓慢,她拐过一个弯道,后轮轻轻滑了一下,后方程路寻车子也跟着轻轻侧滑一下,很快恢复。
过了几秒,手机轻震了一下“弯道减速”
秦雅看了一眼,她心里莫名有一丝微妙的暖意,是有人默认同行的舒服。
傍晚时分,他们先后进入同一个冰川小镇。秦雅停车时,程路寻也在旁边停下。
他推门下车:“住哪?”
“木屋。”她答。
“我也在这。”
然后他补了一句,很轻
“顺路。”
两人自然分开,各自往入住方向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拉链轻响
“程路寻”少女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明天见!”
程路寻的脚步微钝,嘴角用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的回答道:“嗯”
“?,听见了没有啊这人”秦雅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又喊了一句“你这人真没礼貌!”
南岸民宿
秦雅开了一瓶啤酒坐在门口的阶梯和异国他乡的苏念念互倒苦水。
“我的设计真的有那么差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苏念念的设计又被否了,这个月第三次了,甲方总觉得还是差点意思,让她继续整改,第四版打完准备给甲方看的时候人家说不要了“我真的一直在和对面的人沟通设计,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只要有什么想法我马上就去整改,结果做完了和我说不要了,我还被老板骂了一顿!”
而秦雅呢则是烦恼自己的设计,这几天她其实也发现了自己的设计确实适合去丢去做标本,但其实她大学的时候她的设计还不是这样的,是有温度的,当时设计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最珍视的工作间失火,那些带着温度的手稿全都付之一炬。
她像被抽走了灵魂里,开始偏执地追求不会被烧毁、不会被损坏,用冷硬的金属、剔透的玻璃、没有温度的几何线条包裹每一件作品,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设计“永恒”。
但画笔是灵魂的载体,所以她逃到了冰岛。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雅匆忙安慰了苏念念了句就挂掉了视频。
一转头,一杯热可可出现在她的面前。
“?”
“暖暖?”热可可从面前移开,程路寻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秦雅伸手接过,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事,刚刚在和朋友打电话,屋子里太闷了”
程路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在靠她左边的位置上坐下。
“以前做设计,总想着要让人觉得暖,要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里泛着湿意“现在我总觉得只要做得够硬、够冷,就不会再被毁掉,结果还是发现自己丢了很多东西”
“后来越做越偏,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可又不敢回头。好像一回头,就又要面对那些被烧掉的东西。”她顿了顿,“我不是怪谁,就是有点怕,怕自己再也找不回当初做设计的初心了。”
说完秦雅沉默了一会,她其实有些醉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一点小事,纠结这么久。”
程路寻摇了摇头“不会,你看这杯热可可,刚冲好的时候烫得拿不住,放一会儿就温了,可甜还在。”程路寻的声音很轻,却稳稳落进她心里“设计也是一样,不是只有尖锐和冰冷才叫永恒,那些带着温度的褶皱、不完美的弧度,才是能留住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