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不亲》艾莱菈

7、晨扰 林文彬与许

　　婚后的日子，温柔又绵长，处处都是踏实的恩爱。
　　许念没有上班，专心在家打理两个人的小家庭，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暖意。她习惯了把林文彬的生活照顾得妥帖周到，每天算着他下班的时间，早早在厨房忙碌，精心做他最爱吃的菜。等他开门进来，饭菜刚好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满溢，成了他一天里最安心的归宿。

　　林文彬也格外珍惜这份安稳，下班从不多耽搁，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一心赶回家陪她。吃完饭，两人会一起收拾碗筷，然后下楼散步，沿着路灯慢慢走，聊聊工作，说说闲话，偶尔牵着手沉默着，也觉得格外舒心。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菜，一起逛超市买日用品，偶尔也去街上逛逛，看看新出的衣服，尝尝街边的小吃，像热恋时一样轻松自在。

　　林文彬虽然话不多，却事事把许念放在心上，记得她的喜好，包容她的小情绪，从不让她受委屈。许念也温柔体贴，懂他的辛苦，体谅他的压力，用细水长流的陪伴给他最安稳的支撑。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用刻意秀恩爱，可一饭一蔬、一朝一夕里，全是藏不住的在意与甜蜜。这样平淡又温暖的日子，让两个人都觉得，能和彼此相守，就是最大的幸福。

　　就这样安稳甜蜜地过了一段日子。

　　有一天早上六点多，天刚透出一点浅白的亮光，整个小区都还安安静静的，连楼下的鸟鸣都稀稀拉拉。许念和林文彬还睡得正沉，一整晚都踏实安稳，谁也没料到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不是客气的轻叩，而是带着几分急躁的力道：咚咚——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隔着一扇门都能感觉到来人的气势。

　　许念和林文彬几乎是同时被惊醒，原本平缓的呼吸猛地一顿，眼睛刚睁开，还有几分没睡醒的朦胧，可心跳却先一步提了起来。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没等开口，林文彬已经先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着她，语气稳而轻，带着下意识护着她的意思。

　　“你在卧室别出去，我去看看。”

　　他动作轻缓地掀开被子，起身拿过搭在床边的外套披上，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走向门口。手轻轻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是林守义。

　　林文彬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语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带着几分不解。

　　“爸？怎么了这是，大早上的，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林守义站在门口，脸色沉沉的，没什么好脸色，一听这话，语气立刻就冲了起来，半点委婉都没有。

　　“家里不出事我还不能来了吗？我看你不急，我还急呢！”

　　不等林文彬再说话，他直接侧身往屋里走，态度随意又强势，几步走到客厅沙发前，一屁股重重坐下。他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收敛，反而刻意抬高了几分，明摆着就是要让卧室里的许念听得一清二楚。

　　“我问你，这都结婚多久了，你还不买房？啊？”
　　“一天到晚租着房子算怎么回事，你自己不着急，我这个当爸的都替你臊得慌。”
　　“你的工资呢？每个月发那么多工资，钱都去哪了？”

　　林文彬站在一旁，心里已经有些不舒服，可对方毕竟是自己父亲，只能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爸，我们才刚结婚没多久，方方面面都要花钱，我哪有那么多钱一下子买房啊。我现在是真的没这个存款。”

　　林守义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拔高声音接了下去，语气又硬又突兀，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每一句都卡得刚刚好，听着就像提前背熟了的台词，一字一句都带着刻意针对的意味。

　　“没钱？你的工资呢？工资能去哪了？”
　　“我看你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心里只想着媳妇娘家！”
　　“是不是都送到许念老家，扶贫去了？贴补人家去了？”

　　林文彬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也忍不住重了几分。
　　“爸，你再怎么着急，也不至于早上六点钟来催我买房啊！我现在哪来的钱买房啊？”
　　“你还不如把王桂香给你准备的稿子拿出来念呢。这些话，像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林守义一下子被戳中，眼神慌了一下，立刻拔高声音强装镇定。
　　“你这是什么话！我自己替我自己儿子着急，怎么就不是我说的话了！”

　　林文彬摇了摇头，心里又气又好笑，语气里满是无奈。
　　“是不是她说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就算要催，就算要闹，她也该教你挑个时间吧？哪有人一大早六点跑过来催儿子买房的？连上台的时间都没给你安排好，你就这么急着过来演这场戏？”

　　卧室里，许念安安静静待着，没有出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那些刻薄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重，却密密麻麻地难受。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听林文彬护着她，听他戳破这一场刻意的闹剧。

　　林守义被戳破了心思，也没什么话再能辩驳，脸色一阵难看，最后沉着脸，转身就往外走，连门都没好好带上，半敞着，留下一屋子沉闷又僵硬的气息。

　　林文彬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抬手，把虚掩的门慢慢关好。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心里又乱又沉，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难堪。
　　一想到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全被许念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他就觉得胸口发闷，恨不得替她把所有委屈都扛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推开门，就看见许念安安静静地站在里面，没有发脾气，没有掉眼泪，只是神色平静，却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林文彬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声音哑得厉害，脸上全是藏不住的自责。

　　“对不起，念念……真的对不起。
　　一大早让你经历这种事，听那些乱七八糟、伤人的话，是我没做好，是我没护住你。”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里满是无力。
　　“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心不坏，就是太没主见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别人一挑唆，他就跟着上头，根本不想想这话该不该说、会不会伤人。”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紧绷又难受的神情，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懂事。

　　“我知道。”

　　只这两个字，就让林文彬心里更疼。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拥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所有的不安都揽住。

　　“让你受委屈了……明明我们好好过日子，却总要被这些事打扰。
　　我真的很抱歉，让你跟着我承受这些。”

　　许念靠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安静又体谅。

　　“我不怪你，也从来没怪过你。
　　我心里清楚，要是你亲妈还在，一定不会让别人这么搅和我们的日子，更不会让你夹在中间这么为难，也不会让我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气。”

　　林文彬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心里又酸又涩，愧疚得说不出更多话，只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拼尽全力，护好她，不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林守义从儿子家里出来，心里又是憋屈又是恼火，一路低着头往回走。

　　等推开家门，王桂香正坐在客厅里择菜，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林守义刚一关上门，她手上的动作就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他脸上扫过，既没有急着凑上去追问，也没有表现得格外关心，只是慢悠悠地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回来了？”

　　林守义“嗯”了一声，情绪还没完全缓过来，往沙发上一坐，重重叹了口气。

　　王桂香这才慢慢直起身，擦了擦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轻声开口：“过去……都说了？”

　　林守义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闷：“说了。该说的，我都按你说的讲了。”

　　王桂香轻轻点头，脸上藏住了心里的得意，也没有半点急迫，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听上去通情达理。“说就行。咱们当父母的，有些话不得不提。不提，他们年轻人根本不上心。房子是大事，总不能一直租着过日子，将来有孩子了怎么办？咱们不是故意找事，是真得替他们往后多想想。”

　　林守义沉默着没说话。

　　王桂香走到他旁边坐下，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劝，又像是在讲道理。“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文彬你还不了解？以前一个人过日子，花钱多大手大脚，手里存不住半分钱。现在成家了，要是没人在旁边盯着，他那点钱还不知道怎么造呢。咱们现在逼他一下，也是为了他们小两口将来能踏实。”

　　她说得一脸诚恳，句句都像是站在长辈的立场上为孩子操心，半点儿看不出是在挑事，反倒像个处处为家庭打算的贤惠后母。

　　“许念……在屋里听见了？”王桂香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轻轻落在林守义脸上，却不逼他回答。

　　林守义闷闷“嗯”了一声。

　　“听见就听见了。”王桂香语气平静，“有些话，就是要让她心里有数。咱们不是针对她，是让她明白，这个家有规矩，过日子不能糊涂。你也别多想，咱们做父母的，不就这点心思吗？怕孩子吃亏，怕孩子走弯路。”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林守义的胳膊，一副十分体谅的模样。

　　林守义心里那点别扭，被她这么三言两语一安抚，居然慢慢顺了下去，反倒觉得今天这一趟，确实是自己这个当爹的责任。

　　王桂香看他情绪缓和下来，才又慢悠悠开口，话题转得自然极了。

　　“对了，今天是不是你发退休金的日子？走，我们去取钱。”

　　林守义没有半点犹豫，站起身就跟着她往外走。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这不是被人撺掇，是在为整个家打算。

　　两人一路到了银行，办理业务的时候，王桂香全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钱取出来，她也没有表现得格外兴奋，只是细心地帮林守义叠整齐，装进包里，嘴里还轻声念叨：“取出来了，心里就踏实了。”

　　林守义看着她稳妥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家里有这么个人主事，实在是省心。

　　两人从银行里出来，刚走到门口，王桂香忽然轻轻拉了林守义一下，眼神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瞥。

　　“你看。”

　　林守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不远处，林文芝正从另一边走过来，看样子也是要来银行办业务。

　　王桂香立刻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十分自然，像是在随口闲聊。

　　“那不是文芝吗？也来取钱了。”

　　林守义“哦”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王桂香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上去有些感慨，又有些无奈。“我跟你说，我前两次来银行，都碰着她了。看着普普通通的，手里可宽裕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没有半点儿挑拨的样子，反倒像在陈述事实。

　　“你看，文彬成家了，忙着自己的小日子；文芝手里也有钱，可也从来没说主动想着家里。咱们当父母的，天天替他们操心，怕他们难，怕他们苦，可到头来……谁真正替咱们想过？”

　　她说得极淡，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也没有一句激烈的指责，可每一句，都轻轻敲在林守义的心口上。

　　林守义本来就因为早上的事心里不痛快，被她这么一提醒，再看着不远处的女儿，心里那股被忽视、被辜负的滋味，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几分，嘴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失望。

　　“是啊……一个个的，都有自己的日子。就咱们，还在这里傻操心。”

　　王桂香没再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一脸无奈又落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