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暮人间沧海》白雨生

18、难道我就要背负着这般污名，狼狈地离开这里吗？ 黄昏缓

　　黄昏缓缓落下，那橙红色的余晖轻柔地洒在瀑布之上，水雾在光影里蒸腾，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瀑布奔腾的声响里，那两人远远望见这般景象，脚步便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身着浅蓝色长袍的男子微微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转身对着身旁的同伴轻声说道：“游兄，天色眼看就要黑透了，我也该动身离开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着淡棕色短袍的男子也附和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是啊，游兄，我家中还有琐事要料理，也该回去了。”
　　游颂原本正练着剑，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无妨，你们二人先安心离去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又对着游颂行了一礼，齐声说道：“那我们便先走了，游兄你也莫要耽搁，早些回去歇息。”
　　游颂笑着应下：“好，这一路你们多加小心。”
　　待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游颂重新提起手中的剑，又练了片刻。
　　练罢，他抬眼望向瀑布上尚未散尽的余晖，那光影落在他眼底，竟勾起了心底的念想。
　　不知不觉间，他循着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影子，身姿轻盈地舞动了起来，剑招行云流水。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太阳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眷恋地残留在世间，将天边染成朦胧的橘色。
　　游颂缓缓收势，手腕轻轻一抖，长剑便听话地刺向瀑布中心。
　　随后，他转身朝着河边那座简陋却整洁的小屋走去。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小屋门口。
　　走到门口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一旁的字，那字迹早已模糊，只剩下半个偏旁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游颂眉头微蹙，没有直接踩过去，而是绕开了那个字，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迈步进门，先是走到桌边，拿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清水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端着那杯水，转身朝着一旁的书案走去。
　　书案上，一卷卷竹简堆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卷，轻轻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算不上灵动好看，却一笔一划工整严谨，透着几分踏实。
　　游颂细细看了片刻，便重新将竹简卷好，轻轻放回原处。
　　随后，他把放在一旁已经晾干的毛笔拿起，放进桌上的笔洗里润了润笔尖，笔尖在水中轻轻舒展，吸足了水分。
　　他将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把空杯稳稳放在桌角。
　　随后，他坐回自己的书案旁，拿起离开前看的竹简，刚要展开细看，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一道目光迅速扫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的模样，他眼中的锐利褪去，多了几分诧异。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中年人，身形挺拔，此刻正恭敬地对着他作揖行礼。
　　游颂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对方问道：“你怎么来了？”
　　中年人神色凝重，语气恭敬地回道：“师傅，留云亭来了一位客人，瞧那模样和气息，像是神族的人。”
　　游颂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点了点头，望向远处的方向。
　　“既如此，那我们便去看看。”游颂说罢。
　　抬手轻轻一挥，屋内的烛火瞬间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他周身泛起淡淡的微光，身影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与中年人一同朝着留云亭的方向而去。
　　这时候的齐徇已经喝醉了酒，枯坐在留云亭里面的石椅。
　　他感觉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这一天，沉重得好似压着千钧巨石，齐徇几乎刚在此处落座，便再未挪动分毫。
　　他静静坐着，身形僵直，周身萦绕着难以驱散的落寞，目光空洞地凝在一处，整个人仿佛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脑袋里，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不断翻涌，这几年发生的桩桩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渐渐地，思绪飘远，他清晰地想起了和雷祖进行那场交易的那一天，那天的光影、气息，此刻都鲜活地重现在眼前。
　　身处这个封闭的空间，齐徇只觉浑身法力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每一寸灵力都难以施展，处处受限的憋闷感，让他满心都是无力。
　　他无奈地抬起眼，缓缓看向桌对面的人，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桌对面的人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齐徇，天庭里发生的这一切，桩桩件件，我都已知晓，没有遗漏。”
　　齐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故作满不在乎地应道：“天庭之内，还有谁不知道这些事？如今这满城风雨，早已人尽皆知，又何须再提。”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凉薄。
　　雷祖听着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眉头紧紧皱着，眼中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我承认，当初是我疏忽，没能护住你，让你陷入那般艰难的境地，这份过错，我难辞其咎。”
　　齐徇眼神骤然一冷，冷漠地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决绝：“护与不护，于我而言都无甚差别，如今这般境遇，反倒让我彻底看清了天庭那层光鲜之下的真面目，虚伪又凉薄。”
　　雷祖没有直视齐徇的眼睛，而是缓缓伸手，拿起桌边的那杯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自顾自地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如果我说，我有能力帮你，帮你彻底离开这个困住你的地方，你可愿意一试？”
　　齐徇听到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你究竟要如何帮我离开这里？这般出手相助，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雷祖握着茶杯，轻轻摇晃，杯中的茶水随之荡漾，泛起层层涟漪，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茶水的波动，随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要你帮我找回他们两个人的记忆。”话音刚落，他指尖轻动，凭空变出了临清和临川两个人的模样，影像清晰真切，就悬浮在半空之中，“至于帮你离开的具体法子，我早已筹谋妥当，只待时机成熟。”
　　齐徇眉头微蹙，疑惑地开口问道：“找回他们两个人的记忆，天庭不是有往生池吗？往生池向来能追溯前世今生，为何不直接借助往生池的力量？”
　　雷祖轻轻放下茶杯，动作舒缓，却带着几分无奈，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你也亲自进去看过了，往生池早已今非昔比，就连你的前世记忆，都被层层尘埃蒙蔽，寻不到踪迹，他们的记忆，自然也是如此，往生池早已无法发挥作用。”
　　听到这番话，齐徇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实在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追问：“他们到底是谁？与你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
　　雷祖似是想到了过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怀念：“他们是我的旧友的徒弟，当年旧友待他们悉心教导，情谊深厚。”
　　齐徇捕捉到那抹笑容，心里暗自思忖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缓缓开口：“哦，那如今他们为何会在你身边？难不成，是你对那位旧友做了什么，甚至动了杀心？”话语里满是试探与揣测。
　　“看来你对我竟存着这般猜忌，”雷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我那旧友，已经失踪了几百年，杳无音讯，当时我外出游历之时，机缘巧合下捡到了他留下的这两个徒弟，只是未曾料到，他们二人都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连自己是谁、师从何处都全然不知。”
　　齐徇沉默思索了片刻，权衡利弊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沉声应道：“那好，我答应你，帮你找回他们的记忆。”
　　雷祖见此，轻轻挥了挥衣袖，一道柔和的光芒裹住齐徇，转瞬之间，齐徇便看着自己脱离了那个压抑的空间，重新站在了开阔之处。
　　雷祖望着他，目光郑重，语气严肃：“到时候，你只需静候我的行动安排，至于你能否忍受成为逃犯的身份，扛下这份污名，便全看你自己的抉择了。”
　　听到“逃犯”这个词，齐徇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甘：“逃犯，难道我就要背负着这般污名，狼狈地离开这里吗？”
　　雷祖抬手，缓缓推开眼前的门，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是，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全你的机会，除此之外，再无他路，你若想求得生机，便只能如此。”
　　他想到这里，便缓缓止住了思绪，不再继续深想下去。
　　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意悄然袭来，他甚至没弄清楚自己是如何陷入沉睡的，意识便渐渐模糊，整个人很快睡过去了。
　　游颂缓缓走进这座亭子。
　　当他踏入亭中时，只见齐徇正斜倚在亭子的石柱上，双眼紧闭，姿态放松，看上去像是已然睡着了。
　　亭中的石桌上，正摊开着一卷竹简。
　　游颂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凑近细看，而后便在齐徇对面的石凳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既没有出声叫醒齐徇，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微风悠悠地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游颂静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齐徇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有些朦胧，抬眼便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微微眯了眯眼，眼神里是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蒙，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轻声问道：“你是谁。”
　　游颂语气平和，淡淡地回应：“路过。”
　　齐徇听闻这话，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竹简上。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你不问我是谁。”
　　游颂神色平静，语气依旧淡然：“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齐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他伸手将桌上的竹简轻轻卷起来，稳稳地握在手里。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游颂缓缓站起身来，抬眼望了望天色。
　　只见天色已渐渐暗沉，风也比之前大了些，他轻声说道：“风大了，山下有地方可以落脚住宿。”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亭子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你等一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身后忽然传来齐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