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不亲》艾莱菈

8、知疼 你在正在经

　　之后的日子，林守义时常上门打扰。
　　每次过来，他开口闭口都是房子，翻来覆去地提，一遍又一遍地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念和林文彬刚结婚不久，手里根本没什么积蓄，别说买房子，就连一笔能送许念回老家的多余钱都拿不出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他偏偏还是要提，还是要催，还是要反复念叨。

　　仿佛只有在这件事上，他才能找到一点话语权，才能摆出父亲的架子，才能找回一点早已模糊的自我，找回那点做父亲的威严与存在感。他不管孩子们难不难，不管他们压力大不大，只要能在这件事上占据上风，能让他们听着、应着，他心里就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不是那个被生活磨得一无是处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能管着孩子、撑着场面的父亲。

　　次数一多，许念和林文彬只要一听到敲门声，心就猛地一紧，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那种本能的紧张、压抑、害怕，像一根看不见的弦，时时刻刻绷着。

　　每一次，都是林文彬去开门。
　　他心里又愧疚，又难堪，又无力。一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边是跟着自己吃苦的妻子，他夹在中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连一句抱怨都讲不出口，只能默默受着，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

　　两个人原本甜甜蜜蜜、安安稳稳的新婚日子，就这样被一次次搅得心神不宁，连一点轻松的空隙都没有。

　　这天，门又一次被敲响。
　　林文彬深吸一口气，和许念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疲惫与紧张。他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口，心里已经做好了再面对林守义的准备。

　　可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林守义，而是陈建军，身边还跟着陈嘉宇。

　　陈建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自然地走进屋里，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语气平和：“最近过得怎么样，小两口？”

　　许念连忙起身招呼，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来的不是让他们提心吊胆的人。

　　陈建军坐了下来，和他们随意聊了几句，问问近况，问问生活，语气自然又实在，没有多余的盘问，也没有刻意的客套。

　　聊了片刻，他才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放到桌上，推到林文彬面前。

　　“五万块钱，我的一点心意，给你们补个结婚贺礼。”

　　许念和林文彬同时一惊，连忙摆手推辞：“叔，不行，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陈建军却执意让他们收下，眼神认真又真诚：“你们别推。”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轻，带着几分感慨：“你们妈妈在世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你们几个孩子，总怕你们受委屈，怕你们过得不好。在我眼里，你们跟嘉宇一样，都是我的亲生孩子。”

　　“我今天过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把这份心意给你们。日子刚起步，难是正常的，长辈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看向许念，又看向林文彬，再看向一旁的陈嘉宇，语气格外恳切：“以后你们几个一定要多走动，多亲近。嘉宇虽然和你们是同母异父，但在我心里，跟亲兄弟没两样。你们要互相照应，互相扶持，常来常往，别断了这份亲情。”

　　“你们好好过日子，和和气气的，你们妈妈在天上，也能安心。”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许念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林文彬坐在一旁，沉默着，心里百感交集。

　　一边是明知他们艰难，却依旧不停施压、只为找回自己威严的亲生父亲。
　　一边是真心把他们当孩子、处处为他们着想的长辈。

　　对比之下，心里那股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陈建军看着他们，温和一笑：“这周末你们有空，就来家里吃顿饭，我让你们阿姨准备准备。”

　　林文彬连忙应道：“好，叔，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许念也轻轻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到了周末，两人按着时间来到陈建军家。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鱼鲜而不腥，番茄炒蛋色泽鲜亮，还有一盘清爽的凉拌黄瓜、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荤素搭配得妥帖又家常，看得出来是用心准备过的。

　　屋里除了陈建军、陈嘉宇，还有陈建军的再婚妻子——刘梅，也就是陈嘉宇的后妈。
　　她穿着一身家常衣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上去温柔和气，比王桂香柔和太多，只是那笑意停在表面，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只是客套。

　　“来了，快坐快坐。”刘梅笑着招呼，手脚麻利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家常便饭，你们别嫌弃。”

　　“阿姨您太客气了，看着就好吃。”许念轻声说。

　　众人落座，刘梅便拿起筷子，一个个分发过去。
　　给陈建军一双，给林文彬一双，给许念一双，分到最后，偏偏跳过了陈嘉宇，像没看见他一样。

　　陈嘉宇坐在位子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小声开口：“我……我的筷子呢？”

　　刘梅像是才反应过来，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自己去厨房拿一下吧。”

　　陈嘉宇没吭声，默默起身走进厨房。

　　等重新坐下，吃到一半，刘梅又起身拿起茶壶，挨个给大家添茶。
　　茶水缓缓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她给陈建军倒满，给林文彬倒满，给许念倒满，轮到陈嘉宇时，手一顿，直接就收了回去，像是完全忽略了他这个人。

　　陈嘉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着眼底的情绪，轻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自己起身拿起茶壶，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连串细微却刺人的动作，林文彬太熟悉不过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心里一阵发酸，看得出来，嘉宇在这个家里、在刘梅身边，过得并不轻松。可再看一旁时时惦记着儿子、不停给嘉宇夹菜的陈建军，他心里又悄悄松了些——至少，这是个真心把孩子放在心上的父亲。

　　一顿饭吃得安静客气又疏离。

　　吃着吃着，陈嘉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软了下来，轻声开口：
　　“哥，我有时候还会想起我们小时候，以前你过来，我妈带着我们俩去买冰棍，你总把你那根先给我咬一口。我每次快快吃完我自己的就强你手上那个。那时候我们见面不多，可每次你一来，我都高兴好几天。”

　　这话一落，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了一下。
　　听到陈嘉宇提起妈妈，刘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等旁人接话，她忽然放下碗，声音不轻不重地打断，带着明显的不悦：
　　“嘉宇，饭粒都掉桌上了，都快成年的人了，吃饭还这么不规矩。”

　　陈嘉宇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陈建军立刻皱起眉，护着儿子：“你这是干什么？孩子聊几句过去的事怎么了？好好吃饭。”

　　刘梅抿着嘴，脸色沉了下来，没再吭声，却也没再笑过。

　　吃完之后，林文彬和许念起身道谢：
　　“叔，阿姨，今天麻烦你们了，饭菜特别好吃。”
　　“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

　　“急什么，再坐一会儿。”陈建军挽留道。

　　“不了叔，我们下次再来。”

　　刘梅也笑着起身：“那行，常来啊。”

　　陈嘉宇主动开口：“我去送送哥和嫂子。”

　　陈建军点头：“去吧，送送他们。”

　　一路走到楼道口，周围安静下来。

　　陈嘉宇看着林文彬，声音轻轻的，带着不舍：“哥，以后常联系，常过来啊。”

　　林文彬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没事，”陈嘉宇往前轻轻站了一步，眼神黏着他，“哥，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看着弟弟这副舍不得的模样，再想起刚才饭桌上一桩桩、一幕幕的细节，林文彬心里猛地一揪。
　　他忽然就懂了——这些年他自己经历过的委屈、难堪、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眼前这个弟弟，也正在一模一样地经历着。

　　他没再多说，伸手轻轻把陈嘉宇搂进怀里。

　　陈嘉宇身子一僵，像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眼眶一红，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无声地靠在他肩头哭了出来。

　　林文彬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清楚，弟弟这一哭，到底蕴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可他还是故作轻松地开玩笑，故意打趣着松了松气氛。

　　“哎，你这是哭了吗？可别把我的衣服弄湿了啊，没流鼻涕吧？大男子汉了，哭什么哭啊。”
　　他轻轻拍了拍陈嘉宇的背，声音放软，“你这哭跟小时候一样，以前我每次要回去，你都要跟着我回去。不哭了啊，以后常联系，你嫂子天天在家，随时都等你过来哈。”

　　“好的哥。”陈嘉宇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常联系啊。你们那个新房子我上次跟我爸也去过，地址我也知道了。”

　　“嗯，常联系。”
　　“那我回去了。”
　　“好。”

　　两人挥了挥手，陈嘉宇转身慢慢往回走。